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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毒(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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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杰克走进房间,停在门口站住脚。门外守卫探身,把门在他背后关上。他的母亲、前朝王后,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按在膝上,双腿并拢斜到一边,香槟色套装搭配同色方跟鞋,颈上珍珠项链淡淡地闪着光,发型与法式指甲仍是御用美容师的手艺。

一切与老王在位时并无二致,至少是看上去没有不同。

两人都急速把对方上下打量一遍,努力掩饰自己的打量,眼圈都红了。王后把脸转到了另一个方向去。杰克犹豫了两秒,怨恨终于未能战胜天性,他向前走了两步就膝头一软,跪伏在王后脚下,仰头哽声叫道,母亲。

王后眼中泪水盈盈欲落,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和脸,又缩回手。杰克的头追着动了一下,想把脸凑回她手心里去。

他呆呆望着她,眼泪从双颊侧边滚下来。

他母亲无可挽回地憔悴了,曾经的首相千金、上流社会之花、仪态万方的第一夫人,剥去欺骗性的妆面和硬撑起的精神,那底下只是个愁苦而绝望的中年妇人。

本来有无数幽怨和质问,到此际一句都说不出口,他只问道,好久不见,您过得好吗?

王后用指尖碾去眼角的泪,我很好,你……你的病也好了吧?那个人答应过会好好医治你。

杰克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带泪咧嘴一笑,我早就好了,有洁迈玛一直陪着我。我现在住在父亲书房里,样样都好,什么都不缺。

王后的表情却并不愉悦,她点点头,我听说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杰克站起身,双手插在裤袋里,溜达了两步。柯蒂斯想让你住到夏宫去,你觉得怎样?

王后垂下眼睛,鼻中嗤出一缕气。我就知道你是来替他传话的。先幽禁起来,等上几年,等人们都忘了本杰明王朝还剩这几个孑遗,再不知不觉地下手杀了——他就是这么计划的,是不是?

杰克忽然按捺不住怒火,他冷笑一声,艾弗瑞特将来计划如何我不知道,不过这倒正是父亲对待我的法子。

王后的脸褪成煞白,嘴唇紧闭,良久方喃喃说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曾经怎么恳求他,但你父亲怎么可能听我的?

杰克在肚子里说,你也不知道他让我忍受了多少痛苦和羞辱。他转念想到,若不是顾忌皇后,也许老王早就命人处决了他,他也捱不到与柯蒂斯相遇的一天,这才气愤稍平。

王后说,你姐姐……她欲言又止,眼睛在四壁角落扫了一圈,现在我说的话,那个人应该都能听得到吧?

她的意思是室内有窃听器。

杰克摇摇头,柯蒂斯不是那种人。

话甫说出他就后悔了,果然,王后目光灼灼地瞪着他,你只不过吃了两天他赏的饭,嘴巴已经歪到他手里去了?她惨笑一声,看来那个传闻是真的。

杰克竟有些心虚,眼珠转了两轮,连续眨巴眼睛。什么传闻?

王后的目光并不放过他,宫里人人都知道你跟柯蒂斯艾弗瑞特的关系,民间也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你还想跟我装傻?

杰克自知瞒不过,苦笑道,我也不是第一次交男朋友了,您不必这么惊讶吧?

我和你父亲现在当然已经管不得你,但全国这么多男人你尽可随便挑,为什么偏要挑那个人!

杰克默然。良久,他低声说,母亲,我总算找到一个不拿我当怪物、愿意认认真真爱我的人,您不替我高兴吗?

王后冷冰冰地说,高兴?那是你的耻辱,是本杰明家族的耻辱,我为什么要高兴?况且,你真相信他爱你?贫民窟的穷小子一朝得势,想尝尝天鹅的滋味罢了。

杰克面色阴郁,一言不发,两手在裤袋里难以遏制地哆嗦个不停。

王后又说,他对你的优待当然不是没代价,是不是?我猜,你的屁股已经姓了艾弗瑞特?

对一生谨言慎行的王后而言,这句已算是顶龌龊的脏话了。杰克的脸颊一霎烧得通红,他几乎是恶狠狠地咬牙说道,没有!我没有!

但王后看上去根本不相信这个否认,她满脸心碎失望的样子,轻微地摇头,好儿子……我生养的好儿子。

杰克脊背上一阵冷一阵热,这种态度和言辞他多少预料得到,但真的听自己的亲人说出口,还是觉得万箭穿心。

他涩声说道,不管我跟谁谈恋爱,我永远姓本杰明。

王后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比一千根针还刺人。杰克,我的儿子……那晚在厄洛斯的医院里你没有下手杀了他,你就已经不配姓本杰明了。

 

直到搬迁的车队开了一半路程,杰克仍然没有跟他母亲再说话。

夏宫是几代王室成员休憩、避暑、玩乐、举办大型庆典的庄园,距离首都并不甚远,只大半个白昼的车程。柯蒂斯让杰克送他母亲去夏宫,本意是让母子多些亲近机会,是个很贴心的安排。

只是他料不到两人一见面就闹僵了。

王后的衣履、藏书、珠宝等等装满几十只大箱子,又加上几位心腹女侍、钟意的厨师、甜点师、美容师……她叉手站在黑沉沉的林肯车旁边,看着她的什物一样样装车时,脸上全无笑意,向几步之外的杰克投去一道目光,仍像看着罪孽深重的人一样痛心疾首。

柯蒂斯希望王后除了被限制自由,一应生活水平均保持原样,这是身为国王的善意和宽宏,也是一种爱屋及乌,对养育杰克的人的推爱。杰克心里明白,痛苦却跟随甜蜜一起变本加厉——王后根本不会领情,柯蒂斯待她越好,她反而越觉得羞耻,认为那是杰克趋附谄媚换来的。


车窗外的秋已经很深了,道旁树被秋风剥得光净,枝干根根如铁,刺入蓝天。杰克没有与母亲同车。他独自坐在一辆车的后座里,斜倚着窗口,一动不动,像一座歪倒的石膏像。

七个小时之前,他从深夜里醒来,转头看到柯蒂斯趴在床边的沙发上睡着了,脸旁边一摞文件,一只手垂在大腿上,手心向上,手指蜷起来一个虚虚的握姿,一支钢笔滚出一步远。他把身子挪到床边,手背垫着下巴,就那么趴伏着看了很久。床头柜上一盏小灯投下柠檬色的光,玻璃沙漏的上下两只蝴蝶吻在一起,时间从它们交接的口中流淌过去。

他探手去摸了摸柯蒂斯的胡子,捻一捻,想,这个人永远不会好好坐在沙发上。柯蒂斯没有醒,厚实的胸脯安详地一起一伏。

后来杰克就保持着一只手搭在柯蒂斯脸上的姿势睡着了。早晨他发现自己被翻成正常睡姿,脑袋回到枕头上,被子也盖得好好的,手背上多了钢笔画的一柄小斧头。那一刻,他认为爱情将解决一切问题,荆棘为之平,红海为之分,未来全是通往奶与蜜之迦南地的光明坦途。

但七个小时之后他明白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因为……他做不到不在乎。

 

傍晚时分车队驶进夏宫大门,早已得到消息的仆役们列队迎候,杰克从车窗里扫了扫,只看到寥寥几张熟面孔。

他知道为安全起见,柯蒂斯系的人对宫苑做了警戒防卫,王后身边新添的几个女侍中明显有一位司职“监督”,但这种管制并不严厉,且保持在一个礼貌范围内,王后的尊严不会受损;此处仆役们的目光和态度也仍毕恭毕敬。

这当然都是柯蒂斯的安排。可又有什么用?……杰克看着他母亲以一个受到冤屈的女囚的傲慢和冰冷、跟在抬箱笼的人们身后走上楼梯去,心中苦笑。

夏宫的新任管事在杰克身后说出一串欢迎辞,并表示“您从前最喜欢的房间已打扫好”。杰克点点头。他只拟住上一晚,明早便回,一件行李都没带。


所谓“最喜欢的房间”并不豪华,只是东翼一间不起眼的中型房间。

杰克十二岁时骑马摔伤,躺在那个房间养伤,起初伤情危险的几个夜晚,母亲是那么忧急,整夜守在他床边,泪眼朦胧。米歇尔每隔一小时就溜进来,趴在枕边小声求他不要死。连把朝政看得大过天的父亲也破天荒赶到夏宫来,陪伴了两个昼夜。

因此后来这儿成了他最心爱的房间,每次一看到那墙纸的图案、床帐,嗅到来源于窗外那棵老橡树的树叶和橡实的气息,他都会记起父母姐姐那罕见的温柔和爱、那守在床边心急如焚的几张面孔。

那时他就总会原谅家人们所有冷漠和薄情。他曾想,只要有这个房间,他就永远也恨不起来。

继爱消亡之后,如今他的“家”也已永不复存在……杰克怀着极端复杂的心情,伸手轻轻去推房门。


手抬到眼前时,他觳觫了。仿佛能看到手背上的血管因痛苦惊燥而突突跳动。

——他现在怕的是那种可原谅一切的温情再次占领他,让他再也硬不起心肠,因为他自知理智是必败的。

门无声打开。

一股花香猛地扑面过来。

杰克惊得周身一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房间里什么都没变动,只多了满室雪也似的花朵,一天一地。壁炉上,书桌上,沙发旁,大把新鲜白玫瑰装在水晶花瓶中,衬着小朵的白色香花,茉莉,铃兰……昏暗光线里也依稀看到错错落落的白影,像一块一片凝固的月光。

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立在房间中心,夜风从一扇半敞的窗里滑进来,送得花香更浓郁。


香气像有力的手臂拥抱他,像丝绒的袍子罩住他。那人不在,却犹如时刻都在,以肉眼不可见的气息环绕在他身旁。

他倚着花香怔怔站着,像倚着那人的温厚胸膛,一时热泪盈眶。


他在一簇挤得密实的白玫瑰前蹲下来,脸凑下去,挨着那柔软的花瓣,晃动脸颊蹭了蹭,低声说道,hey,Curt。


(TBC)



(没找到摆满大水晶瓶白玫瑰的王宫卧室,大伙看个意思……)


《爱与毒》本子正在预售中…虽然大伙应该都看到过了还是贴一下链接…


【这章没有谈恋爱不好意思,本来计划柯总这章是会出场的,不过写不完了,明天吧,最近会集中突突这一篇。】

18 Feb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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