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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与星(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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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疗养院坐落在瑞典一座小城的山间湖边。柯蒂斯清晨从机场出来,叫了一辆出租车,说出地址。上山的道旁尽是欧洲白蜡,这树是瑞典的国树,树冠犹如毛发蓬勃的头颅,这时树叶几乎全变成金黄。他倚在车窗上,身子跟着车子摇晃,觉得整个人是空的。

车子送他到疗养院大门口后离去。他走进开敞的大厅,穿婴儿蓝套裙的接待人员微笑迎上来,他说,我来探望杰克·本杰明先生。接待员接过他的护照查验,并拿出访客表格和钢笔让他填。他填完表,接待员打了个电话,低声询问几句,告诉他:本杰明先生的管家说他到东湖去了,您可以到湖边去找他。

柯蒂斯拿着接待员给的地图,边看边走。草地间的小径上有中老年男士和女士悠闲散步,精心保养的面孔上,有种不伤人的、平静的优越感,他们的目光漠然从柯蒂斯身上飘过去。他看到不远处一个老人的半张侧脸十分熟悉,有人正扶着他的手臂散步,那是上一任英国首相吗?

从地图上看,东湖是疗养院后面一个像法棍面包一样窄长的湖泊,围湖修了步道,供人慢跑。柯蒂斯绕过一片阳光浴场地,下到湖边,沿着步道往前走,身穿慢跑衣的人从他身后跑到前面去,有人在湖边做瑜伽。

越往前走,人越少,越觉得不真实。

他忽然看见了杰克。

就像在他看见之前那个人影并不存在,是他看到时才猛地跳出来。

十几步外,杰克站在湖边,一身宽松的白上衣白裤子,左手撑着一根手杖,右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呆呆望着湖面和天空。

柯蒂斯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停住脚,又往侧后方撤了一点,就那么望着他。

远方群山矗立在明净的空气里,一种清冷得要凝固住的微寒。云层围绕着山的脖子。秋风吹来,一排高高树冠的叶子依次簌簌作响,杰克的头发和衣襟也被吹得飘起来,但他只是立着不动。

这样过了十分钟,他脸上出现一点淡淡笑容,柯蒂斯顺着他的目光往空中看,只见蓝天里一个白影逐渐变大,在几十米之外的湖面上落了下来。是一只天鹅。

那天鹅在湖上缓缓游动,头颈和身子都矜持地纹丝不动,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它从绸子面上推过来,把缎面带起了一道褶皱。

它游到湖边,杰克的手从衣兜里掏出来一扬,几块面包碎屑落到水中,天鹅垂下小小的精致的头,用红喙啄食。它吃的时候,杰克出神地看着它,往前踏了一小步,能看出他左腿有伤,走动时轻微跛着。

等它吃完,他再伸手抛出一把。这次看它取食时,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只银色扁盒,按开,放到嘴边,嘴唇从里面衔出一根烟来,又把盒子放回口袋,掏出打火机点烟。

风吹得火苗歪歪斜斜,他另一只手需要扶着手杖,不能拢起来挡风,因此烟老是点不着。

柯蒂斯深吸一口气,抬腿向他走过去,杰克只盯着打火机的火苗,没有抬起眼睛,直到柯蒂斯走到很近的地方,他才转过眼珠瞥了一下。

瞥这一下,他的眼珠就瞪着不动了,头慢慢抬起,对着柯蒂斯,手仍然举在嘴边,像是被什么咒语定住。柯蒂斯沉默看着他,脸上肌肉各自为政地做着些努力,想凑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但毕竟不成功。

杰克的表情既不是狂喜,也不是悲哀,只是纯粹的惊讶,一下一下眨着眼,就像小孩子在梦里见到辉煌发光的仙人,怕梦醒了,乖乖地不动不出声。

柯蒂斯觉得自己像置身于茫茫云雾中,四周的山、湖泊、建筑和人都不见了。他甚至犯了轻微的耳鸣——那场爆炸之后落下的毛病。

他恍恍惚惚地笑了一下,说道:殿下。

杰克的眼睛眨着眨着,里面泛起一圈泪,反而显得更亮。他也笑了一笑,说,艾弗瑞特先生。

他们彼此凝视,有点贪婪地打量对方,对照记忆中的印象,脸上同时透出一种嘲讽的、凄凉的笑意,像是在说:瞧,分手那天我以为我会痛苦得死去,结果还不是好好地活到现在、能吃能睡能说笑?你必然也经历了同样的过程,是不是?

柯蒂斯又往前跨了一步,说,来,我帮你。

杰克说,什么?……哦,烟。

他把打火机递给柯蒂斯。那个金属小玩意被握得热乎乎的,柯蒂斯拇指一拨,打出火苗,往前探身,替他用手拢着,点燃了烟,身子缩回原来位置,把打火机还给他。

杰克吸一口,像叹气似的吐出一团烟雾来,拿打火机在手里轻轻甩着玩,发出哒哒的声音,眼睛盯着那个盖子甩开又甩上,说道,这打火机不防风,我在军营里一直用一个防风的,很好使,可惜在战地医院里不知被谁拿走了。

他说话说多了,能听出一点轻微的急促和嘶音。柯蒂斯想起马修说他肺也出了点问题,说,我记得你以前不吸烟?

是,这几年染上的毛病。杰克转头看着他一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得有点事情做啊。

如果没见过三年前的杰克,别人会觉得这青年明明谈笑如常,但柯蒂斯看得出——也许只有最亲近的、爱他的人看得出——这躯壳里有一个心灰如死的、平静着发狂的灵魂,那灵魂从眼睛里往外窥探,就像犯人扒着监狱的铁条窗往外看。

这时那天鹅已经吃完湖面的食物,转身游走,杰克目送它,脸朝着湖面说道,这家伙每天都来,每天跟我在这儿约会,等我离开这里,它来时看不到我,会不会认为我抛弃了它?会不会伤心?

柯蒂斯不知道怎么接话。杰克又吸一口烟,淡淡说道,是马修告诉你我在这里,是吧?

是,柯蒂斯说了一句谎话,不过是我要他告诉我地址的。

杰克轻笑一声。骗子!明明是马修恳求你来看我,我知道你不会主动要求。

柯蒂斯虚弱地一笑。一阵较强的秋风吹过来,两人的头发都被吹得飞动起来,杰克向天上望了望,嘴里嘶地一声,说,湖边有点冷,走吧,回我房间坐一会儿。

他撑着手杖转身,由于跛足,走得很慢,柯蒂斯跟在他旁边缓缓走着,肩膀跟他隔半臂距离,问道,你的腿怎么回事?

哦,没什么,运气不好,膝盖里打进了弹片,当时在战地医院做过手术,但做得不好,一直没完全复原。到这里之后,他们说服我重做一次修复手术……

疗养院有设备和医生?

杰克喷出一口烟,转头看着他,一笑。有,不过主刀的外科医生是派私人飞机接过来的,做完手术再把他送回去。

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两周前,现在还要再做完一个复健疗程。

柯蒂斯低头看着他的左腿,情不自禁地问,疼得厉害吗?

杰克瞟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眼睛看着自己吐出的烟气,似笑非笑地说,还好,也没比八年前或是三年前那次更疼。

这对话几乎照搬了他们当年在监护室道别时的原话。柯蒂斯喉头一阵哽塞。他们走过草地中央一个带大理石雕像的喷水池,杰克停在一个废物箱旁边,指一指不远处一簇建筑,我就住那里,等一下,让我再吸一根烟,我那个管家看到我吸烟总会絮叨。

柯蒂斯说,你把烟戒掉,好不好?

杰克正从裤兜里掏烟盒,闻言抬起头,认真看他一眼,嘴边冒出一个淡淡的笑,说道,好啊。

他忽然把手里的烟盒干脆地投进废物箱,箱底发出当啷一声,再把打火机也扔进去,一摊手,你看,已经戒了。

柯蒂斯勉强一笑,好,只希望殿下今后不要复吸。

杰克说,说断就断我还是能做得到的,你看从那年咱们断开之后我再没找过你,对吧?

柯蒂斯再次不知怎么接话。杰克也没打算等答案,转身继续走。柯蒂斯默默跟着。走了一阵,杰克说,你什么时候走?要在这里呆几天吗?

柯蒂斯说,还没计划。

杰克看了一眼天色,说,几个小时之后要下大雨,下山不安全,你在这里住一晚吧。

你怎知会下雨?

杰克一笑,拍一下左腿,雨天会腿疼,很灵验的。

 

这疗养院里有普通病房和公寓,也给那些非富即贵、需要隐私的客人们准备了别墅区。杰克的住处就是其中一幢小巧的双层独栋别墅,他和柯蒂斯走到门前时,栅栏门自动滑开,门内有个小小花园,屋门口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着等待。杰克说,这是我的管家琼斯。琼斯,这是我的朋友艾弗瑞特先生。他今晚会留宿,麻烦你准备一下,下午的物理治疗也请帮我取消。

琼斯向柯蒂斯点头致意,刚要离去。杰克又叫住他,说,煮一壶咖啡拿到书房来,哦,等等,还是沏茶吧。

两人进了书房,柯蒂斯在沙发上坐下,杰克却一跛一跛地走到窗边,把手杖靠在一旁,倚坐在书桌边沿上,眺望远处的山峰和云朵。

室内安静了一阵。靠窗的书桌上有一瓶白玫瑰花,杰克伸手把生了锈斑的花瓣揪掉,又从花苞上扯下一片新鲜花瓣,放在嘴里叼着玩。

柯蒂斯说,这几年你怎么样?

杰克说,也就那样,我猜马修都给你讲得差不多了。他一说话,嘴唇上的白花瓣跟着一动一动的。

柯蒂斯说,他也没讲多少,只说你一直在军队里,还订婚了。哦,你的未婚妻很漂亮。

杰克脸上的表情是空洞的。谢谢。

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杰克用舌尖把花瓣舔进口中,答非所问地说,我父母很高兴,她家世非常好,是个真正的贵族千金,名媛,你知道名媛是什么样吧?

不知道,我没机会跟名媛接触。

杰克笑了。唉,你现在是前景大好的著名画家了,名媛们最喜欢泡个艺术家男友,她们居然这么没眼光,没朝你投怀送抱吗?

柯蒂斯说,没有。

杰克笑一笑。我那位未婚妻提起过你,她大学在巴黎学的艺术史,素来以品位自傲。有时跟她聊聊米开朗琪罗的几任情人还挺有趣的,不过你还是别找名媛做女朋友,她每晚上要花半小时摆弄头发,半小时调理全身皮肤,半小时保养脖子以免长颈纹,半小时保养屁股以免长臀纹……

柯蒂斯说,我不会找女朋友的。

那你找男朋友了没?

柯蒂斯一笑。还没有,这几年忙画画,忙办展,事情太多,你呢?

我?不打仗的时候我就不太忙。

我是说你找男朋友没有?

哦,算是有吧。有一个时间长一些,有几个就是觉得无聊时叫来大家乐一乐。杰克低下头继续玩弄玫瑰花,有一根杆头的花瓣几乎被扯光了,像小船一样微微翘起的白花瓣扔了一桌面。他漫不经心地说,在我那个团里有个上尉,金发碧眼,身材很好,肌肉发达得有点像漫画里的美国队长。我喜欢让他在我的营房留宿,尤其是冬天。军队营房壁板薄,凌晨那阵子冻得鼻尖疼。那个上尉身子壮实,有他在,床上就老是暖烘烘的。

柯蒂斯点点头,那挺好。

这时门上轻轻敲击两下。杰克扬声说,进来。

管家琼斯端着茶盘进来,放下。杰克说,准备晚饭吧。

琼斯问,艾弗瑞特先生有没有什么口味偏好?

杰克笑起来,替他说道,他没有,他们艺术家不看重食物,以前他给我做一桌好吃的,自己只吃汉堡包。是不是,艾弗瑞特先生?

 

从五点钟开始下起雨来,杰克也跛得更厉害了一点,有时需要停下来吸一口气再继续走。六点钟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前来送登记表格,这次是留宿登记表。柯蒂斯填表时觉得那位女工作人员一直好奇地打量他。

等她离开后,他说,那位女士似乎很奇怪我会留宿?

杰克笑而不语。过了一阵他解释道,来这里留宿的人,颇有一些是那些阔佬阔太太们召来的性工作者,她可能……把你也理解成那种人了。

柯蒂斯失笑。他看着杰克的脸,觉得这是他今天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晚饭丰盛琳琅地摆了一大桌子。整个晚饭期间柯蒂斯没说什么话,基本上是杰克在讲桌上哪道菜是当地民间传统菜式。

他发现杰克喝酒喝得不少,盘子里的食物却没怎么动。

饭后,两人对坐缄默了一阵。杰克站起来说,走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客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颇为宽敞舒适,床单已经换好,桌上也摆了新鲜玫瑰花,杰克四下看看,点点头,挺好,你休息吧,床头有电话,拨1号可以接通琼斯,有什么需要你就告诉他。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明早见。

柯蒂斯说,好,明早见。

等杰克出去后,他轻轻把门关上,球形门钮转动,把锁舌转进锁槽里。


外面的雨越发大起来,显得房间里安静极了。他把单人沙发拖到窗边,关掉灯,坐着听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他想起三年前杰克躺在监护室生死未卜,他则躺在娜塔莎家的沙发上想着杰克,雨点敲着玻璃窗,乒乒乓乓,就像一队士兵在外用机关枪不断密集地扫射一座危城。那时他觉得自己被关在厄运的玻璃笼子里,时间仿佛永远不会过去,他在心里说,我只求他活着,如果杰克能活下来,如果我还能见到健康无恙的他,我一定会跪地感谢上天垂怜,我一定会高兴得哭出声……

然而一时有一时的悲欢,后来杰克真的像他祈祷的一样度过危险期、恢复健康,但他也并没满心欢喜。

后来这几年里,他确实想象过重逢,他甚至想象过两人拥抱痛哭,光那么想着就好像已经见到杰克了,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酸涩起来。

现在愿望也实现了,他终于见到了杰克,却跟他想象中的、记忆中的杰克都不一样。失望吗?谈不上。他早就不敢抱任何希望,因此也没有失望。他们都很冷静,镇定,没有失控,谈话有问有答。够完美了。

只不过……他再次抬手按一按胸脯。疼吗?是的。还跟以前一样疼吗?是的,不会减轻。只不过他已经训练好自己接受这种疼痛。

他看得出,杰克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接受他的痛苦。马修说他的精神状况不太好,这判断也对也不对,他的精神状况确实不够好,但柯蒂斯能感觉到这也已经是他能努力做到的最好程度了。

他帮不了杰克。杰克不需要帮助,也不会接受帮助。明天……明早还是赶快离开吧。

再不离开,就要控制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感觉腰和后背开始僵硬作痛,但他懒得换姿势,甚至懒得把叠压的两条腿换一换位置。

忽然,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足音,夹杂着“笃、笃”的手杖触地的声音。

柯蒂斯从沙发上跳起来,转向房门,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足音停了。屋里黑,走廊亮,门缝下沿一道亮光里,出现了两只脚的黑影,停在那里,旁边还落着一点,是手杖的影子。

但门迟迟没有被敲响。


柯蒂斯死死地盯着那黑影,心跳得像台打桩机。他等待着,浑身如受重压,却有无数念头都瞬间活起来,在他皮肤下面乱钻。

他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带着一点模糊亮光的门钮,在极缓慢、极缓慢地旋转。

他仿佛看到外面的一只手抓住门钮,带着痛苦的犹豫,一点一点地扭动它……

海啸似的、熟悉的恐惧与绝望猛地涌上来,他一大步冲到门前,伸手握住了门钮,同时鼻腔一酸。

门钮被他攥得紧紧的,无法再动弹,那个圆圆的金属球体在他手心里挣扎了两下,最后不动了。

柯蒂斯知道,只要松开手,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平静生活和心境就将不复存在,所有努力付之东流,此后的一切将无法控制,无法收拾,他会再次跌入身不由已的漩涡……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已经流进胡须里。

他屏住呼吸,盯着自己的手,他后半生的命运就系在那只手上。


门下的黑影挪动了一下,后退了一点,影子颜色变得浅淡虚弱,似乎终于灰心,要离去了。

 

他再也忍耐不住,呼地一把拽开了门。

 

就跟他想象的一样,杰克一手抱着毛毯、一手撑着手杖站在门外,正要转身离去,听到门打开了,他回过头来,有一瞬间的慌乱,脸上还有竭力压抑失望颓唐的痕迹。

他开口说道,没什么,你看,我只是想给你再送床毯子,山上夜里冷得很……


柯蒂斯摇摇头,轻声说道,Jackie。

杰克眼眶里摇摇欲坠的眼泪忽然掉下来,像流星划过面颊。

 

毛毯和手杖都滚落在地上。柯蒂斯一把抱起他,抱得他双脚离地,就那样进了房间里,他还记得用后背把门顶上。

他们倒在床上,气喘吁吁地吻着,两双手不断去抚摸对方的头发,额头,耳朵,像撕咬似的亲吻,眼泪就像亲吻一样热烈地不停滚落,被碾在脸和脸中间,流进嘴唇里,于是隔了数年后他们的第一个吻尝起来是咸的,甜蜜又咸涩,像沉在海中的人为吻而忘了死,口中淌着海水。


吻的间隙,杰克在柯蒂斯耳边说,我没有男朋友,Curt,一个也没有,那些都是骗你的,没有你我宁愿用手,我再没碰过别人……


(TBC)


头发被风吹动的杰克↓


疗养院大概这样↓


22 Aug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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