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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小小的火》:长夜结束前不要让火熄灭

豆瓣版



(下文有对该书关键情节的透露)


1

就像成名作《无声告白》一样,作者开头先把悬念抛出来:某家小女儿放火烧掉了自家的房子,离家出走了。接着用一本书来拆解这疑案,女儿是什么样的女儿,家是什么样的家,火是什么样的火……

故事发生在一个高尚住宅区,“西克尔高地”,此地一切有规可循,像切割好的一样工整,连粉刷自家房子都有既定规则,只能按市政部门的说明选择颜色。理查德森一家是西克尔住户的最佳标本:丈夫与妻子均有体面职业,恩爱,洁身自好,与孩子们住在干净漂亮的大房子里,子女数目性别也像精心设计出的图案似的对称,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当然,故事里的枪一定要开,完美一定要被打破,一丝不苟的世界必须有闯入者。单身母亲米娅和女儿珀尔住进理查德森家的出租屋,改变了一切。“珀尔”的名字来自《红与黑》,都是生来没有父亲的女孩。


米娅是摄影艺术家,实打实搞艺术的,她用摄影的方式创作,把各种凡人眼中的破烂,如二手玩具、旧家具,拆开组装成新模样,用类似方式发掘世间万物变形后焕发出的新美感。不拍糖水片,也不拍杂志约稿,比《廊桥遗梦》里东木爷那种摄影师的纯度还高一些。也跟东木一样过着吉普赛式的生活,在一个地方住腻了,觉得没灵感了,就开车带着女儿搬走。

我也跟别人说自己是自由职业者,但看到这里真是自惭形秽,人家那才叫自由,我这种定居在一个城市,一住五六年,好算是自由吗?

职业为记者的理查德森太太,是米娅的反面,上大学时也有过改变世界的新闻梦想,不过还是跟《疯狂动物城》里朱迪的爸妈一样,“放弃梦想,选择安定下来”。其生活像是中产梦的人形样板间,完美的礼仪与谈吐与穿着,与市长之类名流往来,以及严控体重啦,去健身房啦,睡前一点红酒啦。表面看起来,他家儿女也跟父母一样没什么可挑剔,除了黑羊一样叛逆的小女儿伊奇,未来的纵火犯。

像两色棉线经纬交织,单色面开始变化出花色。两种生活翻搅在一起,各自向对面张望,暗怀羡慕。这一边的男孩穆迪爱上了代表着自由、快乐、野性、天然的珀尔,女孩伊奇恨不得去当米娅的女儿。那一边的珀尔走进秩序井然、餐具配套的定居生活,乐不思蜀。

作者当然率领着读者们站在米娅这一边。在卷入一个亚裔女婴是否该被富有白人夫妇收养的官司后,米娅母女再次离开。两个家庭拆分开了,但影响已经永远留下。这里有一大段华丽的曲终奏雅:米娅以摄影作品的方式揭出理查德森家每个人隐秘的本质,善意地提醒他们完全可以不止于此。


但我一直关心的不是理查德森家的变化,我关心的是珀尔。母亲米娅选择读自己喜爱、父母不支持的摄影专业,选择代孕赚学费,又选择反悔,带走婴儿,与亲生父母决裂,从此流浪下去,她选了自己的人生。

那么毫无选择的珀尔呢?跟着母亲过颠沛流离的生活,没有父亲,连稳定的同龄朋友也交不到,对孩子来说这近乎残忍了。

米娅不一定是所有人的榜样。我们现在已经学会不非此即彼,想要的生活不分高低贵贱,游牧者并不比农耕者珍贵,自由职业者也不一定比企业职员高明,就像书的宣传语——去过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但孩子们该怎么办?他们经济不能独立,还无力选择。如果父母提供的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该怎么办?我猜大概有一半小孩子羡慕过别人家的父母,希望自己可以生在那谁谁家,或者那谁谁家,就是不希望是我这一家的小孩。

理查德森太太质问过米娅:假如珀尔能够选择,你觉得她会选择你吗?像个流浪者一样生活?

在作者的要求下,米娅用一段点题似的质问回击了她:我觉得你缺乏想象力,弄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不去住大房子,拥有大草坪、漂亮汽车和办公室工作,为什么别人会选择和你选的不一样的东西。

可是她没有回答关于女儿的问题。


当作者写下《小火》这个故事,她有预设立场:一种生活值得过,另一种则不那么值得。

书封上“永远记得,你呼吸的每一瞬间,都应该去过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很明显也认为,米娅的人生才配得上称为“真正想要的生活”。


2017年有一部电影《玻璃城堡》,一对艺术家夫妇娜奥米·瓦茨与伍迪·哈里森,带着四个孩子,开一辆车到处流浪。



路过某片荒原,大呼那棵树好美,立即停车,母亲架起画架作画,父亲带着孩子们搭帐篷,捡柴禾烧篝火,夜间就住在荒野上。



这个故事由真实故事改编。那一家儿女自幼盼望走出——不,以她们的角度来说,是逃,逃离不负责任、随心所欲的父母,逃出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迫生活。

后来这一家的大女儿当了记者,变成了《小火》中理查德森太太这样妆容完美,有稳定办公室工作的“上等人”。她把幼年少年的生活写成了一本书《玻璃城堡》,电影就是书的改编作品。

她记录其母只顾自己画画,让女儿自己煎香肠,导致女儿烧伤进医院,不是没有怨气的。米娅倒不是这种妈,文中她努力打各种工,赚取生活费,让女儿衣食无忧。但居无定所的前十几年生活是否影响了珀尔的身心健康?这种描述不多,我仔细找也没找到多少,作者的阳光没有照到那儿。真期望下一次,米娅会按女儿的心愿定居下来。


同样的生活,有人想从这一边逃到那一边,有人想从那一边躲进这一边。

如果你不爱现状,你有渴望,那么你要逃离。

逃向你所渴望的。没有黑白,没有贵贱,没有对错。

即使逃到那边,发现自己当初判断错了——像爱丽丝门罗的小说《逃离》里那样——也该永远有勇气修正、纠偏,一直到确定获得了“真正想要的”。


长夜结束之前,不要让火熄灭。



2

理查德森太太这个角色登场后,书里对她的描述是:“她就像电视上的明星一样,完美得仿佛不是真人”。

这种句子或人设一旦出现,就像侦探小说书页上某人姓名被画个红圈标注“这是凶手”一样,稳了,谁完美,谁就是坏人。

而《小火》中两个家庭搅在一起的生活刚开始时,有这样一段描写,理查德森太太去看米娅收拾过的房间,发现她粉刷了每一间屋的墙壁,“每间房的颜色都不一样,厨房是日光黄,起居室是深香瓜色,卧室是桃粉色——整体效果是,来客仿佛走进一只装满阳光的大箱子,哪怕室外阴云密布。”这板上钉钉就是正派人物的说明书。米娅是对抗规行矩步赚钱、住大房子开好车孩子上名校的美国梦的女英雄。

去年的大热美剧《大小谎言》,讲了一个跟《小火》差不多的故事,甚至结构也是开头先抛出一具尸体,再倒叙,在一个极端完美的高尚社区,生活着几位完美的家庭主妇,某天一个画风完全不一致的、清贫的单亲妈妈带着孩子住进来,打破了完美的平衡。


是不是有点奇怪?人们在生活里都渴望成为那种人,过上那种生活,但又渴望在小说和影剧里看到完美是假象,只是一种苦苦支撑,而且终会被痛快地撕破,露出败絮、鸡毛和孔雀屁股。

通常,完美的人都被塑造得伪善,造作,矫饰,人前光鲜,趾高气扬,但她们会在带泳池的豪华大house里背人弹泪。得了,别羡慕啦,高大俊美的精英丈夫会家暴,被耶鲁录取的好孩子会背着爸妈堕胎……


我也写过以流浪艺术家父女为主角的小说,叫做《魔术师的女儿》,那代表我所梦想的“出身”。流浪魔术师父亲带着女儿从一城流浪到另一城,一国到另一国,女儿小时一切都美好如不会停转的旋转木马,但她长大后恋爱了,她想在某一城与人结婚,定居,结束流浪。父亲愤怒伤心,最后他毁掉了她的情人。

这大概象征我对流浪生活的向往与悲观,两者并存。


我在北京一直租房住,到现在为止搬了四次家,最近这次搬家前收拾打包时发现,有些小家具已经在反复拆卸中变得过于脆弱,阳寿将尽了。它们虽然是木头金属做的,却先于我而崩溃。

人需要对居留的处所建立长久的感情。住着它,而强迫自己、时刻提醒自己不能爱它,不能做任何长期打算,只因这是露水姻缘……这真的强人所难了。

“流浪”总是一种被美化的东西,是为眼下沉闷生活树立的一个假想救星,就像那首歌带给人们的幻象——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 

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

我不知不觉忘记了方向。

你要我留在这地方 

你要我和它们一样

我看着你默默地说,噢,不能这样。

我就要回到老地方 

我就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 

噢姑娘……”


3

看到有的读者表达了对这种“天堂里的烦恼”的不解,难以共情。确实,对一个苦难如此长久深重的国家的人来说,真的会觉得,这多大点事儿?太矫情了你们。你们根本没吃过真正的苦。看惯了断腿折手的人,这些都是被花刺扎了手的撒娇。

前段时间电影《爱你,西蒙》网盘上档之后,也有很多人对那个片子发出类似感慨。主角中学生西蒙,是富有白人家庭的小孩,英俊可爱,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有一对漂亮聪慧善解人意的父母,有一个宽敞且按他自己心意布置的大卧室……他享受着全地球同龄小孩能享受到的一切最好的东西。而他居然还敢烦恼。他的烦恼是:出柜。

豆瓣有这样的短评:有钱白人小孩的出柜故事拍出来就是用来气人的,气那些万千在苦痛中挣扎的人。


然而林奕含说,要做一个对别人的痛苦有想象力的人。


痛苦无法相比较。知识青年们回城之后,写了大量以上山下乡为题材的小说。贾平凹说,知青受了一点苦,所以写了很多小说,农民受了很多苦,所以什么也没写出来。

地狱永远有下面一层,不能因此认为上面几层的苦就不值一提。


伍绮诗写小说的技术十分老到,《小火》是那种结构精巧、推进娴熟,像范文一样的小说。文中处处不忘安插“火”的意象,比如点唱机里的歌是《大火球》,理查德森太太认为生命的火苗要像保存奥运火种一样传下去,她在心里骂米娅是煽风点火的纵火犯。米娅为伊奇做出的比喻是,大火烧掉草原,新生物才能生长起来(就是“不破不立”嘛)。

——不过我还是没懂伊奇的逻辑,你走就走好了,烧房子干什么?就是为摆一个轰轰烈烈的ending pose?……


身为作者的那个我,赞赏作者的功夫,赞赏这一锅用恰到好处的火候炖出的汤。身为读者的那个我有点矛盾,我感到一种被设计、被操控的感情流动,和带着任务登台的人物表演,我想,也许伍女士未来会让作品更“有毛边”一些,那是一种更高的境界和技巧了。


(end)

19 Jul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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