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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与镜(16)

昨晚发现“长文章”功能发出来的章节,插入的动图在手机端看不到!那是王子优美地打领结和吃东西的动图啊!因此今早删掉它用“文字”功能重发一遍。但舍不得删掉大家可爱的留言,截图放在最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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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令杰克最后下定决心的,是柯蒂斯的最后一句话——钱,我跟你平分。

大胡子里那张线条漂亮的嘴巴始终保持莫测的微笑。金先生,你不是一直急着攒够钱回夏伊洛去吗?眼前这就是大赚一笔的最好机会啊。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三七分账,平分我不干。

四六?

不,三七。我还可以造一封王子的手札卖给那位有钱小姐,全部收入三七分,你拿到的仍会比之前高一倍。拿到钱我就走,不会再有人见到我,也就不会露破绽。

他们在一具逐渐冷却的尸体旁边讨价还价,商量冒充这个死人能骗到的钱财。两个人暂时不说话,只紧紧盯着对方,像一对貌合神离的银行抢匪,又像一对马上就要出招争斗的拳手。冷风在墓穴中穿行,烛火摇摇,黑影在他们脸上晃动。

柯蒂斯终于开口了:那位小姐家中也常有其他宫廷贵人来往,或许她哪天晚宴上兴起、拿出你伪造的手札炫耀,那可就有被人识破的危险。到那时你已经走得远远的,受损的是我的信誉。

杰克笑了。这个你不必担心,我造出来的会比真品还真,没人会说它是赝品,如有虚言,就让上帝惩罚我一辈子回不到故乡。

他在心中冷笑道:因为我才是真正的王子,我要模仿的就是我自己的笔迹。

柯蒂斯慢慢点头,看样子是相信了,他没注意到杰克没有说“伪造”, 始终只说是“造”。

最后他伸出一只手,手掌朝向杰克。两人击掌成交,“啪”地一声。距离最近的一根烛焰被震得轻轻抖了一下。

 

此前柯蒂斯要裁缝为索菲的家庭教师做了好几身质料上佳的礼服,杰克本想选一套深紫色的,那是怀亚特生前喜欢的颜色,犹豫半晌还是换了墨绿色。这不是纪念怀伊的时候。怀伊不会肯做这种事,肯做的是杰克本杰明。

他把一整套正餐礼服穿起来,在镜前发呆,直到门上传来预料中的剥啄声。

他头也不回地说,门没关,请进。

镜子里映出的门扇慢慢推开,柯蒂斯走进来。杰克说,明天要用的东西在书桌上,您要看看吗?

柯蒂斯口中应道,好的。他走到书桌前,桌上花瓶里是今早换上去的六朵红茶花,花冠太肥大沉重,花店的店员用黄铜丝刺穿花萼和花心,在枝干上打结、固定,才能让死去的花朵立在瓶中维持几个小时的鲜活假象,到晚上这会儿,花瓣边缘已有了锈迹。一封折叠好的短笺放在花瓶脚下,没有封口,只用黑丝线缠了两下,尾端打了细细的活结。

柯蒂斯慢慢解结,打开,入目是一笔极漂亮秀雅的字,字母末端拖着优美的圆弧,像一群曳着长襟礼服的青年在列队舞蹈。信中写道:“我亲爱的怀伊……”落款是:P。

下面还有一首十四行诗,是西班牙文,柯蒂斯读不懂,不过末尾缀的一句英文他能读懂,“昨夜失眠。随手写写。有一处韵脚不谐,我不知该改什么词。限你晚饭时帮我改好。”

柯蒂斯又慢慢把信笺照原先的折痕叠好。杰克没有回头,只在镜中打量他的表情。

柯蒂斯问道,“P”是什么意思?

是帕拉墨得斯,被希腊人冤屈的王子,那是怀亚特给杰克本杰明的昵称。

镜子里的杰克肩膀后方出现柯蒂斯的脸。他问道,为什么没有伪造封蜡?

杰克从手边椅背上的几根领结里选一条,系在衣领下面,一面整理领结,一面朝镜中的蓝眼睛挑一挑眉毛。用不着封蜡,怀亚特是王子侍臣之一,几乎形影不离,两人互相写信只是图个情趣。而且王子高调跟侍臣们调情,其实也是给老国王安插在他身边的耳目看的,他容许那些探子偷看他的情书、向国王汇报。那是他跟父亲表示不屈服、不认错的方式之一。

柯蒂斯目光闪动,想要问话,又再一次忍住。

杰克狡黠一笑,是的,不要问我怎么会知道,您答应过“不问任何问题”。




领结打好了,他垂下双手。两个人都静止不动,目光在镜子里交汇,彼此都觉得对方有些陌生,这事件像一枚石子投入水中,激出了他们平日向对方深藏起的那一面。柯蒂斯未料到杰克竟能面不改色、手势娴熟地杀人,杰克也见识到了柯蒂斯的敏捷头脑和应变能力,他们同时生出一丝惧意,但惧意又激起更多探究的好奇。

可惜,如果明天分赃顺利,相处的日子也就到尽头了。

镜中的杰克对镜中的柯蒂斯说,明天我穿这一套怎么样?

很好看,很衬您眼睛的颜色。

足够骗过您的客户吧?

柯蒂斯淡淡一笑,足够了,虽然无缘得见那位不幸的墨菲勋爵的芳容,不过若我是王子殿下,也一定会要您这样的人做情人、给您写炽热的十四行诗。

杰克冷冷地苦笑一声,喃喃道,您错啦,有我这样的人做情人,并不是一件愉快和幸运的事。

他感到柯蒂斯的胸口距离他的脊背只有几厘米距离,只要深呼吸一次就能碰得到,因此他屏住气,不敢让肺把后背顶出去。

柯蒂斯抬起手,拈住杰克衣服肩膀接缝处一枚线头,手一动,拽了下来。杰克只觉得心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镜中那张被络腮胡包围的嘴巴轻声说:明天多编点好故事,她会更慷慨。

杰克有些失望,略带轻蔑地嗤地一笑,眼皮抬起来又落回去。哦,忘记问了,我们的女客户叫什么名字?

 



柯蒂斯介绍道:钱德勒小姐,这位是怀亚特·墨菲勋爵;爵爷,这位是罗克珊妮·钱德勒小姐。

钱德勒小姐算得上一位美人,只是衣饰华丽得有些过分,颈上项链每颗珍珠都有拇指尖那么大,耳朵上是红宝石耳环,头发上却戴着翡翠发针;脖子下巴也仰得略高,暴露了平时颐指气使的气派。午餐地点设在一处豪华宅邸中,宅主人是钱德勒先生的友人,因此钱德勒小姐坐了主位,杰克是宾位,柯蒂斯作陪。

初一见面,杰克便深深弓腰,吻了钱德勒小姐戴黑缎手套的手,一边寒暄一边替她把手套脱下来,把她一只瘦白的手托在手心里,打量一阵,说道,把这样美丽的手用手套遮起来,您简直是疯了。

钱德勒小姐抿嘴笑道,天哪,爵爷您的嘴巴太甜了。她爽快地、毫不克制地上下打量杰克,赞叹道,真可怕,您比传说中的还更迷人。

杰克立即向她展开一个宙斯与赫拉看了都会动心的笑容。柯蒂斯始终背着手站在一边,此际咳一声说道,时间还长呢,来,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聊。

 

前菜和浓汤先上来,然后是主菜,羊肉,鱼和芦笋,菜式十分精致,但三个人的注意力当然都不在菜上。杰克吃得很少,很慢,动作特意做得异常优美,像是用餐具在弹奏乐曲似的。钱德勒小姐看得目不转睛,彻底被这种斯文高雅的“贵族风范”征服。柯蒂斯冷眼旁观,嘴角始终有一丝笑意。

由于这顿饭是高价买来的,钱德勒小姐没等多久就直奔主题:爵爷,请讲讲宫里的事吧,讲些旁人没听说过的,可以么?

杰克笑道,当然可以,您想听什么?

王子——现在咱们的国王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杰克慢慢放下刀叉,用餐巾按一按嘴角,说道:杰克他,哦不,国王陛下(这是他故意装出的口误,造成“亲昵惯了”的假象)是个复杂的人,很复杂……

他叹一口气,欲言又止。抱歉,我的立场太特殊了,我没有办法客观评价他。

——这话似假还真,因为一个人确实没法客观评价自己。

小姐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又追问道:那么您就从自己的角度说说,偏颇的评价我反而更想听。

杰克把脊背放倒在椅背上,再叹了一声,柔声说道:在我眼中,杰克本杰明的优点跟缺点一样多。他聪明,有艺术天分,可又不肯在艺术上多花功夫,他说因为他的身份他永远无法获得公正的评价;他极度热爱清洁,但在前线打仗时他一有空就到医疗帐篷里,帮忙清洗士兵们和秽物和伤口上发臭的脓液;他太高傲,以至于别人在老国王面前构陷他,他也不屑于辩解。最糟糕的是,他有一颗滚烫的心,一颗敢于深爱的心,但是……他的情人也确实太多了。

他目中泛起痛苦的柔情,唇边荡漾苦笑,正如人们回忆负心的爱人时的模样。这一大段话终于让钱德勒小姐满意了,她听得双目发光,叹道,听得出您对陛下是真有深情。

这位痴情汉“怀亚特”说,杰克本杰明的情人可不止我一个,您若去问他别的情人,只怕不会听到这么好的评语。

一旁的柯蒂斯凝视着他,嘴角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主菜食罄,吃甜点的时候,钱德勒小姐提起了另一个秘闻。听说当年王子被贬谪是因为一桩丑闻,是真的吗?

杰克的表情难以察觉地僵了一下,他低头喝一口酒,眼睛瞧着酒杯发光的边沿。这个……您听到的丑闻版本是什么样的?

女士小声说道,我听一位大臣夫人讲,三年前他跟国王到皇家猎场去,想要跟猎场看守的妻子强行发生……强行……

杰克抬起眼皮,微笑道,“强奸”,是不是?

啊,是的……不是吗?

不是,真相不是那样,王子并没有想要强奸那女人,是那女人有心诬攀。杰克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握紧餐巾,他觉得喉咙枯涩,声音也有点哑:那桩事只是误会,是事故,后来猎场看守受伤也只因为手枪走火,绝不是王子想要杀人。请您相信我,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真相。

罗克珊妮·钱德勒睁大眼睛,一只手压在嘴唇上。她真心实意地说,爵爷,我相信您,我相信像您这样的人不会爱上一个有污点的灵魂。

杰克说,谢谢。

——距离那件事三年了,他说起它时的痛苦屈辱仍然新鲜剧烈。

钱德勒小姐又问:那么王子“荒淫”“放荡”那些坏名声,又是怎么回事?

杰克把目光投到空气中,缄默一阵才开口说道,他是有隐衷,无法说出口,干脆放浪形骸、自暴自弃……在王宫里人人戴着面具过日子,没有人认为人的心该用来爱,“爱”是软弱的象征,就像一种残疾——他的国王父亲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爱”就是杰克本杰明的罪孽和恶名。

 

餐后,钱德勒小姐如愿以偿见到了“王子亲笔手札”。杰克抚摸信纸,做足深情款款的样子,又不厌其烦地讲解种种私密典故,比如昵称帕拉墨得斯的由来,又把那首西班牙诗译出来讲给女士听,译得辞采华瞻。

他一边滔滔不绝,一边想起柯蒂斯昨晚说的“多编点好故事,她会更慷慨”。

——最好、最有趣、最吊诡的故事,难道不是真正的杰克本杰明冒充自己的情人。向旁人评论自己吗?无人知晓的真相本身永远最诡谲。

最后,钱德勒小姐说,我猜艾弗瑞特先生已经向您转达过我的意愿?……我非常希望能收藏一份王子手札,不知您可否割爱?

柯蒂斯皱眉摊开双手。亲爱的罗克珊妮,我当然跟爵爷讲过,但他怎么会出让如此珍贵的物品?这可是国王陛下的爱的纪念。

罗克珊妮·钱德勒双手按在胸口,向杰克恳求道:我当然知道它有多贵重,然而我是真心……

柯蒂斯再接再厉,摇头说道,这种东西何止贵重,简直是无价,罗克珊妮,我们再说下去只怕爵爷要生气了。

杰克叹息一声,表情沉痛。不,没关系……反正杰克他,陛下他已经不再把我和我们的感情放在心上,我留着这些东西,也只是看了伤心,罢了,罢了。

 

结果他们得到了比预期中多一倍的钱。

在回家的马车上,柯蒂斯踢一下搁在他们之间车厢地板上的钱箱,龇牙咧嘴地“嘶”一声,装作踢得足尖生疼的样子。杰克笑得身子直抖,随后扬起一只手掌,柯蒂斯遂伸手与他击掌,表示合作愉快,大功告成。

两人以彼此激赏的搭档的微笑对视了一小会儿,柯蒂斯的目光就冷却下来,又变得越来越深。最近柯蒂斯的态度忽冷忽热,甚是奇怪,但此刻杰克觉得十分疲累,不愿细思,特意把话题扯回无关的人身上去:啊,这姑娘一顿饭就花掉了她老父一处房产,回去只怕她父亲要发一顿脾气了。

柯蒂斯摇摇头,不会生气的,就算罗克珊妮要英国女王的王冠钻石,老钱德勒也会想法给她买。其实她是私生女,是她父亲跟一个保加利亚妓女生下的,但老钱德勒照样疼爱她,宠爱有加,有一种父母对私生子女的想法是觉得自己亏欠了子女,因此要加倍补偿回来。

被父母钟爱宠惯长大的人,有一种舒展、自我的气质和内在光芒,杰克回想起钱德勒小姐浑身的珠光宝气,喟道:我是头生子,而且没有别的兄弟姊妹,但我父亲对我的爱还不如那位先生待他的私生女呢。

柯蒂斯苦笑一声。要嫉妒还轮不到你,我也是私生子,我父亲至今仍不肯让我用他的姓氏。

这是柯蒂斯第一次吐露身世,也是他们第一次交谈涉及这样深的地方,杰克听得悚然一惊。

柯蒂斯看着他的表情苦涩一笑,你以为我这样从底层挣扎奋斗上来的人,肯定是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从小跟着街头扒手偷东西,是不是?那是狄更斯的奥利弗,不是我。我父亲还活着。但从我出生他就认为我是他的污点,每年不情不愿地寄一点赡养费,到我十二岁就停止了,我母亲死去时他不肯来葬礼,也不肯跟我相认。倒幸亏他是个势利、务实的人,这些年我逐渐混出点模样,他才愿意跟我通信,差使我帮他做事……

杰克怔怔听着,在心里说:我一直觉得他有些亲切,原来是因为我跟他都是不被父亲承认的儿子么?

 

那一晚的晚餐如同小小的庆功宴,柯蒂斯开了瓶好酒——连口味挑剔的杰克都不得不说好的酒。但短暂的欢愉之后,离别忽然就摆到了眼前。

晚上十点钟,柯蒂斯敲门进来,倚在门框上,却又不说话。杰克背对着他整理书桌上的几本书,理好了又弄散,理好了又弄散。他的心乱得像被猫挠散的线团。听得身后柯蒂斯问:明天早晨走?

是的,订好了驿车上一个座位,晚上到S城休息一夜。

我估计,十来天你就能回到夏伊洛了。

是的,差不多。

明早我派人送你一程吧。

哦,不用了,谢谢。

我早晨也有要紧事情得办,不送你了。

好的,不要紧。

你跟索菲告别过了?她知道明天就见不到你了吗?

不,我没告诉她,我不擅长这个。杰克终于转过身来,注视着柯蒂斯,指尖在桌面上点一点。这儿有封信是留给索菲的。艾弗瑞特先生,如要给我找继任者,学问好不好倒是其次,首先是脾气要好;索菲不喜欢历史,不要迫她学。

好的,我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是领养的孩子,这个你清楚吗?

柯蒂斯点点头,我知道她知道,我只是从没跟她聊过。

她对你唯一的希望是多陪陪她,我诚挚地希望今后她能如愿。不过你也不要像罗克珊妮的父亲一样,因为觉得亏欠而溺爱索菲,好吗?

嗯,我明白,你放心吧。

他们闭着嘴巴站了一会儿,隔着一个房间,像是隔着一道海峡,严肃而哀伤地遥遥望着,都有点不甘心,但也都觉得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杰克柔声道:我觉得……柯蒂斯,以后我们还会有见面机会的。

嘴上这样说,他暗暗问自己:真的有机会吗?如果得不回王位,我也唯有一死,如能夺回王位,我会召他到夏伊洛来相见?见面了又怎么样呢?

柯蒂斯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寻常,他淡淡笑着摇摇头,像是嘲讽又像悲悯。是吗?抱歉,我不这么认为。

他伸手到衣袋里一摸,摸出一只红橘子,晃一晃。杰克笑了。柯蒂斯一扬手,把橘子抛过来,它刺穿房间里的空气,像一道橙色火光掠过,杰克双手一托把它接住。

柯蒂斯微微一笑。余生之中我将始终感激上天,让我在那个晚上去了剧院后台,尝到了你请我吃的橘子的滋味。现在我把这个还给你。再见,詹姆斯·金。再见,杰克。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出门去了。

 

门合拢时咔哒一响,房间陡然空了下来。

杰克一时回不过神来。就这么结束了?告别竟就这么潦草?……几个月前他做梦都想着尽快搞到足够的钱离开这里,为此他甚至愿意售卖色相、走进贵妇的包厢。然而如今终于能走了,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他软绵绵地靠在书桌边缘上,慢慢转头去看桌上的花瓶。今天的花束是矢车菊,细薄的花瓣落了几片下来,像蓝缎带的碎屑,像蓝色的雪片。矢车菊是什么意思?希腊神话里它是“疗治”之花,女人们认为它能征兆是否遇见情人。不,没有意义,一切都不再有意义。它的意义只是最后一次收到的花,柯蒂斯·艾弗瑞特送他的花。杰克把花瓣轻轻拂到桌角,抬起手,手掌上沾了一片。花瓣蓝得如此透彻,难以企及的蓝,蓝得像柯蒂斯的眼睛。


翌日清早五点钟,宅中还静悄悄的,人们都还在睡梦中。马车夫在门口等待,将杰克和他的行李箱送到驿车车站,一个小时后,马车开动了。

他度过了颠颠簸簸、摇摇晃晃的一天,期间要忍受车中一位老修女一天三次低声絮絮的祈祷,还要忍受左手边胖女人嘴里的大蒜味和右手边老男人的腋臭。

车程中,他一直感觉得到口袋里有个圆圆的东西贴着身体,那是个橘子。他努力想把思绪调到即将面对的、夺回王位的战斗上,但眼前却总是晃动柯蒂斯那双似嘲讽似悲悯的眼睛。

晚上将近七点钟,驿车到达S城。第二天仍是绝早起身,乘车赶路。中午车子在路过的一个小镇上停下来休息,车夫钻进小酒馆喝酒,人们也散开吃午饭。

杰克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就在酒馆门口来回踱步。他看到街道对面一个跟他同车的乘客被三个十来岁的半大男孩缠住了,其中一人扯住衣襟,一人拼命推销香烟,另外一个男孩的手趁乱在那乘客身上乱摸。

一个小小的扒手团伙。杰克忍住笑,低下头。

谁知其中一个男孩瞥到杰克,端详片刻,竟径直飞跑过来,不客气地拦在他面前,问道:嗳,你是不是姓金?

杰克惊呆了,一个陌生小镇上的小扒手居然认识他?他没有点头,但那男孩十分精灵,看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已经明白自己没找错人,转头向另外两人欢呼道:快来呀,伙计们!咱要发大财了!

杰克后退了一步,问道,你们是谁?

那男孩先不答话,手指塞进嘴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片刻之后,杰克就像《格列佛游记》里身陷小人国的格列佛船长一样,被一群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男孩揪扯得动弹不得,再一回头他发现自己的行李箱已经被一个少年拿走,一溜烟消失在街道拐角。领头那个男孩向他保证道:等我们的老大来了、见到你,箱子绝对、一定还给你,我大小也是个当头儿的,我说话算话。何况你想走也走不远,附近几个镇都接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太多只手揉得稀皱的纸,上面是杰克的画像,还是柯蒂斯当初画过的那张。杰克明白,自己又像上次一样,被扒手小偷们“通缉”了——原来艾弗瑞特的势力远不止G城。

……难道柯蒂斯改变主意了?他想要他留下来?

幸好等待的时间并不长,过了一顿饭工夫,酒馆外的石板路上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杰克的心跳提前加速,然而进来的人并不是柯蒂斯,是埃德加。

或坐或站的男孩们都迅速站起来,恭敬地望着埃德加。埃德加草草挥手,眼睛飞快地在店堂里扫视,一找到杰克,立即大步走过来,攥起拳,拳头关节笃笃地在桌面上敲两下,急促地说:快走,跟我回G城去。你的骑术怎么样?我给你带了匹快马。

杰克皱眉说道,你……为什么我要回去?

埃德加盯了他一眼,简洁地说,柯蒂斯约了人决斗,日期是明天日出时候,我们谁也拦不住他,但愿你的话他还能听进去。

杰克怔了几秒钟,硬下心肠说,对不起,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不回去,如果您认为我的意见对艾弗瑞特先生有价值,就请转达我的话……

埃德加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跟你有关系的,金先生,他要跟人掏枪决斗就是因为那人口出秽言侮辱你。别废话了,走吧!骑快一点,也许还赶得上阻止他犯蠢。

 (TBC)



(不许说这是鸡蛋,这就是橘子,就是橘子!)


【这一章全是忙里偷闲一点点像打仗一样赶出来的,竟然也有了七千字。

从这章起,也会同时放到微博上,无他,只是因为某位想要资助清贫艺术家的lady想要给打赏。在此含泪鸣谢我的仙女lady~~】





25 Nov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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