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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的三个昼夜【2】


前文与背景:【1】

一踩到车厢里铺着的硬毛地毯,我的心就一下子安宁下来了。
乘客们刚刚上车,车厢过道里堆着未及安放的行李,后面的人得要等到先上车的人把箱笼搬入房间,才能通行。帽针上镶珍珠的老妇板着脸向女侍发令,还有婴儿哭声、母亲的呵哄声……两个乘务员夹在人群里忙里忙外,根本顾不过来。

我们的房间在中间靠后位置。跟着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动期间,你转头看到打开的门厢间里,一个矮小的女士正踮着脚、努力想把一个大行李箱弄到上面的行李架上去,一个看上去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对面的铺位上,口含手指,看着母亲发呆。
你主动探进头,温和地说:“要我帮忙吗,女士?”
那女人不回头地说:“天哪,谢谢,请来搭一把手吧。”
但等她回过头来,看到你左边的衣袖,表情立即滞住了,“哦,对不起先生,我刚才不知道……”
你笑得非常可爱,“不要紧,您可别小看剩下这支胳膊,因为平时活儿全靠它干,它的力气也能顶俩呢。”
你说着就用单手把那个皮箱提了起来。
后面忽然出现两只手,把箱子扶住。那是我的手。
即使只是刚刚说过不到十句话的陌生人,我也绝不可能干看着。我低声说:“请让我来。”
你却不肯松手。我跟你一起把行李箱托到架子上去。那女人连声致谢。你说:“我和这位先生在九号房间,您找不着乘务员帮忙的时候,尽管来找我们。”

我的感动不仅来源于你永远有一颗这么好的心,而且源自……你称呼我和你为“我们”。

汽笛声响起,车厢像忽然醒来似的颠簸了一下。
火车缓缓驶离了暮色中的车站。

我看着你拽开房间角落里的盥洗室拉门,从箱子里一样一样取出洗漱用品放到盥洗台上。
你回头看看我,“我给您留出了一半地方。”
“我没什么要放的。他们不是提供了毛巾肥皂吗?”
“可是剃须刀……”
“哦,我倒没有每天一定要剃须的习惯。”
你很热心地说:“如果您需要,可以用我的。”
我点点头。即使在艰苦的行军途中,你也会尽最大努力每天做好个人卫生,杜根最喜欢调侃这个,“巴奇,你干嘛每天把脸刮这么干净?咱们派你扮成姑娘去色诱德军怎么样……”

你掀开的箱子里,换洗衣服和日用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你见我在打量你的衣物,微微一笑,“不是我的功劳,行李是我太太给收拾的。”你一边说一边把一本书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在那次事故之后,”你指一指左边衣袖,“这还是我第一次长途旅行。本来她要跟我一起来。出发前一周,小蒂朵——我女儿,淘气得像个男孩儿——爬树掉下来,把胳膊摔断了。简直没办法!结果她妈妈就舍不得出门了,所以……”你耸耸肩膀。

你的妻子叫艾莉西亚,一个温柔恬静的好女人,你的女儿蒂朵,四岁,一个月前我就知道她们的名字了,所以此刻我还能保持微笑,“听上去怪可爱的,小孩子活泼一点是好事。”
“唉,我们家里的狗和猫可不这么想。她妈妈每次打她都会吓唬她:你再这样下去,将来没一个男人愿意娶你。”
“您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真让人羡慕。”真让人绝望。

“这半天我总在说自己的事儿,您肯定听烦了。我还没好好认识一下您呢。您的小孩肯定也不小了吧?”
“很可惜,我还没结婚。”
“啊,那真是太奇怪了。”
“有什么奇怪的?”
“您应该很受女孩们欢迎……”不,在咱俩之中,一直受女孩欢迎的那个是你。
你继续说下去:“……战争结束之后,我们镇里的人都迅速地结婚,从前线回来的军人的太太们都在第二年生了小孩。总算迎来了和平年代,大家都想赶紧多享受享受人生、家庭之乐。连我们家里当寡妇当了十年的姑妈都再婚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我的情况么,算是工作太忙,耽搁了。”这也是实话,在你离开之前,我忙着跟你在一起。你离开之后,我忙着找你。

你好奇地问:“您的工作是什么?”
“猜一猜?”
“我猜您可能是个电影演员,或是歌唱家。”
我笑出了声,“不是的,怎么会猜这个?”
“因为您的相貌身材这么出众,声音也很好听……”
我说:“要让您失望了,我只是个政府部门的小职员。”

巴奇,我根本不可能当得好演员,只跟你共处、演了这么一会儿陌生人,我已经感到吃力,并害怕穿帮。我倒更像是个导演,给自己这唯一的演员精心安排每句台词、每个表情,确保我在每个角度、每个镜头里看起来都没有破绽。

我站起身,“乘务员大概不会主动过来了。我想去找他要一支柑橘酒,您需要点什么?”
你善意地撇撇嘴,“还没到晚餐您就开始喝酒了吗?我只要一杯热水,谢谢。”

我在过道里拖着双脚走出一段路,停下来,双手扶着过道窗户的木棂,颈子像断了一样软软垂下去,头颅几乎藏进胸腔。
一个人身上是怎样藏着好几个世界?那些破损的、成灰的、早就不再呼吸的,当听到熟稔声音的一句召唤,所有碎片就忽然从各个角落里飞回来,自动拼回一整个完全的图景。
我还没有决定。我该怎么决定?我就站在一个处于混沌与成型之间的命运边缘。我不能把这当成一场赌博,一闭眼把骰子掷下去,等待它自己骨碌碌滚出一个点数。

我回来的时候,一手拿着酒,一手拿着水,胸口里是那颗努力振作起来的老心。
你正靠在窗边借着落日余晖看书,光投在书页上,又反射到你脸上,像要流动又像要凝固。连你颧骨上一层薄薄的绒毛都被照得清楚。
人到了三十岁之后,总有些悲欢忧患,在眸子和眼角强行留下痕迹——尤其在这战争年代。只有心中完全没有往事包袱的人,才会有你那样没有忧虑的、光滑舒展的面孔,澄澈的眼睛。


我把酒放在桌子上,手伸到窗边试一试,“您那边的窗户有缝隙,漏风很严重。咱们最好换一下床位。”
你接过那杯水,向我道谢,并表示不用换床,然后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到书上去。

看起来我暂时不受欢迎了。于是我拿出我的写生本和炭笔,装作在画画而不是悄悄享受着与你近在咫尺的时光、幸福得头脑昏沉。
不过我也确实画了点东西。我一边喝那瓶柑橘酒,一边给刚才那个车站画了一张速写,以作为日后回忆的资料。拱形穹顶,进站离站的列车,巨型的时钟,一把长椅,两个坐在长椅上抽烟的男人……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听到你低声说了一句“糟糕”。
我抬起头问:“怎么了?”
你的表情充满遗憾和痛苦,但那个答案真是出人意表,“我把我的书读完了。”
我一旦听明白,就低下头、用手背挡住眼睛笑。你还在解释:“出门的时候我犹豫了好久。是带一本还没开始看的书,还是带一本已经看了一半的书呢?最后舍不得看到一半的情节,还是把它放进箱子里。麻烦的是第一天才刚开始,我就把它读完了。唉。”
你不断摇头,认真地懊恼着。愿意为这些琐事烦忧,这说明你过得很快乐:平静的湖面,投一颗小石子也有长久不平息的涟漪,而在危险动荡的深海里,只有滔天风浪才值得一提。

“为什么不把两本书都带上,或者多带几本?”我刚问出这句话就想到了原因,“哦,对不起,我知道了。”
你笑着点头,歪歪下巴向左边示意,“是啊,我没法负担更重的行李了。”这时你的目光已经瞟到了我手中的写生本上,“您带什么书了没有?我可都指望您了。”
我从枕头下边摸出一本旧书,晃一晃,“我只有一本《双城记》,您肯定早就读过。”
你很惊喜的样子,“您也喜欢狄更斯?”
“是啊。”不是的,但我知道你喜欢。多奇怪,果然你的一切口味都没有变化,从香烟到小说。

“《双城记》我读过,不过什么时候重读一遍都不是坏事。”说着你就顺口背出了一段,“‘每个人对别的人都是个天生的奥秘和奇迹。我曾趁短暂的光投射到水上时瞥见过埋藏在水下的珍宝和其它东西。那水域已命定要在光线只在它表面掠过……’”
我接下去说:“‘而我也只能站在岸上对它一无所知的时候用永恒的冰霜冻结起来,我的朋友已经死了,我所爱的人,我灵魂的亲爱者已经死了。’”
这些都是《双城记》中的句子。

你点点头,眼中闪过赞赏和找到同好时快乐的光亮,珍惜地接过书,抚摸一下磨破多处的封皮,翻看了一下版权页,“喔,您在英国买的?”
“是的。”不是的。那书不是买的,是我和你到英国作战的时候,一位英籍战友送给我们的,确切地说,是送给你的,你作为美国人对狄更斯表现出的由衷喜爱,令他颇为得意,引为知己。
你犹豫一下,又把那书递回给我,“我要留到第三天的时候再借来看。”
我又差点笑出声来,“好吧,在那之前,我可以陪您聊天,聊上两整天,帮您打发时间。”
你笑一笑,“任谁一看就知道,您度过了精彩的前半生,一定有很多好故事。我只怕我的经历过于贫瘠,没什么能拿出来跟您分享的。”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所能记得的生命只有五年。然而那就是我最想听到的,是世上我唯一感兴趣的。请不要读书,不要分神,跟我说话,只跟我说话,一刻不停地说下去,让我知道你怎么度过这五年里的每一天。

过道里传来乘务员拉长的声音:“晚餐开始供应。”

我站起身来,“扬先生,一起去吃晚饭?”
你也站起身,“哦,别叫我先生,叫我的名字。咱们还有三天时间,一直叫先生多别扭。”
“好的,普瑞斯。那么,也请你叫我史蒂夫吧。”
Prince Young。那就是你现在的名字。我年轻的王子。

同车的乘客们都纷纷从房间里出来,走向餐车。我跟在你身后往前走,猛然觉得这挺像一次晚餐约会。
这一点点可怜的联想,像一星火头在胸腔里暗暗燃起来,那就让我整个身子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愉悦。
而你,你一无所知。



【《双城记》别有寓意,后面还会提到。

那一句:“每个人对别的人都是个天生的奥秘和奇迹……我也只能站在岸上对它一无所知的时候用永恒的冰霜冻结起来。我的朋友已经死了,我所爱的人,我灵魂的亲爱者已经死了。”暗示罗杰斯和巴恩斯的关系。

“年轻王子”的意思,你们懂的……

因有同学问及,所以提前说明:绝不会有婚内出轨,也不会有任何有违普世道德观的行为。“廊桥遗梦”和“安娜卡列尼娜”都不会有。
但是作者还是有办法让它HE  ╰(*′︶`*)╯】

27 Oct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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