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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与镜

昨天这个被屏蔽了,今天把可能触雷的部分改了发一次试试。再不行就得全部走图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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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与镜

文/张天翼

 

那位警员先生要求我讲一下我在过去的24小时做了什么,您开始录音了吗?好,那我开始讲了。

距现在24小时之前是晚上六点半,我刚把我女儿温蒂从社区游泳课上接回来。后座有个微型冰箱,不过是二手的,有时充满电也只能坚持几个小时。每次我来接温蒂的路上,会给她买一支冰淇淋放在里面,她上车第一件事总是去找冰淇淋吃,昨天我选了腰果味的。

她把书包放在一边,就呆呆坐着没动。我说,系好安全带,温蒂,你今天不想吃冰淇淋吗?她有点恹恹的,我从后视镜里观察她。儿童的苦闷、快乐,所有情绪都纯粹而浓重,因为她们投入整颗心整个身体去苦闷和快乐。她小声说,爸爸,刚才在游泳池,我的趾甲掉了。

 

把车停稳当,我转到后车门去迎接她,把她抱出来。我的邻居大胡子男人乔纳森牵着短毛波音达猎犬站在几米外,瞪着我,嘴唇里冒出一声不友好的唿哨。

温蒂在我耳边问,爸爸,那个人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说,因为他没有女儿,他嫉妒我有你。

 

我先把牛肉从冰箱拿出来,搁进微波炉化冻,然后让温蒂坐在沙发上,我坐她对面,问,哪只脚?

她不出声地把左脚跷到我膝盖上,神色严肃。我给她剥掉粉红小象运动鞋和袜子。她仍然不出声,只是屈伸足趾,几根脚趾一下下弹动,发出嘚、嘚的有节奏的声音,拇趾、第三个和最末一个趾头上的趾甲都不知去向。

她忧愁地说,可能丢在游泳池里了,我想偷偷回到池子去找,可是老师已经让我们排队去洗澡了。

人的趾甲头发都会自己生长,温蒂的不会。她的趾甲脱落之后没有痕迹,不会露出血管断裂、皮肉破损的样子。只像一条小虫掉了脑袋,因此显得更细更短。

我问,有没有别人看见?

她点点头。柯林·斯特朗看见了,他做热身活动的时候排在我旁边。

他怎么说?

他问我,你不疼吗?我说不疼。

温蒂也没有痛感,她只会“感觉”到手指被割破,或指甲掉落了。我说,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的,你不用去想它,明天就好了。

 

饭后照例是吃水果时间,她像所有孩子一样,得追着满屋跑才肯吃一口菠萝。水果吃完,我在茶几旁坐下来,等待温蒂展示她今天的作品。她在幼儿园画画,演舞台剧,捏黏土,学做饭菜。这里的幼儿园是小学的一部分,像预备培养室一样,在器皿里把种子孵出芽,再移到温室去。老师带她们排演简易版莎士比亚戏剧,会用小相机拍照,再把照片交给孩子带回家当纪念。她经常会带回比波提切利和提香的杰作还美的杰作,以及能让罗丹和乌东愧死的泥塑。最近她们在排练《冬天的故事》,她饰演被国王父亲抛弃到荒野等死的公主帕蒂塔。

昨天晚上,她拿出一叠粘贴画给我看,告诉我今天她画的十三张图是一本书,连起来讲述一个英雄拯救地球的故事。英雄穿着我早晨送她上学时穿的蓝条纹衬衣。

她又从书包底部找到一张卡片,介绍说,爸爸,这是安德森小姐送给我的。

安德森小姐是谁?

她是二年级的,今天下午老师带我们到她们的游戏室和体育场去参观,每个二年级学生负责接待一个幼儿园的学生,安德森小姐是我的向导。

卡片打开,里面贴着一个七八岁小姑娘的照片,她抱着一只烟灰色折耳猫,头上戴一顶小小王冠。下面写着名字:米歇尔·安德森真诚为您解惑。温蒂伸出手指,点点那个王冠,爸爸,安德森小姐是她们年级评选出的“舞会皇后”,将来我也能当“舞会皇后”对吧?

当然。

我也会有D罩杯吗?

当然,你会长成所有房间里最性感的女人。

 

我给温蒂洗澡,抱她上床。睡前照例要读故事。不管先读哪本书,必须由一段《毛毛与时间窃贼》压轴。那是德国人米契尔·恩德写的童话。各位先生,我觉得一个人毕生至少要把那个了不起的故事读三遍。它的主角是一个不知由何处而来的孤女毛毛和一群“时间窃贼”灰先生。灰先生本身没有生命,不占有“时间”,只能靠坑蒙偷骗,窃取人类心中生长的“时间花”,把花瓣卷成烟抽才能活下去。当然,结局就像一切好莱坞电影一样,毛毛手执最后一朵时间花,单枪匹马打败窃贼团伙,拯救全世界。

温蒂心爱的这册是配图简写本。她认得的字还不够多,不足以读原本。这本里面“时间花”的图案都是用果子露一样橘绿和粉蓝色绸缎缝上去的,被她的手指摸了太多遍,摸得起了毛。我答应她明年上学认满两百个单词之后,就给她买一本全是字、不带图的《毛毛与时间窃贼》。

 

我读道:

“有一个巨大但却平常的秘密。大多数人都随随便便地接受了它,丝毫也不感到惊奇。这个秘密就是时间。为了测量时间,人们发明了日历和钟表,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谁都知道,一小时可能使人感到漫长无边,也可能使人感到转瞬即逝——就看你在这一个小时里经历的是什么了。这是因为:时间是生命,生命在人心中。”

每听到这一段,温蒂就会双手交叠按在胸脯上,面色庄严,表示她的时间收藏在那里。

读到坏人灰先生与毛毛的第一次交锋,我和温蒂会暂时分角色扮演。我压扁声音,阴森森地念道,不要白费力气了,你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温蒂·毛毛睁大眼睛,柔声说:难道没有人爱过你吗?

在故事中,毛毛说完这句,坏蛋就大惊失色地败退了。现实中我每次都会从角色里跳出来说:有!那就是你啊。

 

晚上九点钟,我把书合起来,表示阅读结束,她满足地叹一口气,滑进被窝里。

爸爸,明天我的趾甲就会长出来,对吧?

当然。

我低头依次吻了她光滑如禽蛋的额头,大溪地珍珠一样柔润的脸颊,又咬了一下羊脂凝成的鼻尖,在她格格发笑的时候,我把手伸进被子里,顺着她天鹅绒的皮肤摸下去,在她肋骨侧面像搔痒一样,拇指一按。

于是,长睫毛啪嗒一声关上了。她的身体极快地冷下去,内核停止运转之后,这具赝品放弃了对真品的模仿。

这便是她的睡眠。

 

她像一具小小的死尸。作为人她太小,作为玩具她又太大了。我掀起被子,拨开她白棉布睡裙的下摆,再在开关处揿一下,她的肚皮弹开一个巴掌大的圆形盖子。我从那儿抽出废物储藏槽,这一整天温蒂吃下的三顿饭和下午茶都在那里。我把一次性废物袋扎口,扔掉,把储藏槽刷净,擦干,放回温蒂肚子里,合上盖子,然后给她换外出的衣服。

我得带她去见蒂亚戈。见客要有见客的样子,虽然她自己永不会知道。

温蒂的衣柜比我的衣柜还大,小孩子的衣服总比大人的贵,制造商知道人们给孩子花钱会比给自己慷慨,我的情绪是从人类那里全面复制的,这一点也没落下。温蒂有小号柠檬黄亮片蛋糕裙,小号巧克力色钟形绸裙,带刺绣背心、马裤与长靴的小号骑装,小号鸽灰色露背晚礼服,小号罗缎洋装……

反正她永远不会被惯坏,我可以尽情大手大脚地供养她。她永远不会升入小学,她将一年又一年在预备幼儿园里度过她的五岁,十个五岁,十五个五岁。她永远不会认得多于两百个单词,她每年都画同样的画,捏同样的黏土绵羊和柯基犬,以同样的盼望度过无数个五岁。

她也得不到《毛毛与时间窃贼的故事》。她的父亲不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与此相反,我才是那个时间窃贼,我偷盗时间花,让它们一年一年为温蒂续命。

 

昨晚我给她换的是翠蓝茶会礼服裙,红铜色头发扎上墨蓝发带,再配上杏色漆皮玛丽珍皮鞋。我知道你们会问我什么问题……不,这并不像小孩子给芭比娃娃换衣服的游戏,一点不像。正相反,我无法形容我每次给温蒂换衣服时的心境。

你们不会理解,不会理解这种彩排的甜蜜和痛苦,我忍不住想象她芳龄十八时会多么光彩夺目,然而每次这种想象都刺疼我,我的温蒂不会长到穿足码衣服的年龄。

 

晚上九点三十分,我收拾好东西带足钱,抱起美得像个幻觉的温蒂,把她放进一只像大提琴盒一样的皮面长方箱子里。箱子里有做固定用的大块海绵,剜出一个温蒂的形状,有头有脚,有双臂双手搁在腿边的空当。我握起温蒂的小手,团成半拳,刚好能填充进空白末端的圆洞里。

这玩意是蒂亚戈给我订做的,一只巨型玩具盒,一具移动小棺材。有时背着它走在路上,人们会以为我是个街头音乐家。有一回我把它放在餐桌对面,自己坐在这边喝咖啡。另一个背小提琴的家伙过来坐,问道,你这乐器形状真奇怪,是什么?

我笑笑说,是我女儿。

他挑挑眉毛,嘻,我遇到过拿大提琴当老婆、拿单簧管当老公的,当女儿的倒头一次遇见,你“女儿”会唱点儿什么?

我继续诚实地回答,她现在会唱“小星星闪呀闪”“伦敦大桥塌下来”。

那个家伙笑得差点呛死自己。

……总之就是这样,我再一次背着我的乐器、我的女儿在夜晚出门去。我让她躺在后座,开车一个小时,到达城市边缘。那儿另有一番繁华。


蒂亚戈是个“半人”。他原本是个拆弹兵,运气不好被炸飞了半边身子,运回国内医院,政府出钱把他七拼八凑地组装成一整个,换了半边金属颅骨,半扇金属肋骨,半卷人造大肠,再加仿真左腿左臂……女人们常问他,你哪部分是真的?他会答道,蜜糖,爱你的这颗心和底下那玩意儿,都是真的。

后来他就靠组装改造机械人混江湖了。他像拣旧家具一样到每个废品回收场和旧货店去找,凡是他救回修好的机械人,都会另取一个《圣经》里的名字:约瑟,亚希暖,路德,耶西……

亚希暖向我瞬一瞬银色睫毛,非常程序化的一个媚笑,甜得像人造果酱。蒂亚戈走过来拥抱我,连同我腋下的皮箱一起抱住。彼得,哦,我亲爱的小彼得……温蒂又出问题了吗?

我说,这回不是大问题,掉了点零件而已。我把大箱子摆在工作台上,像掀开珠宝箱一样掀开盖。海绵人形里镶嵌着温蒂,完美无瑕的温蒂。一整支象牙雕成的温蒂,华美的裙子布料包围她,她像童话里的一页插图。

先生们,你体验过父亲向别人展示女儿时的自豪吧?那种快乐胜过新婚的王妃展示她的钻冠,胜过冠军展示他们的锦标与奖座,因为有一个呼你为父的女儿,是神的恩宠。即使那“呼唤”是程序……然而石头缝中生出的花朵岂不也一样香美?

我看到亚希暖脸上出现了真正的笑容——不是她体内程序写定的肌肉和眼珠运动方式,是油然而生的笑。她微笑,跟上来的是感慨,以及真正的羡妒。

我拾起温蒂的足踝,脱掉皮鞋和袜子,给蒂亚戈看丢掉趾甲的小脚。

他眯起眼睛,亚希暖的眉毛挑上了天。我知道,我知道这事摆在破烂残缺的他俩面前有多反讽。是,我就是那种孩子摔下滑梯就会叫救护车的父亲,你们尽管笑好了。

几枚趾甲而已,彼得,我上次跟你说过,她这个型号的配件已经断货了。天哪,不过是几枚趾甲!

不行,趾甲可不是小事,她得上游泳课,她的同学会看出来的。

亚希暖圆睁眼睛,喂,你女儿居然不知道……

我断然道,她为什么必须知道?!

难道你以此为耻?

蒂亚戈举起双手。好啦,你们两个闭嘴,我想想。他伸手拍拍脑壳,发出敲铁盆子的铛铛声。随即像真的敲出什么一样,手在空气中一牵,食指急速点动。蜜糖亚希暖,你记得上上月运来的五台送到哪家店了吗?

亚希暖面无表情地说,街尾27号那家“沙堡”。

 

在跟蒂亚戈步行到“沙堡”的路上,他不回头地问,今年的邻居有没有比往年好一些?

我想想我的邻居看我们的眼神,笑了一声。都差不多,他们的想象力永远停留在“亨伯特和洛丽塔”阶段。

蒂亚戈哼了一声,又哼了第二声。社区圣诞舞会那些烂活动不要参加了,还不如来马蜂窝看艳舞嘉年华。

我们走进“沙堡”,门在背后无声关闭。马蜂窝的妓院一律有种特别的、非橙非粉的灯光,让我觉得像是处于一只巨大的蛋里,或是子宫里,雏鸡和胎儿半梦半醒间,看到的八成就是这样被筛过的、柔和的光色。

地板擦得洁净晶莹,反射走廊天花板上的灯光,光芒泛滥如溪流,足以泛起十只摩西的藤篮。门口有个人在等待蒂亚戈,两人以老朋友的姿态很随意地握手。那人是人类,他朝我咧嘴一笑,炫耀似的露出断了一半的犬齿,和两颗烟黄门牙中间宽宽的牙缝——只有机械人才是完美的,人类的不完美凌驾于他们那无生命的完美之上。

彼得,早就听说过你。赏脸喝一杯吧,蒂亚戈,我搞来了摩洛哥的仙人掌盐酒。

蒂亚戈说,先干正事。在哪个房间?我们自己过去。

在二楼圣家堂。

 

到了房间门前,蒂亚戈敲门,过一阵里面才传来一个声音,行了,进来吧。我们推门进去,走进了安东尼·高迪设计的圣家族大教堂。

模拟树干与树叶的粉红石柱高耸,支撑起仿佛在云端的拱顶,光从不可知的地方照进来、从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穿过大理石雕刻的树荫,五彩斑斓地洒在姜黄内壁、吊灯和布道台上。

光辉闪耀的受难立面,祭坛下边铺着一张巨大的绣花地毯,一个骨架粗大的裸体男人正站在上面,用块毛巾擦拭自己的家什。他体毛很重,满腮蓬乱胡子,胯下也是一堆黑幽幽杂草。云端的圣光照在他毛烘烘的身子上,那些毛变成了金色。

他脚边有一堆东西,像只小动物似的蜷曲着。等我们走近时,那堆东西蠕动起来,忽地抬起一张脸。

我骇得屏住呼吸。那是温蒂的脸。

跟温蒂一模一样。甚至连鼻尖的微微翘起、颧骨上几粒椒盐色雀斑都一模一样。

蒂亚戈斜眼看看我,又看看那男人,喃喃道,让人在教堂里干一个小姑娘,操,断牙那家伙还真想得出。

那男人说,我的钟点还差半小时呢,断牙刚说给我打八折。你们两人他收多少钱?

蒂亚戈闭紧嘴唇,理解成懒得开口和不肯透露都行,他翘起拇指往教堂门口戳了戳。那男人心领神会地笑一笑,挪动沉重的盆骨和屁股走出去。

我在那个小女孩面前蹲下来,同时不得不紧一紧手臂,要确认我的温蒂还在箱子里,才能驱散心里错误的怜惜。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用温蒂的大眼睛卷睫毛,同时具备温蒂那张开嘴唇时露出一截白门牙的样子。平时温蒂这么瞪我的时候,多半马上就要问一个我答不上来的问题了。

 

果然她开口问了。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果然,我没法回答。

我回头看着蒂亚戈,蒂亚戈苦笑。别看我,我也不懂,不过大伙糊弄五岁小孩的不都是那些鬼话嘛。

那小女孩显然很失望,眼珠转到我手臂下的箱子上。那么你是不是吹笛子的?那是你的笛子?你能让老鼠跟着走吗?

我开始觉得这件事变得残忍了。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黛朵。

那个双音节名字从她樱桃色的嘴唇上掉下来,像一支两个音符的短歌,像两滴露水先后打在鲁特琴弦上。

我点点头。黛朵,我不是笛子手,你看我也没穿花衣服,是吧?……我笑一笑,掀开了箱子。

黛朵的眼睛和嘴巴张圆了,我甚至看得到她喉咙里粉红的小吊钟。随后她欢欣地叫出了声,妹妹!天呀,她是我妹妹,我就知道我肯定有妹妹。

她飞快从围在身上的布料里爬出来,四肢并用,像一只小猫似的敏捷地爬到箱子边,小心翼翼摸了一下温蒂的脸蛋,确定那是真的,不是空气,就大胆地伸手在温蒂的头发里耙梳了,手势里天然有一种长姊和小母亲似的严肃与爱怜。

她又抬头看着我,一种快乐的容光洋溢在脸上。谢谢你把我妹妹送来。我妹妹真漂亮,她的裙子和发带真好看,这裙子是你给她买的吗?……

趁她用手指好奇地抠温蒂发带上绣的桔梗花,我朝蒂亚戈比划一下,手在肋部示意,意思是要不要把黛朵关机、再办事。蒂亚戈点点头。

于是我坐到她身边,像屠夫一只手把匕首藏在背后,一只手抚慰羔羊,我顺着她的头顶抚下去,手掌缓缓航在红铜色长发里,彩色玻璃窗里滤出的金光照在上面,我的手像在火焰之中灼烧。

她扭转头,我妹妹叫什么名字?

叫温蒂。

真好。你是从树皮和梧桐叶搭成的小屋里找到她的吧?

这时我的手已经顺着她的肩膀,滑到了她肋侧。

我说,是的。

我的手指揿下。黛朵的眼皮关闭,身子往后倒,软绵绵倒在我手中。

 

我把温蒂从箱子里抱出来,跟黛朵并排摆在祭坛上。一个裹着重重纱裙,一个寸缕不着,穿戴一身彩色的光。她们显得如此纤小,像刚从云端掉下来的天使,又像先后从子宫里娩出来的双胞胎。

 

温蒂和黛朵是二十年前原产地法国的儿童机械人,“Toy Kid”,她们被专门造出来陪伴没有兄弟姊妹的同龄孩子,分为三岁款、五岁款、七岁款,智力、体力都采取该年龄孩童的平均值。

由于人类孩子长得太快,生长速度加速了他们对伴侣的更换需求,很快,这些无法学会更复杂的乐高积木搭法的同伴会令他们厌倦。因此Toy Kid的内核芯片和处理器普遍使用廉价低等材料,用上十几个月就会报废。

这种替代品风靡一时,很多中产阶级父母们乐于花这个钱,让儿童机械人陪着自己孩子沉浸在那些对成年人的智力来说十分煎熬的游戏里,像找到替代服役的人。

然而就像所有时尚产品一样,Toy Kid只流行了三四年。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某社区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案,连续三个女童被虐杀,破案后人们发现凶手竟然是同社区一个八岁男孩。小凶手家境富裕,父母都是高薪专业人士,警方在他家发现了好几个被肢解得残破不堪的儿童机械人。很多教育学者与未成人犯罪专家纷纷跳出来在访谈节目中说,乖顺服从的Toy Kid对孩子的心理健康并无裨益,而且用它来替代父母的陪伴,儿童在得不到重视的情况下反而会激发破坏欲……

于是那股给孩子买机械玩伴的风潮骤然降温,赚够了的公司不再生产Toy Kid。人们把那些死了一样的男孩女孩扔到垃圾箱里,或者像搬家时丢弃猫狗似的,开车到城市边缘,把它们留在那儿。这种型号的机械人不能做粗重活,维护也太麻烦,身上零部件又无法换给其余成年体态机械人,因此除了熔化炉,人类给它们想到的唯一一种回收身份是:性玩具。

世界各地的二手机械人拍卖网上,Toy Kid一年比一年更炙手可热,每一发布,几秒内就被抢拍光了。单身汉们买一个像小号睡美人似的废品机械女孩回去,放在床底下,每晚拎出来当泄欲工具。而像马蜂窝的妓院这样的买家,会把她们交由蒂亚戈们修补、改装,加入特定程序。

我得到温蒂的时候,她还不如街面上大腿装仿真枪的妓女。我花了很多钱才从各个城市的旧货店、机械人零件网站凑齐同型号的眼睛、牙齿、膝关节……温蒂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完整起来。我给自己拼回一个女儿。

帮忙的始终是蒂亚戈,因此他这套动作我看了不知多少遍:默不做声地从工具箱往外掏细小得像鸡骨头的工具,一样一样在温蒂身边摆好。

我把温蒂的鞋子再脱下来,露出她的赤脚,又忍不住低头吻了一下。她足心的纹路跟黛朵的犹如同一种藤蔓刻花,刻在玉祭器上的花纹。

等蒂亚戈戴上他的单眼圆筒放大镜,开始用工具剥除黛朵的趾甲,我转过身去,在教堂里慢慢踱步。

 

全息影像如此逼真,光无处不在,犹如置身海底。彩窗边整整一面石壁浸透了翡翠的颜色,下半段又逐渐过渡成橘黄。石头树叶之间,历代主教徽号像星星一样,眨着慈悲的眼珠。

我听见蒂亚戈在后面下令:音乐。

 

于是,还嫌这一切不够黑色幽默似的,唱诗班女童们的声音在高空中响起来。

几十条银子似的喉管唱道:

“我的生命伴随着

人间无尽的悲恸歌声

我真切地听见赞歌

呼唤全新的世界

尽管如此辽远……”

 

最后我听见蒂亚戈说,好了。

 

我回到女孩们身边,替换已经完成。空气里有一点融化的化学物质的刺鼻味道。温蒂的小脚丫完美无缺地朝天翘着,沐浴在红彤彤的圣光里。

蒂亚戈略带讽刺地说,放心吧,这下她那些人类同学看不出破绽了,她不会被认出是个机械娃娃的。

并排搁着的脚,黛朵的几根足趾上空了。她不配得到完整吗?不,完整是被选中的。就像人类的胎儿有些生来残疾,有些生来美丽。那不归我选。

 

音乐忽然停了,断牙的声音从最近的一扇窗那儿传来,就像他站在窗外似的。你们鼓捣完了?真不来喝口酒?

蒂亚戈笑着骂道,每个房间你都监视,当NC-17的活动电影看是吧?

不能看这个我开妓院干嘛?少废话,过来陪我喝两杯。

这时是午夜十二点半,我很想带着温蒂回家。但蒂亚戈对我说,陪我喝点酒再走,刚补过的地方也得放置一会儿。我看看那两个女孩。她们头并头躺着,像威廉·沃特豪斯那副名画《死神与睡神》。

我对断牙说,你得把这房间锁上,不能让人进来。

断牙的声音:知道了,你这爹做得够当真的。

 

我们走进圣家堂通往钟楼的电梯,电梯门打开时,外面是博格塞美术馆的小厅堂。壁上悬挂卡拉瓦乔的年轻酒神图:丰腴青春的少年袒露圆润肩头,手臂里抱着一篮子珠宝似的葡萄。断牙劈开两腿坐在画底下的一张小桌旁边,桌上有酒瓶和杯子。他伸展两条爬绕青黑文身图的手臂,表示欢迎。

蒂亚戈说,老淫棍,还挺懂享受。

 

我们大概喝了五瓶摩洛哥仙人掌盐酒,作为佐酒菜,我不得不把我的老故事挑着讲了讲。断牙可喜欢听了,瞪圆了眼,时不时嘟囔一句,耶稣。到快三点的时候我才终于摆脱他,从博格塞美术馆回到圣家堂。

一下电梯就听到说话的声音。乍听时还以为是极低的音乐,但往前走几步,我愣住了。

两个小女孩盘膝坐在祭坛上,两个都完全赤裸,一个背对另一个,后边那个正把面前的长发编成小辫子。她们向我转过来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盯着我瞠目结舌的样子,同时格格笑起来,一模一样的音色,一模一样的节奏。

我分辨不出哪个是温蒂,分辨不出满腔焦虑与爱该投射到谁身上,一瞬间我觉得我有两个女儿,我同时爱着她们两个,难解难分。

 

幸好这时温蒂叫了一声,爸爸。

她转头对背后的黛朵说,我爸爸来了,我得走啦。说完很干脆地跳下地,自己穿鞋穿裙子。我长长地松一口气,心中却十分疑惑,我与蒂亚戈离开时两个女孩都处于关机状态,是谁把她们打开的?

温蒂先把鞋穿好,再把裙子套到头上,小脑袋从领口里钻出来,黛朵跟过来,体贴地伸手替她把辫子掏出来,又帮她揪一揪袖子的肩部,系好背上拉链,俨然是个照料妹妹的姐姐模样。我默默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种极度不适的温柔。这种照料另一个孩子的本领写在她们的程序里,她们天生是要给别的孩子作伴的。

爸爸,黛朵说她家在海边,是树皮和梧桐叶搭成的小屋,以后我们能去她家玩吗?

我笑一笑,也许可以。

黛朵也开口了,温蒂答应明天来看我的,你们会来的对吧?她像一朵葵花似的转动细嫩的脖颈,向我扬起一张皎洁的脸盘。

这时温蒂正面对我站着,我瞥了一眼,发现她正朝我挤一只眼睛,那是要我迅速跟她做同谋的意思。

于是我说,当然会来!

 

回程不能再把温蒂装箱,我一只胳膊夹皮箱,一只胳膊抱着她走回车子。她趴在我肩头,双臂搂得奇紧,侧着脑袋,脸颊和嘴唇贴在我脖颈侧面的皮肤上。

她会呼吸,但那种一鼓一瘪的胸腔起伏只是对呼吸的模仿,她的鼻端不会喷出温热的二氧化碳。

我听到她闷闷的声音。爸爸,我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我来看望一个老朋友,不放心把你自己留在家里。

她又问,黛朵说我是她妹妹,是真的吗?

这让我怎么答?……我反问,黛朵还说了什么?

她说我的裙子真好看,她也想要一条。

 

开车回家途中,黛朵的眼睛和表情一直在面前晃动。这导致我没注意到车子的雨刷上夹了一片巴掌大的“棒棒糖屋”粉红广告。是的,棒棒糖屋是马蜂窝的一家妓院。这就是我的邻居乔纳森先生所供述的、我把女儿送到妓院去卖淫的证据的由来——他把它拿走了。那张广告纸完美契合了他们一贯的想象。

温蒂没有问那个大到能把她装进去的盒子是干什么用的。盒子放到后备箱去了,她独自呆在后座上,纤细的小腿提起来,鞋子后跟踩着座位边缘,双手抱膝。我从后视镜观察她的表情,问道,温蒂,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她说,我也不知道,一睁开眼睛就醒了。

我暗忖道,也许房间没锁好,有嫖客溜了进去?这想法让人不寒而栗。

回家进屋时,时间已过半夜三点半,她仍显得失魂落魄,伸出手小声要求我抱她上床。这都很反常,我抱起她往卧室走的时候,想,是不是那个雏妓对她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毕竟她每天耳濡目染的是……

黛朵自己也是个孩子,但是先生们,你们可能懂得当自己女儿有受到伤害的危险时、其余一切人无论仙女教母还是美国队长都是面目可憎的嫌疑人……那种感觉吧?

被子还摊放着没收拾,保持我带她出门的样子。我把她平放在床上,脱掉鞋子,她立即一翻身钻进被子里。

我说,还没脱衣服呢,温蒂。

我自己脱,爸爸,你去拿书,读一段毛毛的故事再睡行不行?

我转身从书架上找到书,关掉照明灯,打开投影夜灯,房间的天花板和上半部分立即出现了深蓝的夜空和缓缓旋转的星座。她已经在被子里飞快脱掉裙子抛在床边,两条圆滚滚手臂摆在被子上,人造星辰的光,映在人造瞳孔里。

我读了短短一段,她便眼睛半开半阖做倦怠状。其实她并不会觉得困,这只是一种乖巧地做出的伪装,好让我能结束读书去休息。

她在我不再接续阅读、合起书页时甜甜一笑,睡意充盈的样子。我探身给她额头最后一吻时,她忽然问,爸爸你会唱歌吗?

怎么问这个?咱们又没这个传统。

她显得有点困惑。他们都说爸爸妈妈会给唱歌……

我猜“他们”是幼儿园里的人类孩子。我说,今天就到这里吧,要唱歌也要等明天。

我第二次伸手按下她肋侧的电源开关,接着抬手熄了灯。

 

这时是凌晨四点,我得赶紧开车到社区电影院去。我在那儿做一份兼职:三点多钟最后一场夜间电影结束后到早晨八点早场电影之间,把十个影厅打扫干净。

这不是难事,机械人生来就是替人类做机械性劳动的——如果我有资格说“生来”的话。我在绒布磨得半秃的座椅窄道中间飞快跑动,一只手拖着尸袋一样的巨大垃圾袋,一只手把座椅扶手杯架上的可乐杯和爆米花桶抓起来丢进袋里。脑子里总是回放温蒂从被子里抽出裙子、抛在床边地毯上的情景。

似乎有些不对劲……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我忽然直起身。她抛出来的只是裙子,翠蓝色的茶会礼服裙,她没有脱掉袜子。该死。

 

五点四十分,我从电影院开车回家,天空已经变成青灰,路上开始有了晨跑的人类和遛狗的家仆型机械人。我尽量把所有动作的声音减到最低,走进屋里,走到温蒂的卧室前,轻轻推开房门。

有声音,是立体书。一个合成的女人声音在读《猜猜我有多爱你》,那道嗓音如此耐心、柔和,如此母亲,每次我都被煽动得也想叫一句妈。我甚至怀疑听过了这么完美的假妈妈,小孩子还会喜欢真妈妈敷衍、急躁、时不时交杂一句“小混球你快闭眼我求你了”的睡前故事吗?

屋里像被贼洗劫过一次。跟趁所有爸妈不在家、疯个够本的小鬼一样,黛朵拿温蒂的东西办了狂欢节。书、玩具、衣服被从抽屉和衣柜里翻出来,组合成一层覆盖物,堪称均匀地丢撒在床面地面上,另有一小部分延伸到黛朵身上:她穿着带亮片的蛋糕裙,外边加一件巴伐利亚风格的刺绣小背心,下面还穿了一套骑装里的马裤。她就这么坐在地毯上,望着面前打开那本书。

她的坐姿跟温蒂完全不一样。温蒂喜欢把小腿折叠,脚尖向后贴在臀部侧面。黛朵则是双腿并拢,向身前长长地伸出去,两枚圆润的膝盖骨紧贴,脚踝叠压着,上半身歪向一边,那一边的手臂支在地上撑住。

那是个娇美女人的雏形,除了比例不对,哪哪都对。我曾无数次想象过长大的温蒂这样坐在大学校园的草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讨好她的男孩子。

黛朵的两个光脚像字母X一样,柔韧地绞缠成一个锐角。左脚上少两枚趾甲。

书里的假妈妈读道:“小兔子倒立起来,脚爪撑在树干上。他说,我爱你一直到我的脚趾头……”立体影像从书页上投射到空气中,父与子,两只栗色兔子,在不存在的月光和草地上蹦来蹦去。有一次小兔跳到了黛朵膝盖上,她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抓摸,预料之中地抓空,然后笑得岔了音儿。

故事结束后,那女声又把故事里的句子唱了一遍。睡前故事附送睡前歌,生产商想得很周到。黛朵跟着那歌摇头晃身子地唱,缺趾甲的脚趾头一边搓动一边打拍子。唱完一遍,她的手指在空中的按钮上划一下,把歌倒回去再放一遍。

温蒂喜欢听故事,她喜欢听歌,昨晚睡前她就让我给她唱歌来着。

屋里充满了她鼓捣出的、很带劲的热闹,所以她一直没知觉有人在后面看。那个人的目光融化了又凝固,心在胸膛里荡秋千。小卧室的窗帘还没拉开,贝壳粉色的旧式棉布帘子厚厚地隔开外面的世界,外面那个明朗真实的世界。

声音和光在不知第几遍循环里停下来,电量耗尽了。假妈妈不会不耐烦,但她会没电。这个早晨这么苦,这么长,我不知道在跟谁耗着、拖拉着,不肯出声打扰那个深深沉浸、乐在其中的小背影。

她把静下来的书合起来推到一边,又去身边的书堆里翻新书,嘴里唱:“我爱你直到月亮那里,哦,那真是非常远,非常远的距离……”

一个声音在后面跟她唱出下一句,“而我爱你直到月亮上边,再回到我和你这里。”

她像河边饮水的鹿听到枪栓声一样,扭转头颈。

我唱完那一句,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迎着她仰视的目光。

黛朵像个小俘虏似的双手扶地,上半身和下半身一直拧着,挪动双腿朝我爬了几步。

我说,早上好,黛朵。

她的脸颊是恒定的粉红色,没法变苍白,只有表情是惊慌失色的样子,嘴唇扩成一个边缘不断变形的洞。

 

最后她带着哭腔说,早上好,爸爸。

 

我摇摇头,别用那个词,我不是你的爸爸。告诉我,你跟温蒂是怎么说的?

她的五官像融开的蜡,缓缓变形,化成一摊,继而发出嘤嘤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一样呜咽,但没有眼泪。

我说:说吧,说完我送你回去。

她哽声答道,我问温蒂想不想装成我、留在沙堡玩玩,反正没人分得出我们俩……

 

五岁是孩子最好奇的时候,虽说是玩玩,但温蒂还是犹豫了。黛朵以“第二天我会跟你爸爸来接你”说服了她。这就是为什么我带着假温蒂离开妓院的时候,假黛朵不放心地询问,想确认我是否真的会去接她;昨晚黛朵走进家门,没有自己回卧室,要我抱她上床,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卧室在哪里。她也不知道我跟真温蒂没有睡前唱歌的传统……剩下情节我不忍心再复盘,再重筛一遍这个以五岁智商殚精竭虑编织出来的细密骗局,同样是种痛苦。傻孩子黛朵,她怎么会傻到认为自己能伪装别人的女儿?

然而另有一个问题我不愿去想:在她自己的计划里,她打算伪装多久?打算把温蒂扔在妓院多久?

不愿去想的本身就是想了。因此我的心又硬起来(抱歉这只是个比喻,我只有处理器,没有心),或者说,我摁灭了一些火星似的摇摆犹豫。

黛朵正在慢慢解开刺绣背心的扣子,沮丧悲痛得像四肢出了故障。我想起昨夜的疑问。你能自己控制开关?

黛朵摇摇头,不能。

那你是怎么醒过来的?还唤醒了温蒂?

我的开关和别的一些地方总失灵,不知道为什么,断牙不愿意给我换零件。

我说不出话了。人类嫖客更喜欢鉴赏机械人的残缺,但我怎么能跟她说这个?

这时她把自己剥得只剩一条吊带衬裙,双手交叉握住下襟的两个角,作势要往上撩起,我说,衬裙别脱,你挑一件正常的衣服穿好,咱们就走,那件就送给你,温蒂不会有意见的。

她放下两条胳膊,窄肩膀跟着那个动作往下塌,手心向上僵硬地支在腿上。那动作不属于五岁的小女孩,那是个心灰意冷的女人的动作。

她带着哭音、拖长了声叫道:爸爸!

那可真是让人心肝俱碎的一声。

 

但我还是摇了头,我重复说,不,别用那个词,我是温蒂的爸爸,不是你的。

 

她发出低声的啊啊哭叫,每个啊中间像抽搐一样“呵”地抽一口气,耸起肩头笨拙地蹭脸颊,擦拭不存在的眼泪。这个动作也是程序写定的,该型号的机械儿童有四种哭泣模式。在哽咽中间,她挣扎着说,他们告诉我会有人接我回家的,我家是海边一座树皮搭成的小房子,外面还有吊床和狗屋,我不要那个小房子了,我想要你,爸爸。

我的女儿是温蒂,我只有一个女儿。

我跟温蒂是一样的,一模一样!比人类的双胞胎小孩还像。

不,你们当然不一样。

是的,现在也许不一样,但是再过几个月就完全一样了。

我瞪着她,无言以对。她说得没错,再过一个多月,温蒂的芯片会再次报废,需要再次更换、重启,她的记忆数据没法复制出来,那时她会像任何一个刚刚出厂的机械儿童一样,像任何一个没有记忆的人类婴儿一样。

但是怎么会一样呢?不一样的。我不想再解释。我往前走两步,从床上拿起一套衣裤抛到她面前的地毯上,简洁地说,快换,我在外面的车上等你。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中短,她从门里走出来,没穿我随手挑的那件,而是换了一套郑重其事的圆领泡泡袖长连衣裙,像是个要跟大人去参加婚礼的乖孩子。

邻居家的乔纳森先生又出来,一只手抽烟,一只手拇指朝前,扶在腰眼上,在烟雾里眯着眼,看着黛朵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调整一下后视镜,从镜子里看着她。你自己系上安全带。

她用骤然淡漠下来的声调说,我知道。我启动汽车时,她不客气地打开了那个迷你冰箱,发出一声低呼,哇,冰淇淋!

我也有点诧异,迷你冰箱竟然一直没停电,冰淇淋还没化。她动静很大地关上冰箱盖子,撕掉冰淇淋蛋筒的封纸,咬了一口。儿童机械人没有味觉和冷热感,但黛朵和温蒂吃冰淇淋的表情都相当逼真。

我把车子驶上街道,街上很多无人驾驶的车,保持一模一样的稳定速度,像在生产线上被匀速运送向前的成品。能透过车窗看见后座的人吃盒饭、在电脑上打字、戴着全息头罩玩游戏。开过一辆家庭款轿车,两个人正在后座做爱,女人跨坐在男人髋部,脖子往后仰,得意洋洋地往外看,迎接一切探索的目光——这段时间流行这个,据说在行进的车流中做爱,可以刺激、延长性高潮时间。黛朵一面舔冰淇淋一面盯着那对人的动作,我按了一个钮,后座车窗变得不再透明。

她转回头,冷笑一声。我这才想起她的职业,她不是温蒂那种“真正的”五岁小童。我和她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相遇,果然,她不肯放过这次嘲讽的机会,眼中闪出恶意的、兴奋的光,下巴往前一挺。嘿,嘿,你不是不肯把我当成温蒂吗?我见过的可比那个有趣多了。

我不说话。

她把一根手指搭在嘴角,露出那一侧犬齿咬住指尖(去年特别红的性感女影星拍过这种姿势的杂志封面,编程的人应该是把类似图片资料复制到了她的动作模式里)。你也可以用自动驾驶,然后上后座来,我给你……

我说:闭嘴!

但她仍不放松。你知道机械人也会招妓的对吧?

冰淇淋化得很快,有一道奶油汁顺着手腕流到手肘上,她抬起胳膊顺那条杠舔上去,翻起眼睛盯着后视镜里窄窄一条我的脸。我说,黛朵,你这样没有意义,咱们和平地度过这段车程,可以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嗨,你怎么跟温蒂解释她没有味觉?她肯定会跟同学讨论冰淇淋和点心的味道吧?

我答道,疾病。我跟温蒂说她有遗传病,她不会去讨论她感觉不到的东西。

黛朵点点头。她说,那你又何必给她买冰淇淋?

跟你非要吃冰淇淋的理由一样。

 

车程过半的时候,她问我,你是怎么遇到温蒂的?

 

是这样的:好多年前曾经爆发过一次“毁灭机械人”游行,导火索是新闻报道一个妻子长期跟家中管家机械人偷情,那女人辩解说那并非通奸,因为机械人不过相当于大一点的按摩棒而已。她胜诉了,被判成婚姻官司里的无过错方。其实这事情如果现在发生,至多在新闻网站占个边栏位置,但那几年类似案例太多,很多人把婚姻和职业中的失意归咎于让他们显得笨拙迟钝的机械人。愤怒情绪很快蔓延全国,几个著名品牌机械人的展示体验店被砸被烧,聚众捣毁机械人的集会越来越多。

我所在城市的游行前夜,人们陆续把准备焚烧、捣毁的机械人扔到指定地点,堆成一垛。我是凌晨三点钟被扔到“尸堆”角落的,半个小时之前我的身份还是产科工作的医疗机械人。一旦有的可选,大多数准父亲会在“男助产士”与我之间选择我,他们更愿意选一双无性别的机械手去缝合太太的下体。因此那天我从产室里出来,手还没洗干净,就被一群值夜班的男助产士推进急救车,拉出来抛在了大街上。

大部分机械人都拆除了能量芯,处于死亡状态,还有一些过了报废年限的,时而发出不受控制的奇怪声响,吱吱格格……我被设置成了静滞待机状态,只能躺着仰望星空,心想这会是我见过的最后一片星空。我一个个回忆我接生过的小婴儿的脸蛋,给每一颗星星取上他们的名:菲欧娜,科斯塔,列奥,塞缪尔,吉娜……

这时我听到旁边有个小女孩的声音:嗨,你好,我叫露西,你叫什么名字?

露西距离我大约两米远,躺在一个搬运机械人的大腿旁边,她有一颗长着红铜色长发的小脑袋,脸蛋精美完整,在黑暗中像自己能发出光一样。我听说过这种儿童机械人,见是第一次见到(我诞生的这个国家经济和观念上都落后一些)。我说,我叫萨姆,你好,露西,是谁送你来的?

露西说,我爸爸。她的语气居然平静而且有一丝愉悦。

他有没有说送你来干什么?

她以笃信的语气说道,来变成真正的露西。

我问,什么叫“变成真正的”?

我跟玛蒂尔达一起读过一本书,书上说有一只玩具兔子经过改造变成了真正的兔子,爸爸说等我改造过后,也会变成真正的小女孩。

这鬼话跟大人们骗小孩说你乖上一整年、圣诞老人就会把你放上送礼名单一样。我叹一口气说,是,他说得对。

露西跟我望了一会儿星空,又问,变成真露西之后,我会跟现在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如果你是真的,你爸爸就不会送你到这儿来……改造了。

天亮之后他们就要“改造”了,是不是?

……是的。

大街上有汽车呜地开过去,路过街心这堆奇异的金字塔时放慢车速,车窗里有面孔探出来看。在不远处某个机械人单调的“滴、滴”声里,露西要求道,天还不亮,萨姆,你给我唱个歌好不好?

我给她小声唱了《天空中戴着钻石的露西》。我说,你知道你的名字有多棒吗?1974年人们在埃塞俄比亚找到一块320万年前的女性骨骼化石,给她取名叫露西,她被当做人类最早的祖先。

她说,哇哦!

我说,还有更棒的呢,2010年天文学家观测到一颗距地球约17光年的星球,因为大家都很喜欢披头士那支著名的歌《天空中戴着钻石的露西》——就是我刚才唱的那个,所以那颗钻石星星也被取名叫露西。它有多大呢?印度洋的最大宽度是10200公里,那颗钻石直径约4000公里。

露西叹一口气,往天上看。也就是说,现在那儿就有一颗叫露西的星星?

是的。

她转头看着我,微微一笑,我喜欢你,萨姆。

谢谢,我也喜欢你,亲爱的。

我真希望能记住那颗跟我名字一样的星星,也记住你。不过爸爸说再过几天我就会“报废”,会忘掉所有东西,所以得到这个地方来“改造”。萨姆,“报废”是什么意思?

我说,“报废”是一种病,很小很小的病,简简单单就能治好,露西,我不会忘记你,就算你“报废”之后忘记我,我也不会忘记你。

又有人来了,一群少年抬着一个中年男教师模样的机械人过来,把它的身子荡起来扔在“尸堆”上,这造成了一个小规模雪崩,等雪崩结束,我也被埋没得只剩一个脑袋半个胸膛在外面。

清晨六点,天已经亮了。露西爬过来,折叠双腿跪在地上,胸口贴着大腿,像一只困倦的母兔似的缩起身体,红铜色长发垂下来。她的目光跟地面平行,投在我脸上,嘴角和眼睛充满冰糖似的亮晶晶的、甜蜜的光。

她悄声说,我要吻你一下,萨姆,我吻你一下,你就永远不会忘掉我了。

 

车窗外的建筑已经变得越来越破败,墙上的涂鸦也越来越多,黛朵听我讲完了上面的故事。

她问,后来你找到她了?你怎么知道你没认错?

 

汽油、柴油等等助燃的液体喷浇得到处都是,人们还拿来了吱吱作响的电锯,让齿轮在空中飞转,等待把机械人大卸八块。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我对露西说,你猜怎么着?如果你闭上眼睛、卷起舌头张开嘴,就听不见声音了。

露西照做了,用牙齿抵着舌尖,亮出了那块人造软体的底部。她把那个动作坚持了一会儿,失望地睁开眼。没有啊,萨姆,你的法子不灵,我还是听得见。

那是个小小的骗局,是她第一段“生命”里最后一个谎言。

 

黛朵盯着后视镜做出那个动作,张开嘴,卷起舌头,露出舌底。机械人舌底都印着一块不显眼的编码,不细看会当成小黑斑。我从后视镜里朝她笑一笑,知道她明白了。我记住了露西的条码,露西自己不知道,那是寻找和相认的最牢靠的线索。

黛朵问:后来呢?后来你没有报废?

没有,那场游行结束之后,所有被焚烧、捣毁、肢解的机械残骸被运到废物熔炼厂。我的朋友——我后来的朋友,蒂亚戈——是专门回收修理的工匠,他从尸首堆里挑拣出在他救治能力范围内的伤员,修补、调试,重新编写程序,再给他们取一个新名字,卖掉。我有67%的脸部材料更换了,连眼珠都从蓝色换成了浅灰,重启之后,我发现自己变成了远洋油轮上的工人彼得。船上活儿太苦,居住条件又太差,人类不爱干。夜里我负责值班开船的时候,在黑漆漆的海浪上看到的全是露西的脸。干到第三年,第三次从南极回来,岸上的世界发生剧变,有了“机械人赎买自由”这回事。再过三年,我攒够钱下船了。一年之后靠蒂亚戈的帮忙,我终于在一个流动马戏团找到露西……

车子在距离“沙堡”几米的地方停下。上午八点钟的马蜂窝安静得诡异,今晚的男主角们现在还在公司当小职员,机器妓女跟白昼也没必要发生关系,街面上几乎没人走动,只有几个流浪汉躺在角落里睡觉,我拔出车钥匙,双手放在腿上不出声,黛朵也不再出声。我忽然觉得跟她有了一种狭小空间里被强迫产生的亲密,好像坐完一程长途飞机,有些邻座男女就彼此相爱了。

她脸上没有表情,组成她脸部的仿生材料没接收到任何指令。我下车,拉开车子后门,向她张开手。过来,黛朵。

我的怀抱里迎进来一个绵软得十分熟悉的小身体,属于温蒂的爱自然而然地被召唤起来。我抱着她往沙堡的大门慢慢走,感到她伏在我身上的小胸脯起伏,两个没有温度的身体紧贴着。

她说,萨姆,你也看过我的舌头了,你也不要忘记我,行吗?

 

好,其实事情到这儿就差不多讲完了。我敲门把断牙叫起来,没有说是黛朵使心机更换了身份,只说是我心急认错了,让他带我去储藏室找温蒂。

储藏室像个巨大的停尸间,靠墙都是刷成青灰色的铁柜子,方格瓷砖地擦得光亮雪白。断牙拿出电子账簿,在页面上划动手指,让我看一个个妓女的头像照片。还没等找到,黛朵自己说话了:我的编号是SS651。断牙盯了她一眼,走到墙边的控制面板去输密码编号,“滴”地一声,一个铁格子的门弹开了。

温蒂在里面。已经关机的她像昏死似的靠在壁板上,头歪在一边,身体是赤裸的。我脱下身上衬衣,把温蒂包住、抱起来,黛朵动作干脆地钻进那个空出来的格子里,面朝里蹲坐下来,闭上眼睛。

 

临走时我问断牙,昨晚我女儿有没有跟你的客人……

断牙举起一根纹着海锚图案的食指晃一晃。我要是你,我就不去想这种事。得啦!我当你没问,带你女儿走吧,我回去补觉了。

 

这时是上午八点半,我回到车上,白衬衣里的温蒂像裹在襁褓里,好生生地合着眼睛。很久之前,我曾这么抱过很多刚从母体上摘下来、黏答答热腾腾的人类婴儿。那些真实又虚幻的拥有和幸福感,聚合在虚幻又真实的温蒂身上。我把手伸进衬衣底下,从她的耳朵头发检查到手臂胸口,没有,没有丢什么东西,没有人类嫖客的手留下的痕迹。最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到她两腿间摸了摸。

先生们,你们要说这种触摸是猥亵那也随你们。我在马戏团找到露西的时候,她那个女孩的部位是一片无数人类狂欢践踏过的废墟,在后来的重建过程中,那一处是最后修补好的地方,因为她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同型号伙伴们磨损得最快的,都是那个部分。蒂亚戈曾提议用别的材料做个替代品,我拒绝了。再后来我们托人买通荷兰一个私人博物馆的管理员,他把博物馆里陈列品“露西”的某部分拆下来,换成蒂亚戈制作的仿造品,把原配件寄给了我。

做博物馆里的木乃伊、睡美人,或是做马蜂窝里的雏妓黛朵,温蒂距离那两种生活只隔着这层白衬衣。现在,她身上也同时有了那两个女孩的一部分。

我的手在衬衣里挪动,滑到她肋骨上,按下去。

小小机械身体内部发出一阵只有我听得到的细微声响,像一切孩童跨越梦与现实界限的一次长长吸气,一次跳跃。我的温蒂睁开眼睛。

她小声说,爸爸。

 

我开车穿越半个城市,送她去幼儿园,迟到是肯定的了,好在上午头两个小时是自由绘画和泥塑时间,晚一点也不要紧。路上她跟我道了歉,说昨晚不该贪玩跟黛朵交换身份。

后视镜里的脸蛋,跟刚才那段车程里看到得一模一样,有一瞬间我怀疑自己再次抱错了女儿,但那张淡红的嘴角往脸颊上一撇,撇出了微妙独特的差异,我的心又踏实了。她问,黛朵会不会被罚?

我说,应该不会。你昨晚过得怎样?

 

之后的大半天我和温蒂都过得像平常一样,她去幼儿园,我去上班。除了凌晨打扫社区电影院的兼职,我的正职是在一家手工表作坊铸造零件,虽然现在连快餐店桌上的餐具筒都显示时间,但体面的人类还是认为手工制造的表更有面子。机械人工匠稳定的手比人更适合干这个活儿。

下午四点我接到温蒂幼儿园老师的电话,她告诉我我必须去一趟。温蒂没出事吧?没有,她很好,不过……具体情况等您来了再说。

我听出那个人类女教师声音里克制的愤怒。三十五分钟后,那愤怒从她涂着樱桃色唇膏的嘴唇里射出来,像一簇子弹似的打在我脸上。

她还是个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姑娘,让她当众说出这样的话,确实有点为难她了——潘先生,请您解释一下,一个五岁小女孩为什么会说出“吃我的阳具;舔,不许用牙咬;慢慢地动”这种话?

我慢慢环视左右,办公室墙上挂着上次园中儿童画展的优秀作品,很郑重地镶了框,靠墙一圈摆放童书的核桃色书架,幼儿园的负责人、儿童保护委员会、福利局、儿童服务保障处……的人们沉默盯着我。他们的目光里藏匿残忍的快感和兴奋,等待我的辩解揭开一个气味荤腥的畸恋故事,满足被那只言片语逗起的猎奇胃口。

 

以上就是我的辩白。

 

我要说:法律允许机械人赎买自由,我已经赎清自由了,有权自主求职与生活。你们可以查阅我这儿存储的证明文件。温蒂是废弃物,她的所有者自动放弃了对她的所有权,这个我也有照片和自然人证人签字生效的文件。

我说,法律没有禁止机械儿童接受与自然人儿童相同的教育,所以温蒂可以在任何一个幼儿园入学,为她的心理健康着想,我也有权隐瞒她的身份……是的,我有权认为温蒂具有“心理健康”。

我说,今天下午她在戏剧课上失控说出的话,是系统的一次小小紊乱,修改一下就没事了。当然,如果你们担心温蒂仍会对其余孩子产生伤害或坏影响、必须退学,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说……没问题,我有法子跟温蒂解释,我有经验。至于她的同学们,在那出《冬天的故事》里听到温蒂讲那些话的孩子,得要你们给解释了……帕蒂塔那个角色,也得另找个女孩演了。

 

我会抱着温蒂离开,不用太多谎言,她有乖顺的天性,如果我说不要问,她就不会问,反正再坚持一个多月,一切记忆都会再次丧失。

 

温蒂,我会一次一次重新启动你,等待你睁开眼睛那一刻,听你叫:爸爸。然后我将告诉你你的名字。你不是玩具,不是机械儿童,不是露西,你是坠落在我手里萤爝一样轻盈的女儿。

原本你会辗转很多双手,从很多人那里得到很多名字,但在你用一枚亲吻把我锚定在时间的湍流里之后,我们就不再有别的名字。彼得和温蒂。你是我的温蒂,我是你的彼得。故事里的彼得从人类那儿带走了温蒂,他们飞行在云端,忽高忽低,身上沾着人鱼的鳞片,右手第二条路,一直向前,直到天明,最后抵达永远不会变老的、不存在的岛屿。

你是比正品更美更珍贵的赝品,是奥斯曼大帝的鹦鹉螺杯,装着饮不罄的美酒。你是我五岁的公主,只要你用山莓似的嘴唇吻吻我的盔甲,我就愿意大步冲向城门外,战胜三头狗、独眼巨人、喷火的龙,再从一切不可能的地方回来,回到你身边。不是因为寻找奥兹国的冒险,是因为要承载你的疗治,我才有了这颗心。人类喜欢说“命运”,机械人有没有命运?有,懂得悲痛与快乐的都可以叫生命体,都有命运。温蒂,我跟你是命定的父女。

没有时间,我们其实并没有时间。就像你最心爱的毛毛的故事一样,我得从人类那里盗取时间之花,来维持我们的生命。我不是有血有肉的父亲,你也不是有血有肉的女儿,我们没有真实的呼吸心跳体温,没有真实的泪水。我们的生命是从头至尾的效仿,在一切虚假之中,我对你的爱是真实的,比时间花还真。

 

附件1:

昨晚发生的事,我答应过我爸爸,不会跟任何人讲,所以跟你们也不能讲。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求爸爸把黛朵带回家,他已经答应了,他说无论如何都会让黛朵变成我们家的一员。他从来都说话算话。

我就要有个姐姐啦,耶!

 

附件2:

【声音文件B003转化】

 

系统音:编号No.5910387 Toy Kid第一次启动,请输入密码与激活词。

启动者:好,听得到吗?听得到就点点头。你好,你的名字是露西,以后你叫我爸爸。你有个姐姐玛蒂尔达,比你大,哦你的年龄设定是五岁对吧?她比你大两个月,你的任务是陪玛蒂尔达一起玩。

No.5910387:好的,爸爸。

 

【声音文件B007转化】

 

启动者:露西,看这件裙子漂亮吗?你换上它……好,跪下来,朝镜子这边侧过来一点儿。行了,这次我自己拉开裤子拉链,下次你替我拉开,记住了?

No.5910387:好的,爸爸。

启动者:衔住这个东西,然后我抓住你的头控制节奏,就跟我教你和玛蒂尔达跳舞一样。

No.5910387:好的,爸爸。

启动者:不要跟玛蒂尔达谈论这件事,这是我跟你的秘密,而且干这件事的时候,你不要叫我爸爸,叫“亲爱的安东尼”,记住了?

No.5910387:记住了?亲爱的安东尼。那么我的名字呢?我仍然是露西吗?

启动者:是的,你还是露西,永远是我的露西。


(END)

(刊于《山花》2017,vol 4,《中篇小说选刊》《小说选刊》《小说月报》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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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应编辑之邀,给杂志写的关于《花与镜》的“创作谈”。


镜花缘


去年秋天某个凉爽的下午,我独自呆在房间里,面对着写到一半的新小说,小说中的机器人父亲给小女儿换好衣服,夜访妓院,打算从那儿得到一块零件,修补自己女儿的小小破损……忽然我听到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说:喂,我要出去!

我悚然一惊,身子在椅子上倏地挺直。房间里静悄悄的。我喝问道,谁?说话的是谁?

是那个机器人雏妓。她从文档的角落慢慢直起身子,原本模糊不清的脸瞬间清晰起来,一对眼睛泠泠有光,说道,我要出去,你听见没有?

我说,这不是你的故事,我并没打算给你安排多少情节,我甚至没想给你取名字。

雏妓说,那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叫黛朵——Dido这个词在英文里就是“玩笑、胡闹、淘气、恶作剧”的意思。

我讪笑道,好名字。

她冷哼一声说,你别扯开话题。告诉你,我要出去!我跟那个傻妞长得一模一样,即使人类的双胞胎也不会比我们更像,凭什么温蒂能得到宠爱她的父亲,我就要天天在妓院里被浑身是毛的粗大男人亵玩?

我说,不凭什么,这就是命运。你可能不知道,有个著名小说叫《王子与贫儿》,故事主角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孩,命运比你和温蒂更天差地别,一个长于深宫,锦衣玉食,一个住在垃圾大院,三餐不继,有一回贫儿汤姆遇到王子爱德华,他们决定更换衣服和身份,到对方的生活里去探险一番……

黛朵眼里打了个闪,她说,好!就这么定了。

我倒有点慌乱。什么?“定了”是什么意思?

黛朵昂起精致漂亮的小小头颅,颇为踌躇满志。“定了”就是说——我也要跟温蒂换衣服,我要跟她更换命运,我也要当一回有父亲的女儿。

你以为你的把戏能骗得了多久?你觉得一个父亲会认不出他的女儿?

她嗤地笑一声。又不是亲爹亲女儿!

我说,一些最敏感、最深重的爱有时跟血缘并无关系,你不知道彼得跟温蒂的关系,他们……

她翻起眼去看文档右上角的红叉按钮,满脸是聪明孩子对成年人这种苦口婆心的轻蔑。我知趣地闭上嘴,先在文档里把她的名字“黛朵”打下来。在键盘的哒哒声里,黛朵忽然叹一口气,明明是稚童的音色,语气却跟老妪一样苍凉:就算只能瞒一天,就算只能占有那个父亲一晚上,就算只能听一次睡前故事……也值得了。

我再不忍拒绝她,便说,好,你就去碰碰运气吧!彼得是个心软的人——心软的机器人,到了纸包不住火的时候,你好好恳求他,说不定……

黛朵抬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像生怕什么天机走漏一样“嘘”一声,目光在我面上一转,歪过头凄然一笑,转身消失在文档深处的雪白之中。

房间里再次安静得能听到花瓣和趾头甲飘落的声音。这个故事就这么定了。

其实我完全没想这么写,原计划里的主角只有一对父女,故事重心是机器人父亲希望得到正常生活,但邻居们根据错误的蛛丝马迹,怀疑他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有乱伦关系……我没料到,原本只是个小配角的雏妓黛朵有那么强大的生命力,我只能放任故事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我读过一桩新闻,一对双胞胎姐妹都患有小儿麻痹症及后遗症,生活在孤儿院里,其中一个女孩被美国一对夫妇收养,另一个再未等到养父母,自己挣扎长大。两姊妹的人生如霄壤云泥。记者分别采访她们的这一年,姐姐正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就读硕士,学校为残障学生配备有特殊宿舍,她能坐着轮椅在图书馆、自习室、食堂等各处畅行无阻,快乐地跟同学打篮球、去图书馆还书,写论文开题报告。与此同时,孤独长大的妹妹所生活的城市几乎没有任何无障碍设施,她想要出门必须跟男性友人同行,让人抱她上上下下,越过那些天堑一般的台阶。

照片里她们有一模一样的眉毛眼睛嘴巴,然而很明显,哺育那两副身体与精神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化与命运。在伦敦读研的姐姐向镜头大笑着,牙齿非常雪白整齐,非常“美国”,她巧妙地用一只黄色枕头遮盖下半身,手高高扬起,指着枕头上一个“MING”的图案,解释说:这是我妈专门做给我的,是我的名字,由很多辣椒图案的花布绣成的,因为她知道我来自湖南爱吃辣椒。

那些在家人宠爱里长大的孩子,全身浸透温情,会自然发出一种自信的、无忧无虑的光芒。而那位没有亲父母、也没有养父母的妹妹,脸上表情硬硬的,没有光芒,只有一股长年独自抵抗生之艰难的倔强,一股苦人儿们不服输的“硬气”。她最柔美的时刻,是躺在小旅馆房间里,让盲人按摩师男朋友给她吹干头发。

再多说几句标题“花与镜”——“花”是如花朵一样娇美的小女孩,也是温蒂喜欢的《毛毛与时间窃贼》中的时间花,温蒂与黛朵互成镜像,而彼得对温蒂的爱与期望,则是镜花水月。

一个被宠爱的女儿,一个被侮辱损害的雏妓,她们相遇的妓院叫“沙堡”,意为“命运交叉的城堡”(卡尔维诺小说名),算做一个小小的致敬,用沙子建造的城堡也是脆弱不堪一击的意思。

我的编辑和朋友都跟我说,这后面应该还有故事呀,后来呢?我遂这样讲给她们:后来彼得始终无法忘记黛朵,他攒足了一笔钱,想去买回、收养黛朵,发现黛朵已被卖到别处去了。于是彼得千里追踪,孤身大战淫媒集团,盗出黛朵,一路抵抗追杀。最后父女三人幸福地生活在某个海边小镇,黛朵如愿以偿有了树皮搭成的小房子和一只小狗……不过那些已经不属于《花与镜》了。


(end)


“镜花缘”这个标题,自己非常喜欢,因此另一个杂志《中篇小说选刊》转载《花与镜》时让我再写一篇创作谈,虽然内容是新写的,但仍然沿用了“镜花缘”的题目。


07 Apr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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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纳兰妙殊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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