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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狄亚》&《圣经》

1. 读古希腊戏剧。欧得庇里斯《美狄亚》。

德国人古斯塔夫·斯威布的《希腊的神话和传说》里,写伊阿宋的相貌之美,进入神庙时,

如同海上升起的天狼星一样。

跟美狄亚面对面,两人心头激动,却相顾无言,

好像在山头扎下根的两棵互相挨近的笔直的橡树,周围宁静得没有一丝儿风声。忽然一阵暴风雨来到,所有枝干上的叶子都在颤抖,震动,摇摆。

斯威布是诗人,文字真是好到极点。

在欧得庇里斯的剧作里,伊阿宋已是个冷酷、令人作呕的中年男人,他与美狄亚对质的时候,长篇大论地颠倒黑白,居然把美狄亚帮他成就功业等牺牲和恩情,说成是自己对她有恩:

你因为救了我,你所得到的利益反比你赐给我的恩惠大得多。

为什么?因为美狄亚去国离乡,从她出生的“野蛮地方”来到希腊居住,相当于从第三世界国家到了发达国家,而且,

全希腊人都听说过你很聪明,你才有了名气!

至于抛弃发妻,他的说辞更堂皇,说自己都是为了孩子和家庭着想,

至于你骂我同公主结婚,我可以证明这件事做得聪明,而且有节制……最要紧是我们得生活得像个样子,不至于太穷困,——我知道谁都躲避穷人,不喜欢和他们接近……我并不是为了爱情才娶了这公主,乃是想救救你,再生出一些和你这两个儿子做弟兄的、高贵的孩子,来保障我们的家庭。

其实美狄亚和伊阿宋天造地设,堪比麦克白夫妇。她一直是冷血残忍的妇人,伊阿宋一直比起她差得远。当年逃亡途中,她与伊阿宋合谋杀死亲弟,上船后又把尸体剁成一块块,抛入海中,让父亲忙于拾拣、追不上她。把尸体带上船的时候,也就计划是要用遗体当工具用,那时伊阿宋在一边旁观,心里未必不悚然于这女人的狠毒心肠。但美狄亚各方面都比他强大,他即使有心反悔,也敢怒不敢言。

逃亡后客居在科任托斯,就算不像《故事新编》里的后羿需要射乌鸦、吃乌鸦肉炸酱面,应该日子也不太好过,他所说“我们得生活得像样子”云云,反证其时是生活得不像样子,颇穷困的。

而太平日久,美狄亚好好地当妻子和母亲,伊阿宋也渐渐淡忘她那副冷血的面目了,忘了以她的脾性、可能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美狄亚痛哭的时候,她家的保傅说:

这人间不止你一人才感到母子的别离,你既是凡人,就得忍耐这痛苦。

如此冷冰冰一句,犹如审判。


美狄亚决意杀子之前,哭道:

我的孩儿,我真是白养了你们,白受苦,白费力,白受了生产时的剧痛。

想起《金瓶梅》里官哥儿死的时候,李瓶儿哭道:

我枉费辛苦,干生受一场。

无论是要杀子的毒妇,还是被人暗害了儿子的懦弱小妾,临到这时都有内容一样的哭诉。


后面写被美狄亚所害死的公主和国王,写得精细如画,

血与火一起从她头上流下来,她的肌肉正像松脂泪似的,一滴滴叫毒药的看不见的嘴唇从骨骼间吸吮了去。

他粘在那精致的袍子上,每次使劲往上拖,那老朽的肌肉便从他的骨骼上分裂了下来。

宛如恐怖片的镜头。


最后,

美狄亚带着两个孩子的尸首乘着龙车自空中出现。

这一句下面有当时舞台布置的注释:

龙车吊在起重机下面,美狄亚站在车上。

像是一个仰拍的电影镜头:复仇的妇人高高在上,手持带血的长剑,脑后是白日长天,负心汉伊阿宋在下面无计可施,唯有仰起头哭骂。他开始翻旧账,先地图炮,把妻子的出身的国家骂进去,

当我从你家里,从那野蛮地方,把你带到希腊来,我真是糊涂。

又说,

自从你在你家里杀死了你兄弟以后,你的罪行就是这样开始的。

果然当初美狄亚杀弟,他也认为是罪,然而当时帮助行凶的也正是他,谁从这罪行里获利的时候一声不吭,谁就没有资格谴责凶手。

美狄亚这时已经十分镇定,她答了一句很解气的话:

我知道你不能冷笑,就可以减轻我的痛苦。

最后伊阿宋终于有了点父亲的样子,哀求美狄亚,想要抚尸一恸,

我最亲爱的孩儿啊!……我很想吻一下孩子们的可爱的嘴唇。让我摸摸孩子们细嫩的身体!

他忘了几个小时前他提到两个孩子时,还口口声声对美狄亚说“你的儿子们”。


以美狄亚为题的各种绘画雕塑里,都用稚子憨态和对母亲的无知的依恋,反衬母亲面上的阴云,让人感受她胸中酝酿的可怕计划。


( Eugène Delacroi [1798-1863])



(巴黎Tuileries Garden公园,作者Paul Gasq [1860-1944] )


这个画面里,小孩子靠着母亲的脚,依依地扯住母亲的裙裾,像要躲进去的样子,还不知道那里才是世上最险恶的地方,他以为是荫庇,实则是让他送命的阴翳。


(作者Henri klagmann [1842-1871])


这就完全是想象中最后那个场面↓



美狄亚的河北梆子版本:



唱词么……写得就真是,太平庸了,倒是保留了原剧中的“歌队”。

众(唱):
可怜的孩子天真可爱,
无辜受害令人悲哀。
可怜的新娘把衣冠穿戴,
已经招来灭顶之灾。
可怜的新郎失于轻率,
害了孩儿断送了未来。
可怜的女人啊,
你要把自己的命运主宰,
你要向仇人们讨还血债。
你失去了女人的忍耐,
失去了母亲的情怀。
你若把亲生儿子杀害,
将会使世人惊骇愤慨,
将会受天公惩罚制裁。

美狄亚(唱):
天公啊!
哪一个母亲不把亲生爱,
哪一个女人不珍惜十月怀胎?
我幻想夫与妻永世相爱,
我憧憬一家人奔向未来。
为孩儿办婚事张灯结彩,
为孙儿唱歌谣喜笑开怀。
孩儿们对母亲敬重爱戴,
辞世后自有人装殓掩埋。
伊阿宋将未来尽都毁坏,
一切变成了碎骨残骸。
我只有向仇人讨还血债,
要叫那伊阿宋,
失去新娘,失去情爱,
失去后代,失去未来。
空留个体肤躯壳
似行尸走肉倒尘埃。
但等那负心人彻底惨败,
美狄亚甘愿受天公制裁。
众(唱):美狄亚甘愿受天公制裁。

美狄亚(唱):
孩子啊,快伸出你们的小手,
叫妈妈好好吻一吻。
快贴近你们的小脸,
叫妈妈仔细的亲一亲。
甜蜜的吻,幸福的亲,
我触到了你门脸儿的细嫩,
我尝到了你们气息的温存。
我闻到了你们体肤的香馨,
我听到了你们血流的声音。
孩子啊,在母亲的体内,
你们曾轻轻蠕动,
在母亲的怀里,
你们曾哭个不停。
母亲的血脉,
传给你们容貌的英俊,
母亲的乳汁,
使你们日日月月长成人,
日日月月长成人。
你们是妈妈的血脉,
你们是妈妈的命根。
若是失去了你们,
妈妈也就变成了死人。




2. 又读《圣经》。从小一直最喜欢的人物是约瑟,因他情深,而且“秀雅俊美”。他与兄弟相见的场景是经文里最动人的段落之一。

多年后在宰相的高位上,用尽心思,曲曲折折,终于重见到他最思念的同母弟弟,但是相见不能相认,

约瑟举目看见他同母的兄弟便雅悯,就说,你们向我所说的那顶小的兄弟,就是这位么。又说,小儿啊,愿神赐福给你。

这几句客套话,强忍着讲完,就支持不住了。

约瑟爱弟之情发动,就急忙寻找可哭之地,进入自己的屋里,哭了一场。

他洗了脸出来,勉强隐忍,吩咐人摆饭。

到要相认的时候,屏退左右,才哭了出来。

约瑟在左右站着的人面前,情不自禁,吩咐一声说,人都要离开我出去。与兄弟相认的时候,并没有一人站在他面前。

他就放声大哭,埃及人和法老家中的人都听见了。

每次看到约瑟的放声大哭,都忍不住鼻子一酸。

后来终于跟小弟弟和老父亲相认,哭都是紧紧搂抱住痛哭的。

于是约瑟伏在他兄弟便雅悯的颈项上哭,便雅悯也在他的颈项上哭。

及至见面,就伏在父亲的颈项上,哭了许久。

“伏在颈项上”,如在目前。

经文里圣人很多,最温柔敦厚、宽容深情的要算约瑟第一。异母兄弟们出于嫉妒把他拐卖,何其恶毒。但他见到他们,一句责怪的话也没有说。

书中有不少爱上帝胜过爱家人、对儿女不在意、甚至违背正常人情的故事,这是经文,不能怪他。但偶有极合人心的情节。就像这里,约瑟的老父与他重逢之后说:

约瑟,我既得见你的面,知道你还在,就是死我也甘心。

几千年过去,如今那些被拐的孩子的父母找回孩子时,也有同样的哭诉和感喟。


《约伯记》里描写人的苦痛,十分详尽,且有层次。

还有细节,如约伯身患毒疮,因此口气也变得不可闻,

我口里的气味,我妻子厌恶。

他说,

我有什么气力使我等候,我有什么结局使我忍耐?我的气力岂是石头的气力,我的肉身岂是铜的呢?

不管有没有信仰,精疲力竭之际,谁心里都有过这样的呼号。


在上帝与撒旦的赌局里,撒旦杀死了约伯的七个儿子,三个女儿。虽然后来神又补偿给他七个儿子,三个女儿,而且女儿们的质量更高了,

在那全地的妇女中,找不着像约伯的女儿那样美貌。

但在父亲母亲心里,更新、更美的儿女能补偿被赌局牺牲了的十个亡儿亡女吗?不,当然补偿不了。表面一床锦被覆盖了下面的伤痛,但这并不真的是个幸福结局。

——就像蔡文姬归汉之后,在胡地所生的两个儿子再也不能相见,即使后来再嫁生子,惨剧也已经铸成,不能补偿,也不能改变。


《提摩太后书》,有一句好喜欢的深情的话:

记念你的眼泪,昼夜切切地想要见你,好叫我满心快乐。

甚至疑心是译文为之增添美感。去看了看英文句子。

Greatly desiring to see thee, being mindfulof thy tears, that I may be filled with joy.


04 Apr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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