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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与星(8)

8

凄切的琴声忽然停了,杰克看到柯蒂斯从灌木丛后走出来,一时呆住,忘了运动琴弓。

柯蒂斯暂不理会他,先把“讲述已故青年画家C·E生平事迹”的立牌一巴掌推倒,让它面朝下扣在地上,然后径直去黑布架子上收拾画纸,下手如风。

杰克从后面冲过来,抓住他的手,低声说,你干什么?生气了?你说过愿意让我帮你想法卖画的。

柯蒂斯说,别的可以卖,“星系”不能拿出来卖。

杰克拎着琴,双手下垂,显得十分委屈。为什么?

正打算掏钱买画的一对夫妇惊疑不定地望着与“画家的未亡人”低声争吵的络腮胡男人,女士小声问,那大胡子是谁?

身为“女儿”的索菲不得不现编谎话替他俩圆场:呃,那人是……是我的杰克爸爸的前男友,他一直特别嫉妒我的画家爸爸抢走他的心上人,现在我爸爸去世了,他又跑来纠缠杰克……

那边柯蒂斯把架子上悬挂的最后一张属于“星系”系列的画摘下来,一叠七八张握在手里,像挥拳一样在空气中挥了一下,望着杰克,欲言又止。杰克困惑又焦急地一摊双手,示意他给个解释。

他低头看了一下手中放在最上面的那幅画,像恨杰克竟笨到需要解释一样,紧紧皱眉,把那张画稿面朝杰克举起来,问,你就没看出这幅画跟上次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那副画上是一群肚子里有鱼缸的公狮子,杰克无心细看,匆匆扫了一眼,问,恕我愚鲁,实在看不出来。请给个提示吧。

柯蒂斯指了指右上角的小流星,这里。

杰克定睛看去,终于发现差异:之前流星上只有一只眼睛,现在多了一只,眼睛变成了一双。

他刚想问这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多了只眼就成了非卖品必须珍藏起来……忽然心中一动。

多出来的那只眼睛的瞳仁颜色不是蓝色,是灰绿色的。

杰克的心脏猛地往上蹦跳了一下,几乎撞到喉咙口的吊钟上。他一张嘴,觉得口舌干涸,说不出话来。

柯蒂斯半转过身去,把手里的画纸又在空中挥舞两下,有点怕看他的表情似的。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不能卖了吧?就算洒到湖里去喂鸭子,我也不愿……

随着那句话,他做了个往湖里甩手的动作,当然,那只是个象征性的手势,不是真要扔。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巧,一阵秋风呼地刮起来,人们的风衣和头发都被掀得飘动,柯蒂斯的手指捏不紧,那一叠画稿竟脱手飞了出去,被风吹了个漫天花雨。

接着一张不漏,张张洒落在湖里。

索菲大叫一声“哎呀”。柯蒂斯下意识往画飞走的方向一伸手,不过当然一张也捕不住。

他只觉眼前一花,一声噗通巨响,远远近近的人们一片惊呼,杰克已经干脆利落地合身跳进湖里去了。

 

时近深秋,湖水已经很冷了。开车回家的时候,开车的和副驾驶座上的两人都湿淋淋的——杰克跳进湖里之后柯蒂斯也跟着跳了下去,两人像互相赌气似的,你争我夺地去捞水面上漂浮的画稿。

唯一没被打湿的的索菲坐在后座,忙着用卫生纸吸干画稿上的水渍。

她有点诧异,一向柯蒂斯跟杰克在一起时总要斗嘴,连养猫好还是养狗好都能争半天,现在却出奇地安静,除了杰克不时打个喷嚏、吸溜鼻子,再没别的声音。

但她又分明能看到那两人每隔半分钟就会对视一次,有时是杰克先盯着柯蒂斯,直到柯蒂斯转头看他,他又故意把头转开了;有时是柯蒂斯先转头看着杰克,像要重新认识他一样打量,杰克飞快瞟他一眼,又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找纸揉鼻子。

索菲在心里摇头,当大人真是太复杂、太累了。

 

两个落水狗一样的人坚持把索菲送到楼上她家房间门口。索菲担忧地抓着杰克一只手,晃一晃。我明天去看你,你可不许生病哦!

杰克苦笑着点点头。好,我尽力。

 

可惜不生病这种事,不是尽力就能做得到的。尽管柯蒂斯用最快速度让他到热水浴缸里浸热身子,又找出感冒药让他吃,到晚间他的体温还是止不住地上升,升得跟坐了电梯似的。

柯蒂斯给他盖了厚被子,用方巾包住冰块放在他额头上。半夜,杰克醒过来,看到柯蒂斯在他旁边席地而坐(因为床只是一张床垫),靠在床头柜上正捧读手里的Kindle读得出神,双目炯炯。他穿着旧运动衣,双腿长长地伸出去,腿上搭着毯子,旁边有吃了一半的汉堡、盛冰块的冰桶、几块毛巾,是打算整夜守着病人的架势。

杰克贪婪地偷偷望他,床头柜上的灯投下蛋黄色的光,像一顶雾状的伞把柯蒂斯罩在中央,又像舞台的顶光,照亮他生命中的男主角。

隔一会儿柯蒂斯才发觉,转头朝杰克看过来,胡须里的嘴唇一动。咦,醒了?他伸手过来摸一摸他额头,还是烫得很。问道,觉得好点了没有?

杰克答道,头昏,没力气,四肢发软,身上酸痛。听他嘴上描述的病情,应该是痛苦得皱眉蹙额了,脸上样子却正相反,颧骨烧得通红,眼睛被体热蒸得水汪汪地亮着,一径笑眯眯地望着柯蒂斯。

柯蒂斯看得诧异,心道高烧病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精神?

杰克说:你也在湖水里浸了一遭,奇怪,怎么你一点事都没有?

柯蒂斯说,我从小就结实得像个树桩,从没生过什么病。他捞出几块冰裹在毛巾里,给他熨一熨脑门、脸颊、脖颈,喃喃道,到早晨要还不退烧,还是要送你去医院,万一转成肺炎就麻烦了。

杰克说,那个不急,发烧又死不了人(柯蒂斯心道:嗯,我知道你连绝食八天把自己搞进急救室的事都干过)嘿,下午你一直没解释,你给画上加的那只眼睛是什么意思?

柯蒂斯目光闪烁一阵,叹一口气,答非所问地说,对不起,杰克,下午我对你的态度不好,太急躁了,如果能再来一次的话,我宁愿那些画一张都不要了也不希望你跳进湖里去。

杰克面上有一种隐隐的笑意,意为“不肯正面回答是吧?倒要看你能躲到几时”。

柯蒂斯说,立牌上那段“画家CE生平小传”是你写的?

当然是我写的,难道能是索菲吗?

别的不说,“喜欢滑雪”“喜欢烤黄油蓝莓饼干”那些倒是真的,是娜塔莎告诉你的吗?

杰克的眼睛藏在冰块毛巾的阴影底下,半睁半闭,显得有些莫测。他一笑,低声道,不,没人告诉我。

柯蒂斯笑了一声。天哪,总不会是随便一猜就猜中的吧?

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而且我亲口吃过你烤的蓝莓饼干。

柯蒂斯起初瞪圆眼睛,随即皱眉道,唉,你!你还清醒吗?糟糕,是不是该送你去医院了?温度计呢,唉我把温度计放哪儿了?……

杰克柔声说,不用找温度计,这不是胡话,我很清醒,跟温斯顿丘吉尔一样清醒,你听我说……柯蒂斯·艾弗瑞特,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柯蒂斯心中打了个突。“不记得”是什么意思?我本应该记得你么?

杰克微微一笑,凝目看进他双眼里去。好,我提示一下:五年前的二月份,瑞士因特拉肯,你去少女峰滑雪了,想起来了吗?

柯蒂斯努力搜索回忆,慢慢有些画面和情节浮现出来。他说,啊,那次旅行……我记得。当时我还在给一个小电视台做天气预报的地图合成,等攒够去瑞士滑雪的钱就辞职了……等等!

他耳边嗡地一响,瞪圆双眼用手指着杰克,不停虚虚戳动,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杰克露出伤感又欣慰的复杂表情,闭上眼睛。啊,你终于想起来了。

一旦唤醒一点线索,相关的细节便呼之欲出。柯蒂斯说,我记得在因特拉肯的最后一天下午,我出门的时间晚,天快黑了我才独自滑到中段,忽然看到有人挥手求救,说他的朋友摔伤了,急需帮助,我跟他滑下雪坡,看到一个人躺在雪地里……

杰克说,对,那个人就是我。五年前我在苏黎世大学读硕士学位,假期时跟瑞士籍朋友去因特拉肯滑雪。那天速降的时候我有一个动作失误,摔下雪坡,摔断了一条腿,脊柱也有骨裂。当时我的朋友判断不出我的背伤有多重,只能让我躺在原地不动,,但那处地点信号又极差,联系不到急救人员,需要走出坡地才能打通电话。在你出现之前,我们已经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柯蒂斯一寸一寸端详杰克的脸,回忆里模糊的画面逐渐与眼前人叠印在一起。我记得了,我留下陪着伤员,那个人爬上坡去找信号打电话。不过当时天已经黑了,你戴着头盔、脸上又有血,所以我始终没看清你的脸。

杰克微笑道,幸好……我看清你的脸了。

他的声音有点虚弱嘶哑,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你陪我等了三个小时,直到救援人员到来。前面那两个小时我的同伴没回来,只有我和你。你从怀里掏出塑料纸包住的黄油蓝莓饼干,喂给我吃,你说那是自己烤的,带出来当能量棒用。

柯蒂斯不断慢慢点头,模糊画面中最清晰的是那受伤的年轻人下巴上有个可爱的小坑,已湮没的往事被发掘清扫,细尘飞起,眼前雾气蒙蒙,当年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忽然再次躺在面前,一时仿佛时空错乱,一切变得亦幻亦真,连身处的房间也像要融化开去。

杰克说,你使尽浑身解数讲故事、让我没那么消沉,打消我的睡意。你给我讲你小时被爸妈怀疑是基佬,讲了你在毕业舞会上裤子开裂的糗事,还讲了你从小到大养过的三只狗的故事。

柯蒂斯情不自禁地数落起狗们的名字:小东,闪电……

杰克接下去道:还有弗罗斯特,你说它是一条将近一米高、神威凛凛的杜宾犬。

是的,唉,我的弗罗斯特老伙计。

你告诉我,查明弗罗斯特患了肝癌之后,你开车带它周游了六个州,让它看了瀑布、沙滩和大峡谷,最后回到家让医生给它做了安乐死,此后你就决定再也不养狗了。

柯蒂斯感慨地伸手搓一搓脸颊,叹道:……没错,真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楚!

杰克笑了。当时我躺在那儿又冷又疼,浑身没一处不疼,唯一解痛的方法就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说的话上,所以你说每一句话的语气,直到现在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就像听录音带一样清楚。

柯蒂斯心中泛起一阵情感十分复杂的热浪,他轻轻说,嗯,我明白。

杰克继续说道,因为腰摔伤了,我以为自己会瘫痪,当时你安慰我说,摔伤脊椎的病人里只有6%真的会瘫痪,其余94%最后都痊愈了。

柯蒂斯微笑道,那个数据是我顺口瞎编的。

嗯,后来我也知道了,我问过医生。但当时我躺在雪里动弹不了的时候,那简直是救命的一句话。

他说的话多了,嘴唇干燥,柯蒂斯给他倒了杯水,他支撑起半截身子,就着柯蒂斯的手喝了水,再躺下。在对话与对话之间的这一小段空隙里,两人都默不作声,感觉有些不自在。柯蒂斯刚被告知这个秘密,心头还有些惊魂未定的震悸,却又鼓荡一股异样的激动。

杰克舔一舔嘴唇,说,后来等救援直升机到来,我心里一松,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就人事不省了。等醒过来,别人告诉我,你早就离开了因特拉肯……

(TBC)

用桃总最喜欢的“小美人鱼”故事来翻译,就是:络腮胡美人鱼救了王子。王子一直记着,反倒是络腮胡美人鱼忘了。于是王子从人间下到海底去找人鱼,隐姓埋名跟在他身边……

本想去截一个F4里小火的滑雪照给老柯用,不过……片子里小火动得太快,截不到。就放这个剧照吧(不过杰克应该比这个更貌美更……酷一些

30 Mar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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