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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弦(HE;一发完)

★ 之前的关键词命题作文。关键词:夜航船,竖琴。CP:柯蒂斯与杰克。by  @K.I.D 

写了一万两千多字才收住。也是始料未及。全部完成后改了前面一点东西,重新发在一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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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大船驶在海上。

最后一缕晖光,照在铁灰色船帆的顶端,照亮了其上绘制的战斧纹章。白天当船靠近海岸线,人们在岸上遥望见那纹饰,都注目致敬。它代表国王柯蒂斯一世就在船上。

一月前,一场打了年余的战争终于结束,敌国撤军,国王令几位将领率部班师,自乘舟楫,从水路回京。海上的夜来得特别快,因为没有别的光源,太阳一落,就是全然黑暗。上来换班的水手们说笑。杆子上悬挂的号灯随风摇曳。有鱼跃起,又落入水中,啪嗒一声。杰克站在甲板上,手扶船栏,一动不动地望着夜空一角,下弦月泊在那里,也像船泊在海中。

有人在后面叫他:詹姆斯,陛下召你去了。

杰克又多看了一眼,才转过身,随那人入舱去。他暗暗对月亮道别:再见吧,月,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踏在木楼梯上,每往下一步,他的心就沉下去一点。

带路人是国王的近侍。舱内点着灯,廊里不时有士兵、官员、仆役走过,他们无不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杰克。杰克木着面孔,直视前方,并不理会。有人嬉笑道,哈,克劳斯,又给陛下送宵夜去?

被问的人笑喝道,滚!你以为陛下跟你一样爱吃香肠?

这话又引起四周几人的一阵哄笑。被称为“宵夜”的杰克,垂目不语,恍若未闻。

走过这段热闹地带,拐弯,四周安静下来。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地说,那些人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杰克似答应似冷笑地轻哼一声。

再往前走,进入一块极宁静的区域,并非无人走动,但人人蹑足,屏息,说话都压低声音,因为国王厌烦噪音。

守在国王睡房门口的人循例在杰克身上摸索,寻找可能存在的武器,期间免不了恶作剧似的一掐一拧。他小腿被踢了一脚。那克劳斯皱眉道,行了,欺负人还没完了?杰克昂首不动,他的心被哀痛充塞,重如铅块,不会为这些琐碎侮辱所动。守卫刚要直起身,忽然面露得色,抓起杰克的手腕,低喝道,这是什么?摘下来。

他说的是杰克手上一只蓝宝石戒指。

杰克一缩手。这是陛下昨天赏赐的,他自然希望看到我戴着它,表示感恩。

守卫一怔。杰克面不改色,你不信,可以去向陛下求证。

这当然是不能求证的,怎可为这点小事打扰国王,况且那戒指一看就价值连城,面前这穷青年不可能自有这种宝物。守卫望向克劳斯,克劳斯微微点头,他这才转身在门上敲击,扬声报告道,陛下,琴师到了。

 

国王的船舱比其余舱室宽敞,除此之外,区别不大,没什么豪华装饰。壁上悬挂大幅地图和海域图,宽大的松木案上文件、书籍、图册堆积成垛。两把木椅,一张小圆餐桌,桌上有花瓶,有酒器。花瓶与酒器都是不怎么贵重的银器。银瓶里插着一束雪白姜兰。唯一能让人产生绮丽之感的,是靠窗处一架竖琴。

国王在床上。一名医士立在床头,手边凳子上有两只铜盆,一只盛热水,一只盛冰块。白日有供给舰来往,冰是从岸上运来的。医士挽着衣袖,用毛巾浸透热水覆在病人额头,做一阵热敷,再换用布包裹冰块做冷敷。他把冰袋敷在国王两边太阳穴上,不断更换冰敷部位。

杰克一进门就靠墙站住,停在墙边书柜的暗影里,没有往前走。门在他身后无声息地关上,截断了退出去的路。室内一丝幽幽花香,羼在海水的咸味中。

国王的眼睛在敷布之下缓缓转过来,说,詹姆斯。

他声音醇厚,柔和,宛如喉管里安装着金属簧片。人说他一条喉咙抵得几千甲兵,那些激得群情振奋三军用命的、精彩绝伦的战前演说,皆从这副嗓音而出。

杰克行礼如仪。陛下。

坐下吧,请稍等。

杰克便去竖琴前的琴凳上坐下,双手清白坦荡地摆在腿上。手上戒指已不见了。

——那戒指当然不是柯蒂斯一世赏赐的。

 

国王乘船回程,乃为了养病。这一点没有公开,不过也没坚令士卒保密,人们只是出于敬重爱戴,以及对国王一贯壮健的信任,自觉地不去讨论,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病是打仗打到半截染上的,初不过发热,头痛,昏眩,但彼时情势吃紧,只能力疾视事。医士们遵钧旨纷纷开出提振精神的方子,其中不乏虎狼之药。士兵与敌军看到的仍是一个英姿勃发、骁勇善战的国王,但晚间回到营地,他往往需人搀扶下马。等到战局初定,能稍松一口气的时候,病情已拖延得严重了。幸好令敌国君主俯首的大胜终于到来,国王总算可以卧床休养。

他不能骑马,陆路颠簸亦不相宜,只能乘船,徐徐航行。后来病势减轻,只是竟日头痛,缠绵不去,以至于无法安眠。医士们想了很多办法,难以缓解疼痛。有人出主意用音乐安抚神经,一试之下,居然颇有效力。于是人们运来竖琴,又雇佣了琴师,每日弹琴,助国王镇痛。

四十天前,杰克就是这么上船来的。

那枚戒指和戒指里藏的致命东西,也从那时跟他上了船。上船前要接受严格搜查。他在腿上割了一道口子,把戒指压进去,再缝起,缚了绷带。负责搜查的人再谨慎,也不会挑开绷带察看,倒并不因为慈悲,只因甫经大战,士兵们对伤口的样貌已经憎恶极了。

说那戒指是王的赏赐,也不全是诳语。不过它出自另外一位王:这次被柯蒂斯一世击败的基利波王。那是杰克的父亲。

现在杰克的手就放在那道已痊愈的伤痕上,眼望着几步之外的柯蒂斯一世。此人身材高大,浑身遍布形态优美的肌肉,腮边唇上蓄须,英武如雄狮,即使现在躺下来,面带病容,仍有令人心折的威仪。他现年三十四岁零十天——未婚,无嗣,一旦猝逝,国中必然大乱——十天前的深夜,国王说,我好多了,今晚就到这里,你可以去了。杰克站起身,国王忽然又说,等等,能否弹一支《小羊羔上草场》?

王的询问不过是种礼貌,杰克自然要说“好的陛下”。他重新坐下,脚踩踏板,手拨琴弦。那是田野城市里几乎所有小童都会哼的儿歌,向来不入大雅之堂,用竖琴来正正经经弹奏,有点怪异,倒也有别样温馨。

弹奏完毕,杰克垂下两手。榻上人轻声说,谢谢。今天是我的生日,谢谢你送我的礼物。

……但我并没拿什么东西献给您呀。

柯蒂斯的面容掩在床帐的阴影里,杰克听到一声轻笑。詹姆斯,刚才你弹的那个,《小羊羔上草场》,是我亡母生前喜欢给我唱的歌儿。那就是礼物了。谢谢你为我弹奏它。

那,我再祝陛下生日快乐,早点康复。

又一声轻笑,床上山峦似的线条动了动。杰克忍不住问,为什么今天没人为您贺寿?

他记得他在家时,他父母、祖父母的生日,以及他的生日,他姐姐的生日,全都是大事,宫人们都要提前一月郑重其事地筹备,像过节一样隆重。

柯蒂斯却说,那没有意义,我一向不喜欢那种场面。他顿了顿,似乎有一道叹气声。又反问道,詹姆斯,你的生日是几时?

多谢陛下过问,我的生日在三月,还远呢。

国王柔声说,好,我会记着跟你说一次生日快乐。三月。你是生在春天的孩子。

柯蒂斯的声音有惑人的力量,聆听时如用双耳饮香滑的酒(他的兵团常会为获得他的亲口嘉勉而拼上性命),让人不自觉想要倾吐,想讲出心里话。杰克心中警惕一时松了,喃喃对他说道:是,我出生不久,春花盛开,我母亲每天早晨去花园,亲手选择最鲜艳的花,摆在婴儿床前、枕边,所以我自幼爱花。

小婴儿也懂得喜欢花吗?会偏爱某一种花?

会。母亲说我啼哭的时候,只要往我口中放一片玫瑰花瓣,让我吸吮,便能止啼。换了百合或鸢尾花瓣,我会吐出来,继续哭。

说者带笑,听者也笑。想想都觉得可爱,你父母一定极疼爱你。

是的……曾经是。杰克吸一口气,立起身。对不起,我说得太多,陛下是否听得更头痛了?

不妨事。跟你说话,和听你弹琴一样,都有镇痛功效。今晚很舒服,我觉得明天我可以起来办公了。去吧,詹姆斯,明天见。

自从那一晚,国王的房间里便陈设鲜花,每日更换。杰克心知那是为了他,胸中翻搅,但他恍若未见,只允许自己用余光欣赏。国王亦不谈起。就像胸中仁慈过多,且惯于给予恩惠的人,知晓对方受益,便不再多想。真心待人好,是要这样才对。

不过,国王从不掩饰他钟意杰克的陪伴,这半月,他甚至白天也偶尔召他前去。这让杰克在船员们中间领受了额外的敌意。

杰克当然不在乎。他早把自己当做心脏被捣毁、等待咽气的死人,死人会介意一点蚊虫叮咬的疼痒吗?加剧苦楚的不是恶意、敌意,而是善意,来自柯蒂斯的每一点善意,每一点关于他纯正心灵的新发现,都为火中添加了柴薪。

每次起身离开被自己坐热的琴凳,就像离开一种未完成的烧灼的使命,令他焦躁,悔恨,同时也意味着明晚的愉悦可以延续,又令他松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渴望着。杰克从不肯跟自己承认,他每天用整个身心在等待与国王共度的时光,却不完全因为他身负的任务。

从琴凳到御塌有几步远?以正常步伐走过去,有七步。从放酒器的圆桌走到御塌,需要四步。每晚演奏到中间,国王会让他休息,让他自己到桌上倒酒喝:给你倒一杯,再帮我也倒一杯。接着,杰克会把酒杯送到床边,递给半卧的国王。

他无法携带利器进来,因此那杯酒已是最好的机会。幸好他上船前就为这种可能的机会预备了材料。

不能再等了,他的意志已如初春的冰河,脆弱得处处开裂。这是最后一夜,这必须是最后一夜。杰克静坐等待,腰背紧绷,等待国王命他奏出最后的音乐,他的心被哀痛充塞,重如铅块,哀痛大于他整个躯体,在他眼中,哀痛像黑雾渐渐弥漫整个房间。那哀痛也不仅因为他自己即将失去性命。舷窗半开着,白布窗帘微微拂动,远空中一片孤云正漂过去。

 

医士拭干病人额头,把铜盆的水泼到窗外,收拾东西,絮絮叮嘱不可多饮酒,亦不可过劳,否则病情容易反复。他听见柯蒂斯低声致谢。医士道过晚安后离开,门打开,关上。

床上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有种私密的夷然。杰克照例问候道,晚上好,陛下,今天觉得怎样?

还好。黄昏总是最疼的时候,公文又偏偏总是那阵子送来。唉,真希望那时你能在。

杰克报以无话可答的微笑。他察觉到国王情绪畅快,宛如一直忍耐的孩子总算找到一个私密处所,得以拆开糖纸,奖励自己的忍耐。

柯蒂斯又说,我的士兵中可有什么谣言?

没有。人人相信陛下不日便能痊可,英发如常,军心从不曾动摇。

国王笑道,你这么说话,跟我那几个嘴巴甜的幕僚一个样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啦,是我不好,我不该拿这些问你。他又叹一口气,透出一点乏力与虚弱,低声呻吟,缓缓动转头颅,灯光把他的面影投在内侧帐子上,剪影有另一种简洁幽深的美。

杰克不敢多看,他踩上踏板,问道,今晚我从哪支曲子开始?

今晚由你安排,詹姆斯,你想弹什么都可以。

弹十遍《小羊羔上草场》也可以?他话一出口就后悔,怎么又调笑起来了。

但床上已经传出笑声。可以!不过你不会那样,你有琴师的尊严,我知道。

听到尊严一词,杰克心底一痛。那是他看得最重、如今甘愿用性命去换取的东西……他不再耽搁,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滑奏出一道音阶,接着指腹在琴弦上快速刮出乐音。

国王闭上眼睛,像人躺卧在热水浴盆中一样,舒适地展开四肢,因头痛而长久打皱的眉间皮肤也松弛开来。杰克悄悄望着他。他能纾解他的痛苦,且世间只有他能,他无法不为此感到快乐,快乐如长着尖指甲的冷手掐紧他的心,那颗他自以为麻木等死的心。

 

他奏出一首民间谣曲,名叫《我坟上的蒲公英》。弹了一段,国王说,我很喜欢这支歌,詹姆斯,你能唱出来吗?

于是杰克边弹边唱。他的声音清亮,明净,像银瓶里汩汩流出酒浆。

 

我坟上的蒲公英,随风飘扬。

求你飘过山,飘过河,去到我故乡。

我故乡的小磨坊,我爱人身穿白衣裳。

说我已埋在深深地下,不是负心郎。

我将如约归来相会,在午夜,在梦乡。

 

这歌本就是以鬼魂口吻唱给情人的,竖琴的音色更增凄凉。唱完了,杰克以手掌压住琴弦,使之停止颤动,但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国王说,唱得非常美。可你心里的悲伤太多,快把这首歌压垮了。

其实杰克弹错了一个音,国王没有挑剔,他顾不得这善意,说道,抱歉,我……

不要道歉,这不是批评。我只诧异你今天跟平常不大一样。是想家了,还是身体不适?如果是后者,一定要告诉我,我的船上最不缺医生。

多谢关怀,我很好。没能取悦您,是我失职了。

国王叹息一声。你一直这么理解?琴师先生,你错了,你的职责并不是取悦我,而是让我轻松。这一整天,只有在的时候,我才能真的放松下来。

船体微微摇晃,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在晃动。杰克有一种过于好的错觉:国王说出那个“你”字时,咬得比别的字更温存。

他脑中一热,说道,那是我的荣幸。我再为陛下弹一支欢快的曲子吧,您来猜我弹的是什么。

国王欣然道,好。

杰克双手挑弦,这一曲的旋律欢快,他手指快速在弦上跳动,作为节奏的辅助,身体也跟着前倾后仰。曲子不长,弹完了,他转头望着床帐上印的侧影,微笑道,猜得出吗?

柯蒂斯发出一声代表犹豫为难的呻吟。呃,好像是描绘一种动物的幼崽?

没错。再猜,是什么动物?

马驹?牛犊?肯定不是雏鸡。是狗吗?……不行,这太难了,告诉我吧。

其实已经非常接近了,是猫。这支曲子叫《玩毛线的小猫》。

柯蒂斯呵呵地笑起来。哎呀,是,确实是猫,有一段像是猫用爪子一下下挠毛线球。

杰克感到血在血管里发烫,意志像脱缰烈马无法控制。反正再等一会儿,一切都结束了,还有什么可忍耐的?……他把这些快乐当做死囚上绞架之前的美餐。他笑道,这是我写的曲子。我七岁时写的,献给我母亲和她的爱猫黑小姐。

这是他仅剩的美好秘密,他像临阵求胜的将领一样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祭献出去。在听到柯蒂斯笑声的时候,他的心甜了一下,又像被刀尖剜了一下。

天呐,七岁,我都不记得我七岁做了点什么。你那么小就显现出音乐天赋了。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天赋,我只是爱好音乐。但我父亲,他不喜欢我弹琴。

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听你弹琴?他是不是失聪了?

杰克再次笑出声。不是的。您知道亚历山大大帝的故事吗?他在筵席上弹基萨拉琴,他父亲腓力王因他弹得太好而暴怒。有些父亲认为儿子沉迷音乐是没出息的。

我可不这么想,我觉得一个艺术家比一百个兵团珍贵,人的性命有穷尽,人的国家会被占领征服,但艺术永远不会被打败。

杰克胸中激荡,因骤然获得未预料的理解而缄默了一阵。他低声说,真希望我父亲割断我琴弦的时候,您能在那儿,跟他讲出这话。

若日后能见到你父亲,我也一定不客气地驳斥他,让他知道自己错得有多厉害。

杰克心道,你已经见过他了,你也确实让他知道他错得多厉害,不仅仅是在这一点细枝末节上。

柯蒂斯又说,不过有件事我觉得你父亲还是有功劳的——他把你教养得这么好,我从未见过你这样气度典雅的青年。

杰克把脸转过去,转入阴影,以免暴露他并不认为这是称赞。他也是被人按国王的标准培育起来的。但眼前这位国王的话必须答复,他微笑道,陛下把自己说得像个老翁了,其实您不比我大多少岁。

怎么会?你生在哪年?

杰克说了自己的出生年份。柯蒂斯说,唔,我长你六岁……六岁也很多了。你还是幼童的时候,我已经骑马打了好几场仗了。


海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床帐被吹得一阵抖动。衾枕悉索,国王撑起身体,从侧卧变为半躺,杰克不用直视也能看到柯蒂斯的长腿,紧绷发亮的橄榄色皮肤摩擦床单的样子,那种声音他听得好心动,心动得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一夜真长啊,比一百支竖琴上的英雄谣还长……国王说,詹姆斯,你写过别的曲子吗?我知道你肯定写过。再弹一支给我吧。

是,陛下。

他拨弦轻柔,旋律起初宁和,充满希望,像晨曦阳光照射,逐渐急促起来,模拟战马冲锋,骑士挥舞旌旗。竖琴不擅长表现雄伟场面,此时已推到极致。接着调子变得凄美哀伤,仿佛骑士受创倒地,血流淌在旗子的绸布上,一片殷红,又回复舒缓,宛如哀悼英雄逝世……乐曲在曲中人吐出最后一口呼吸时停下来。

室内静默了一小会儿,由柯蒂斯的长叹打破。这太悲伤了……他苦笑一声道,琴师先生,我雇你来是为了缓解头痛,可不是为了增加心痛。为这曲,我要扣你的报酬。

杰克淡淡说道,我很抱歉,陛下。但您只命我弹奏我写的曲子,可没说明要什么风格的。

这一曲是他昨晚写好,献给国王的安魂曲。柯蒂斯不知道,不要紧,只要他听到就够了。

好吧,还是我的错。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詹姆斯,你该休息了。去,去倒一杯酒喝,给我也倒一杯。

杰克不由自主地说,我还不累,还可以再弹一支曲子。

急什么呢?我们还有大半个夜晚。唉,我有点胃疼,待会儿等好些还要工作,你得在这陪我。去吧,去倒酒。

那致命的一刻即将到来,一股寒意从椎骨末端一直窜到头皮,他咬紧牙,脚掌从踏板滑下,踏在地板上,慢慢站起身。

他斟满两只杯,以最细微的动作翻起衣袖,那里的缝边有一段针脚绽开,藏在里面的戒指像疖里的脓似的,挤了出来。他旋开蓝宝石,把下面凹槽里储的粉末抖进酒杯。粉末无声融化,无影无踪,就像仇恨或爱意侵入心底那么迅速。一切只用了三秒钟。杰克手握两只酒杯,转过身来。


床帐拨开了,柯蒂斯半坐起身,正从床头几上堆积的若干卷帙中取出一份查看。他身上的黑绸睡袍腰带系得很松,露出一角生着短茸的胸脯,两条腿长得像没有尽头似的伸向床脚。

床边罩灯灯光照亮一面额角和脸颊。他一只手肘架在枕上,撑着额头,借灯光阅读手中文件,长睫毛的影子整齐排列在眼睑下方,浓得像能伸手拨开。

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杰克站住不动,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几乎每次正面凝视他,都会忍不住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去。床边木几上也放着插姜兰的花瓶,香气萦绕如丝线。

柯蒂斯不抬头地伸出手,示意要酒。

一步,两步,三步,杰克走到床前。他眼前发花,宛如走近的是喷吐火焰的深渊。就在酒杯即将碰到柯蒂斯的手时,他一缩手。陛下,您不是胃疼么?今晚不要喝酒了。

柯蒂斯抬起头,微笑道,喔,这是命令的口气。詹姆斯,我知道你嘴上叫陛下的时候,心里并不怎么把我当国王——是不是这样?

杰克勉强一笑。是。

那你嘴上也不必叫陛下了。叫我柯蒂斯。

杰克心中痛苦地嘶吼一声……不,不能,不能口呼他的名字,他可以杀掉国王,但他不可杀掉自己呼为柯蒂斯的人……他摇摇头,摇得像哆嗦一下。不,陛下。

柯蒂斯一笑,睫毛的影子一忽闪。那,你的陛下命你把酒给我。

方才医生说过不可贪饮,是医嘱。

柯蒂斯浑然不知他离死亡只隔薄薄一层杯壁。你遵我方才的命令,我就遵医嘱。

杰克看着他,一咬牙叫出了他的名字。柯蒂斯……今晚不要喝酒了。

国王面带得色,像小孩子赢了猜拳似的,笑吟吟地讨价还价。喝半杯总可以,医生只说不可贪饮。胃疼是痼疾了,不妨事。

杰克耳边仿佛响着方才的安魂曲,他在心中说:瞧,是你不肯放弃,这就是你和我的命运。他答道,好,但冷酒终究不宜,用热水温了再喝吧。

这次国王点了头。杰克到门边,开门跟门外侍立的人说话。不多时,人用方巾托着盛热水的银器皿送来,杰克将之放在圆桌上,把酒杯浸进去。

国王在读文件。他回到琴凳前坐下。柯蒂斯的生命还有一杯液体变热的时间,他仿佛看到圆桌前还有一个黑袍人伫立等待,那是等足一晚,已经不耐烦的死神。

其实他仍有机会挽回,在酒进入柯蒂斯喉咙之前,他还有无数机会。他可以把那杯毒酒泼翻,装作失手,但他想起父亲把戒指掷下来时那蔑视、不信任的目光,想起母亲姐姐面上泪痕……一片茫然中,他听见国王唤他。他立起来,柯蒂斯伸手给他一叠纸张,说,帮我把它撕碎,扔在窗口的废物桶里。

杰克依言做了,过程中他把目光放置到别处,以示不窥探机密。转回身时,柯蒂斯像摆脱一样重负似的吁气,说,你刚刚撕碎的是我的遗嘱。

他解释道,前月我病笃时,他们一定要我立下遗嘱,做好身后安排。

杰克沉默。国王说话时略有带病的气促,声音也不高,仍充溢整个房间。其实遗嘱也作用不大,你知道我没有子嗣。国中几股旧贵族势力一直只是维持极危险的平衡,一旦我身故,他们没了忌惮,必定要大作其乱,邻国基利波刚输了边境战争,仇恨方新,必定要趁乱劫掠,发动大规模战争,那时候……唉,不堪设想,不知道要打多少年的仗。

杰克感到口干舌燥,他知道柯蒂斯描述的惨象字字不虚。然而柯蒂斯自以为已经度过的危机,其实就在眼前。

他涩声道,是啊。

酒热了,拿来给我吧。


杰克抽出皿下方巾,取出酒杯,反复拭干。柯蒂斯说,我的船长跟我报告,还有十天左右船程就要结束。你有什么计划?

我没有计划。他说完,手执温热的酒杯,转身再次走向床边。一步,两步,三步……他垂着眼皮,看着眼前洗刷得洁净的木地板。国王说,如果没别的计划,你可愿意随我回宫,到我廷中任职?

杰克扬起目光。柯蒂斯朝他微笑,脸孔的每一面都如分明的宝石。医生说这头痛病会比较难愈。但不全是为这个。如你不愿做琴师,以你的才具,你能胜任的工作一定数不胜数。

杰克在最后一步的地方,停住不动。他倾听着,只愿自己此刻失聪,他的手指在杯子上捏紧,紧到指甲皮肉边缘疼起来。姜兰花香在鼻端变成了血腥气。

国王柔声说,詹姆斯,我渴望你留下来,因为你待我真诚,从不贬抑自己。也因为我知道我跟你共处的快乐,绝不仅仅对我一个人有意义。你承认吗?

杰克瞪视着,不说话也不动弹,他感觉自己面对着一座万箭齐发的城堡,箭下如雨,箭头燃着火,穿透他的身体。他从钻心痛楚之中生出了强烈的恨意:为什么偏要在这一刻说出这些话?为什么不能让这件事像一点钟之前那么简单?单方面的暗中倾心不值一提,让它无声无息地随肉体灭亡也不可惜,可若是彼此相当的钟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柯蒂斯迎着他的眼睛说,不回答?琴师先生,你的真诚和勇气哪去了?敢于无视威权,不敢直视自己的心吗?……好,如果你仍选择离开,当然可以,我会给你最丰厚的报酬。但那样你就是世上最失职的人,不但没缓解疼痛,反而给我留下更深的痛苦。

他伸手按住自己胸口,表示痛在那儿。这番话坦率得惊人,没人想得到,雄狮似的国王会说出如此春水似的情话。

杰克仍一言不发,他没有说话的力气,他快被自己撕成两半了。

国王端视他,面容平静如水,似有恻隐,似有慈悲。你不肯给我回答,那就给我酒吧。

杰克面色惨白,手臂像一只木偶被线牵着,抬起来,仿佛那不是他的意志,是手臂自己的意愿,把那只酒杯,传到了柯蒂斯手中。

他体内每条肌肉都在瑟瑟颤抖,手僵在空中。柯蒂斯把杯子向唇边凑过去。他忽然低声叫道,不!

国王竟然并未受惊,把杯子拿开一点。怎么了?

杰克惨然一笑。僵在空中没放下的手掌转动一下,转成平置,向人讨要东西的姿势。柯蒂斯,我会给你回答。不过回答之前,你把你手里的酒赐给我吧。

奇怪的是,一说出这句话,他身子的颤抖就止住了。

然而这句话令柯蒂斯脸上泛起怒意,宛如海面起了风、带起波浪一样。杰克从未见过他这盛怒的样子,还未及揣测,国王猛地扬手一掷,杯子像投石似的飞出去,在房间最远的角落里砸了个粉碎,留下一滩湿渍。

一瞬间他明白了:柯蒂斯是知道的。

他心里响起刀尖在琴弦上划过,琴弦齐齐断裂的声音,一转身,他朝圆桌上另外一杯酒扑过去。从御塌到酒桌,四步的距离,他两大步走完了,最后一步时伸手抢了那玻璃杯,往口中倾倒。

方才粉末分给了两个杯子,他有计划,他的计划是跟国王一起饮下毒液。

酒浆还差几毫米灌进口中,他的手被重重一下击打,酒杯脱手落地,同时背上遭遇重压,压得他面朝地板倒下,他不顾一切地伸手去够,杯子跌碎的最大一块弧形残片里还余几滴液体,也许已足够致命……但一只更长的手臂抢先抓到了,手腕一抖,把它抛得更远。

杰克闭上眼,所有肌肉松弛下来,放弃挣扎。


门外有人咚咚敲门,问道,陛下?

柯蒂斯喘两口气,提高声音说,我很好,你们去吧,走远一点。

他压在杰克身上,两手按住他两支手腕。别动!如果需要把你捆起来,我会的。

杰克喃喃道,不用捆,你直接杀掉我即可,我绝不抵抗。他仍闭着眼,眼角渗出细细两行泪。他不想在死前流泪,那会让柯蒂斯误会他还留恋生命,惧怕死亡,但双眼就像止不住血的伤口一样。

手腕一松,身上那热热的重压离开了,他睁开眼,想看柯蒂斯选什么样的匕首来结果他。柯蒂斯站起来,上半身软弱地摇晃,方才那豹子般的一扑耗尽了力气,他立不稳,踉跄一下,杰克下意识地一抬手。

柯蒂斯从半开的眼皮里看他一眼,自己伸手找到圆桌撑着,一手扶住额角,因疼痛紧紧皱眉。他脸上还有怒气的余韵。不,杰克·本杰明,杰克王子。我不杀你。

杰克昂首瞪着他,目光中有羞愤与恨意,两串眼泪飞快滚落下来。

柯蒂斯想说什么,又止住,叹息一声。停顿一阵再开口,他的声音已回复一些柔和。不,我绝不会戏弄你,我没有那种心肠……咱们坐下来,做一次符合你我身份的谈话,好么?

杰克双手撑地,站起身来,身体受撞击的地方绵绵生疼,柯蒂斯回到床上,倚枕而坐,伸手拍一拍床边。抱歉不能跟你在桌边对谈,殿下,坐这里吧。

杰克两手背到背后,立在床边不动。

柯蒂斯也不坚持,他转身从床头拿起一只信封,递给杰克。谈话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杰克冷冷道,是不是你的另一份遗嘱?好告诫我杀掉你、你的国民和我的国民还要承受多年战乱之苦?免了吧。

柯蒂斯不理会嘲讽,声音依然平和。不,不是。是你父塞拉斯王的信。

听到父亲的名字,杰克周身震动。他接过信封,信封上的蜜蜂纹章、封口处的蜡和印,都是他自幼看得熟极了的。

 

“书至柯蒂斯一世陛下

惊闻您抓获一名自称杰克·本杰明的刺客。在您发怒之前,我需澄清:我的儿子杰克已于数月前去世,我亲手操办了他的葬礼,我与他母亲仍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因此那名刺客绝不可能是杰克。

与您签订停战协定后,我欣悦于你我两国获得和平,只愿这和平长久,两国建立友好邦交。而我一生珍视身为国王的荣誉,也断不会做出派人行刺这种卑劣行径。

至于您捉住的刺客,可能是个疯狂的妄人。伪称自己是王子,这本身已是死罪。我建议您不必审问,直接赐他一死,以彰您的仁慈和宽宏气度。

祝您健康!

您真诚的盟友:塞拉斯·本杰明”

 

信不长,杰克读完一遍,立即从头再读一遍,仍然不敢相信。他觉得脸上发痒,像有虫子飞来落着,厌烦地伸手一抓,手湿了,才发现满脸眼泪。

最后他的手垂下来,手背上的泪水流到信纸上。他摇着头,恶狠狠道,这太可笑了!我的事今晚才败露,我父亲的信怎么会早就寄来?这是你伪造出来的!一面说,他一面把信纸团皱,掷在地上。

柯蒂斯平静地说,我十二天前就给你父亲写了信,他的回信是前天到的。

杰克感到自己像一块浸透绝望的海绵,每当他认为事情不会更坏时,海绵总还能再吸进更多。他哑声说,好,既然你十二天前就知道我是杰克·本杰明,为什么始终不揭破?后半句他几乎吼叫起来。

柯蒂斯垂下眼皮,沉默着,仿佛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表达。

有一刹那杰克恨他那知晓一切的紧闭的嘴唇。但他同时明白,面前的国王比另一个国王更疼惜他的性命,尽管后者是给予他生命的人。

柯蒂斯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疲惫,喉管里的金属簧片像染上一点喑哑锈迹。他说道:杰克……

没有叫殿下,或加王子的头衔,杰克心中一痛,是的,塞拉斯声明他儿子已死,世上不再有杰克王子了。

柯蒂斯望着他的眼睛,灵魂从蓝眼珠后面浮上来。杰克,我并不是神,你看到了,我也是为肉体痛苦烦恼的凡人,我没法一下子为每件事做出判决。没道破你的身份,因为起初我也在犹豫该怎么办。我需要你为我弹琴,我更需要每晚有这样一点快乐,支撑我熬过漫长的一天……

杰克说,你不杀我,就为了留着取乐?

柯蒂斯冷了脸。如你明知不是,就不要这样说。

杰克把两唇缩进口中,牙齿用力咬着,嘴巴只剩一道缝隙。

后来我跟自己赌,也许你会放弃?每个晚上,我能感到你也越来越享受这些时刻,你喜欢跟我谈话……

杰克打断他的话,不,你错了,我并不享受,一点都不。他咬牙切齿道,呆在你的房间里,每分钟都是煎熬。

柯蒂斯反倒笑了,极浅淡的一笑。煎熬到底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清楚。你的嘴可以说谎,琴声不能说谎,我听得出。刚才你弹的最后一支曲子是在哀悼我,是不是?因为你将要杀我。那是你写给我的安魂曲。

杰克无言以对。他的对手太强大,情意又令他更加敏锐,知己知彼,他瞒不过他更赢不了他。想到那支曲子以及写下它时的悲痛,他的心终于软了,悲痛是源于他死也不肯承认的情感。那种情感现在就像房间里的一只大象。

柯蒂斯从身边摸了样东西,伸出手。来,拿这个擦擦脸,你衣领都滴湿了。

杰克茫然去接,接的时候手腕被轻轻一带,他跌坐在床边。低头一看,手里是块麻纱手绢。柯蒂斯说,是我用的,很干净。杰克把手绢打开翻过来看看,才执着揩干了脸。

他腰背仍挺得笔直,坐姿悦目,但那只是化成他一部分血肉的教养使然,其实他已垮了,凹陷的眼窝里目光散乱,嘴角不时抽搐一下,像刚明白自己被遗弃的孩子。他成了双亲犹在世的孤儿,世上最苦的孤儿。

柯蒂斯专注看着他,疾病和精神造成的疼痛一时难以分辨,他感到自己面对着命定的责任,这命运的成形他亦参与其中,指纹清晰可辨,而他也准备好了,想通透了,去承担这负荷,一切阴暗与甜蜜,不可逃避。

杰克只看着手里抓着的手绢,他把它绕在手背上像裹扎一道伤口,两端捏在手心,他紧握一下,勉力振作。后来,你发现了我的戒指?

柯蒂斯动转身体,有一丝愧色。我派人仔细搜过你的随身物品,上船时你把它藏在绷带里了,是不是?

嗯。你是不是换掉了戒指里的东西?

没有。柯蒂斯郑重地大幅度摇头,震荡加剧疼痛,令他嘶地一声,暂时阖起眼。换成杰克看着他,说,所以你猜到我会用酒。我阻拦你饮酒的时候,你又为什么要坚持?

柯蒂斯端正地面对他,投出一种要说出重要话语的、沉甸甸的凝视。我要看你的意志。我要看你到底有多坚定。你有三次犹豫拖延,那对我已经足够了。

他顿一顿,继续说,我也料到如我真的饮酒,你一定会出声阻拦。但我没料到你要自己喝下它。

杰克说,我从没打算活着离开这条船。我来刺杀你之前,我父亲……他像被石块绊倒似的停住,停顿了一个爬起身的时间,再开口时换了称谓。塞拉斯王早就厌弃我,因他发现我爱男子不爱女人。他打输了仗,回到宫里,对我说,据说那个国王也有这种癖好,长年不碰女人。你总算能派上用场了,去吧,取悦他,然后杀了他。这是最后一个能证明你配得上你姓氏的机会。如你成功,我便承认你仍是令我骄傲的儿子。于是我跪下,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枚戒指……

船遇上一股较大的浪头,颠簸了两下,海风从窗口直吹进来,帘子呼地飞起,跟地面平行,又落下。案上书页一阵翻动,屋里各处灯光亦摇撼,闪烁。

杰克已缄口,讲完秘密的最后一部分,犹如大量失血,他变得比病人还憔悴灰暗,嘴唇干燥。他以一个要割断腕脉的姿势抬手,从衣袖边缘再次取出那枚戒指。幽蓝的光一闪。

柯蒂斯以掩饰了的警惕探过身,把戒指拿到自己手中。

杰克摊开手一笑。好,从此刻起我不再有任务,也不再有头衔、名字。我跨越海洋来行刺,总算还是杀死了一个人,我杀了我自己。他虽竭力笑着,水珠却从圆睁的眼中落下。他用裹着手绢的手背蹭掉,像拨去无关的东西,那笑声中有疯狂。

柯蒂斯说,我不再呼你为王子,不是因你父拒绝认你,是因为我想要你与我相对时的私人身份。今晚没有死亡,只有复生。你想要灵魂、血肉或国土,我把我所有的一半分给你。

一个凡人能掏出的全部诚挚都在那里,在他眼中和声音里。他悄悄往前挪了一点,又一点。他感到虚弱,冷汗从脊背上渗出。这短短一段冲锋耗费的气力,几乎与他带病作战相埒。

杰克察觉到了他的寸寸逼近,并未抗拒。他在柯蒂斯离他只剩半臂时转头说,我要你赐酒给我时,你勃然大怒,为什么?

柯蒂斯说,那是怒,也是惧怕。我怕你杀害了我倾心的人。

他的肩膀碰到了杰克的后背。他张开网罗,俘虏了他。

杰克抬起双手,像弹奏时双手把竖琴拢在怀中一样,搂抱住他。就在那一刻,柯蒂斯忽然感到头颅中的疼痛消失了,就像雪花消融在手心里。

他的琴师终于治好了他。

他更用力地抱紧杰克,双臂如拧紧的琴弦。

起初他以为那仅仅是颤抖,后来才发现杰克在哭,不出声地哭。眼泪透过睡衣布料触到皮肤时还是烫的。他柔声唤道,Jackie。这称谓令杰克的手在他后背上铆紧。于是他反复小声呼那名字,每一声都含着不同的意思。他让他恣意哭下去,直到暴雨渐渐转为淅沥的细雨。


不知过了多久。他保持着承担杰克的那边肩头不动,伸长手去够床头几上的花,两指钳下一片花瓣。对杰克说,瞧这儿。

杰克抬起脸,柯蒂斯以那种对情人和对孩童的温存声音说,来,张嘴。据说你要含一片玫瑰花瓣才能止啼?先用姜兰花瓣试试吧,说不定也管用。

杰克笑了,脸肌往上一推,最后两滴眼泪掉出来。

他说,小婴儿好糊弄,一片花瓣还够用,现在不够了,得加上别的东西。

柯蒂斯点点头,肃然道,加上国王的舌头,够了吗?

够了。


风吹得云朵徐徐散开,下弦月虽正沉落,但明亮极了,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洒下一道银光,犹如一条通往全新而至美境界的、崭新的路。

长夜将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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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Jun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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