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放同人,读书笔记,散碎小说,日记
 
 

钻石与铁锈(2)

1

 

闭上眼睛!……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一切。

我看到我们的故乡,可爱的布鲁克林,看到雄伟壮观的布鲁克林大桥横跨在东河上,犹如彩虹连接着曼哈顿岛;看到我们最喜欢的约翰逊大道:糖果店里最便宜的是巴掌长的条纹薄荷糖,五美分就能买一根;路边停着几辆买水果、食物的铁皮小推车,胡子蓬乱的犹太老人坐在车后打盹;面包房柜台上,店员飞快地把面包圈用蜡纸包起来交给排队的人们,两手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电车当当响着开过来了,从画面边缘跑来两个男孩,一个跑得慢,一个跑得快。快的那个敏捷地一跳,稳稳地跨到电车尾部的候车平台上,接着探出身,把另外一个也拉上来。两人倚靠在扶手上,小声说话……那两个孩子就是我和史蒂夫。

我和他在见面第一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将会延续一生。

那晚相识之后,每天早晨我都比爸妈起得还早,溜到楼下搬椅子在门口等待,等史蒂夫来的时候推门出去,接过报纸,简短地聊上几句,相视一笑,再给他口袋里塞两颗巧克力或是一把葡萄干,让他回去路上吃。

这样持续了七天,我父母讶异于他们爱赖床的儿子竟能坚持绝早起床、坚持整整一周。母亲开始觉得这段友谊不一般,她仔细地问了罗杰斯家的情况,我绘声绘色地讲了罗杰斯家的贫寒之景、罗杰斯夫人的窘迫之情、小罗杰斯的病弱坚强之况。

我妈把四个手指压在嘴唇上,一直瞪大眼睛认真听着。她说,你该把你的朋友请到咱家来吃顿晚饭。

现在想起来我仍无比感激母亲和父亲,因是我所珍视的朋友,所以他们也郑重地对待:父亲提早下班,帮忙布置饭桌,铺上重要场合才用的白麻纱桌布,用了奶奶留下的骨瓷餐具;母亲做了满桌子好吃的,还提前留出了让史蒂夫带回家的量。

史蒂夫干完在熟食店的兼职,在店里换上他唯一一套好衣服,便到我家来敲门。我爸妈待他如待一位有身份的年轻绅士,而史蒂夫也真像个小绅士,九岁的人说话像十九岁,冷静,真诚,彬彬有礼,言之有物。

桌上气氛很好,可我紧张得要命,一直没说什么话,感觉像是家里给我办了一场订婚宴似的。

那顿晚餐的意义是历史性的。餐毕告别时,我妈弯腰亲吻了史蒂夫的脸颊,说:亲爱的,祝愿你健健康康。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孩子,真希望你能跟巴基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史蒂夫认真地说,夫人,果真如此,那是我的荣幸。

母亲又说,不用担心,困苦都是暂时的,我敢肯定你长大了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我家巴基可比不上你。

我在她身后不断翻白眼。史蒂夫朝我看一眼,使劲忍着笑。

——如果天上的爸妈能看到史蒂夫成了这样跨世纪的传奇英雄,妈一定会在爸肩膀上“啪”地一拍,得意地说,瞧,我没料错吧?

后来母亲又烤了一炉子馅饼,跟我一起去罗杰斯家拜访。两个家庭的正式建交之夜,两位母亲坐在起居室聊天,惺惺相惜,越聊越火热,说到动情处两人还一起擦眼泪。

我跟史蒂夫坐在卧室里,一面在纸棋盘上挪动棋子,一面像所有小鬼一样竖起耳朵听大人们讲话。

史蒂夫上的学校是那片居民区对应的圣公会主日小学,校园背阴,还紧邻着一个天天冒黑烟的橡胶工厂,弄得他三天两头犯喉炎。我所在的学校条件好一些,又刚好我父亲跟副校长在同一个俱乐部……就这样,靠好心的副校长帮忙,他转到了我所在的学校里,比我低一个年级。

从那时起,我和他的人生开启了漫长的形影不离的光阴。直到战争令我们分离。

……还有,死亡。

 

啊,那是我们的黄金岁月!……没有获得过那样亲密朋友的人,不会懂得那种灵魂与肉体紧紧依傍的惬意和幸福。

其实我跟史蒂夫并不相像,我是天真、达观的那个;他心思深沉,而且性子倔,有时难免悲观。他的人像薄铁片儿一样,看似单薄,实则强韧得可怕,生活和命运尽可以弯曲他,却不能够把他折断。我们彼此性格迥异,但只要两人在一起,一切差异就像火上的雪花似的消失掉了。我老觉得他说得句句有理;他跟我也永远没脾气。他妈妈都说不动他的时候,总会跟我说:巴基,交给你了,你去劝他吧。

他总会听我的。

 

变更学校后,我说服史蒂夫辞掉了送报纸的兼职。还不到十岁打两份工,就他那个身体,也实在太勉强自己了。中午他跟我到我家吃午饭,饭后一起回学校,下午放学我送他到熟食店去,自己先回家。晚上如果他妈妈莎拉需要整夜在医院值班,他从熟食店下班就到我家来,跟我一起睡。如果莎拉是九点下班的“中晚班”,我就到他家去陪他。

罗杰斯夫人开始时有点警惕,她是个自尊心强、十分敏感的单身母亲,不愿接受任何形式的慈善施舍,但她很快发现我爸妈的态度非常自然,什么让史蒂夫在我家吃饭啦、过夜啦,巴恩斯一家根本没把这当成帮助。父亲还不止一次感谢罗杰斯夫人愿意让史蒂夫跟我朝夕共处,他总觉得我的性格不够果敢,认为我能跟她儿子学点刚强劲儿。

而我妈,尽管她待史蒂夫比待我温柔得多,但史蒂夫挑食的时候她也会虎起脸来敲桌子,绝不姑息。

这样过了一段,罗杰斯夫人终于完全放下心,任由我和史蒂夫整天整晚黏在一起。

周末我们去社区图书馆(他喜欢背靠着书架坐在地上看书),或者去剧院,看两毛钱一场的日场演出。戏票钱由我出,从我的零花钱里省,史蒂夫负责给我俩买一磅洛夫牌花生糖,或买两瓶“胡椒博士”汽水(他打工的钱会交给莎拉,莎拉再分配零用给他)。

有时钱不够买两瓶,就两人喝一瓶。喝到一半,大幕落下,中场休息,我们出去在休息区供人取饮的水龙头底下把汽水瓶灌满,这样下半场看戏时仍然有的喝,只不过甜味淡了点而已。

说真的,只要跟他在一起,每天浑身毛孔都觉得甜津津的,喝一肚子不甜的、兑水的汽水又算什么呢?


学校之外的生活平和顺遂,像所有同龄男孩一样,我们主要的麻烦来源于学校。

布鲁克林乃至整个美国都是移民组成的百衲衣、大熔炉,不过在各族裔移民里,爱尔兰人的名声也算是很差的了。史蒂夫刚转到新校时,学校里的意大利男孩帮本想按规矩给新人一个下马威,但影影绰绰听说这个爱尔兰小子是副校长安排进来的,犹豫着没动手。

我在学校已经混了几年,知道那帮意大利人刁蛮霸道,就每天下课到教室门口去接史蒂夫。当时我的个子在年级里是第三高的,身体壮实,我陪他走在路上,那帮人也不能不忌惮,

如此平安了半个多月,听说学校里低年级又新来了个犹太小子,头一天就被揍了一通,第二天又被揍了……我虽然很替那个犹太男孩难过,不过意大利帮有了新目标,不再打史蒂夫的主意,我也暗暗松一口气。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跟史蒂夫往“彼得便利”熟食店走,他书包里放了两本厚得像字典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史》,是从社区图书馆借的,他带到熟食店去,干完清扫的活儿会抽空读两页。

书太重,压得他肩膀仄歪着。我说,书包拿过来,我给你背。他看我一眼说,不用。

我又想了个招,说:要不咱们换着背,我背你的你背我的。

这回他同意了。我把自己书包换给他时,偷偷把里面最厚的一本书抽出来,交给他的几乎是半空的包。等他把他的包换给我,我再把自己的书塞进去。

我们聊着晚上的计划,拐个弯,看到不远处,那几个意大利帮的人正围着一个瘦男孩。那男孩头上戴着犹太人的“基帕”小圆帽,脸上还有此前被殴打留下的淤青,他坐在地上哭着,哼着,其中一个意大利男孩抬起脚,把皮鞋底踩在犹太小子的圆帽上蹭泥,四周几个人哈哈笑。

我还怔着,史蒂夫已经大步冲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嘿!你们在干什么?……

我咬咬牙,也跟在他身后跑过去,心里叹道,完蛋了。

(TBC)


 

1. 当时美国流行的汽水品牌↓ 其中有上文史蒂夫和巴基喜欢的“胡椒博士”汽水(Dr.Pepper)

2. 美国,1920s。成功跳上电车的小报童↓

3. 美国,1920s,卖食物的小推车和犹太男孩↓

4. 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有大量爱尔兰人赴美谋生,大部分移民选择落脚在纽约和波士顿。爱尔兰人愿意接受低薪工作,被其他种族看成拉低劳工工资的罪魁祸首,还被当作无知,缺乏道德观念的劣等人,主流社会常将爱尔兰人同罪犯形象联系在一起。二十世纪初,爱尔兰人的生活和社会地位才慢慢提高一些,不过这种提高是因为有新到的其他种族移民成为被歧视的目标,爱尔兰人不再垫底了。

12 Jan 2017
 
评论(55)
 
热度(583)
© 纳兰妙殊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