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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与镜(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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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他们进入宅中,第一个见到的是索菲。她像一条等待主人的小狗一样,眼泪汪汪地搂着布娃娃坐在门口。

见到杰克进来,她先是怔了一怔,接着冲过来撞进他怀里,杰克被撞得倒退一步,身子一弓,后背撞在墙上。索菲的额头顶住他肚子,抡起拳头雨点似的打下来,一面打一面叫道:你这个坏人!混蛋!你怎么能留一封信就走?你都不愿意跟我说再见!……你还答应过教我骑马,教我做蝴蝶标本,你这个骗子,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杰克抱着她,承受她越来越无力的捶打,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同时感觉衬衣逐渐被小女孩的眼泪打湿了。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小孩子的指控不会错,你瞧,那个泰尔男爵说你是个骗子,其实一点都没说错。我确实是个满口谎言、诈取感情的骗子,只是柯蒂斯他认不清而已。

柯蒂斯没回来,被直接送到了医院。子弹击中一条主要血管,幸运的是它留在那里堵住伤口,一时未造成大量失血,但取出子弹的手术风险很大,考虑到可能会出现大出血,医生们取来一桶冰块,堆放在病人体表,降低体温,令血液流速减慢。幸运的是手术很顺利,血管被成功缝合起来,接下来只要伤口不感染,观察一星期可移回家中休养……

这些都是听埃德加讲述的,索菲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问“今天我能去看爸爸吗”,但医院暂时不允许探视。柯蒂斯情况尚未稳定,术后出现胸膜炎症状,发热、气促,他短暂地醒过几次,但还讲不出话便再次陷入昏睡。埃德加一面代管全城的强盗小偷、照顾地上地下各种生意,一面家里医院两边跑,忙得脚不点地。

与之相反,杰克几乎全部时间都呆在房中——他的房间,床单被罩全是白色布料的房间。雪白细亚麻窗帘,白棉布床单枕头,还有白色风信子。

他回来那天,老管家说,您还住您原来的房间,可以吗?杰克点点头,拖着颤抖的双腿跟随管家走上楼去。只离开三天,感觉像是到邻城做了一次短途旅行,现在精疲力尽地回到家中了。

管家替他推开门,说道,艾弗瑞特先生吩咐要每天打扫,每天换新鲜的花,要让一切都像您还住在这里一样。

又道,赫特先生(埃德加)说您的行李箱正在送回来的路上,大概明天晚间会到。杰克点点头。管家遂关门离开。

他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深深吸气。原来要经历分离才知道对一件事物的感情:他不肯承认,但离开途中他是那么想念这个充满平和气氛的房间,甚至超过了想念夏伊洛宫中他的王子套房。

床边倚靠着那根琥珀杖头的手杖。杰克没有带走它,他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好了”,不需要这种辅助器具,至于它作为礼物和某种心思的意义,他拒绝去想。

窗户半开着,太阳在晴天正中闪着金光,那是他昨夜一路上暗暗诅咒、祈祷永远不要升起的太阳,所以此时满室金色光芒,他看了只觉得异常惨淡。瓶中白色风信子应是仆人从早市买来插上的,鲜嫩娇美,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杰克走过去,手指捻一捻花瓣,他记得的,柯蒂斯第一次买花给他,就是白色风信子。

柯蒂斯要一切保持原样、每日换花,是要把房间做成一座纪念馆?然而他又为什么表现出那样厌烦的样子……人的心真是无法捉摸啊。

杰克颓然在床上倒下,恍惚想道,柯蒂斯现在躺在病房里看到的,应该也是这样一片雪白吧?

 

艾弗瑞特府邸中弥漫一股颓唐、消沉的气氛,少了男主人的屋子犹如被抽掉脊梁的动物,失去活力,只能奄奄一息地趴着。

屋子里人人颦眉促额,闷闷不乐,这也印证出男主人平日是多么受人敬爱。每天傍晚埃德加从医院回来,从宅子侧门进来,厨房女佣们都会围上来询问:艾弗瑞特先生好转了吗?

第三天夜里,杰克因胃部隐痛而醒来。他赤足走出房间。那天骑马长途奔驰令肌肉疲惫,下楼梯时大腿仍一阵阵牵拉着疼。他悄悄走进厨房,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打开食品橱,发现那儿真的还有一碟三明治在等他。

他在心中感谢过了厨娘多诺万大娘,取出三明治,想了想又转身到调料柜的最下层去摸索。他记得那天夜里柯蒂斯就是从那儿掏出一瓶酒……果然,他的指头尖在装豆蔻和肉桂的麻布袋子后面,碰到凉凉的玻璃瓶。

他拿了两只杯子,坐下来,给每只杯子倒一点酒。又从桌上的水果筐里摸出一只橘子,掐破顶心,一道一道撕下橘子皮,把一半橘子放在酒杯前,另一半自己掰着吃下去。

再喝一口酒,感到像吞了一把烧热的针,从咽喉到胃一片火辣辣。

脑中自动回放出那夜的对话:

——这是我最喜欢的酒……多年前我在捕鲸船当水手,全靠二副给我的两壶“仙人掌”才没冻死。

——对不起,我对这种暴发户式的忆苦思甜没什么兴趣。

——你就是因为总这么说话、才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吗?……这只橘子真甜。我听说你白天跟索菲谈论了“爱情”?

——您觉得我讲解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您说得很好,我的拙见跟您相同……

凝神的时候,他耳中传来嘚嘚的奇怪声音,定一定神才发现举着酒杯放在牙齿中间忘了喝,手不停发抖,杯子边沿就不断磕碰上下牙。

他也想起从那一夜萦绕心头的问题:艾弗瑞特先生,你生命里曾经出现过让你甘愿为她/他去死的人吗?

虽然他并没问出口,柯蒂斯竟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样,用实际行动结结实实地回答了他。

自相识以来,他们一直像两个拳击手,咬紧牙关你出一拳,我出一拳,汗流浃背地沉默对打,同时还要拼命隐藏自己的意图,挪动脚步,目光闪烁,双拳举在脸前警惕地护卫着,从缝隙里打量对方。

现在柯蒂斯的一招出完,轮到杰克了。但这一拳如此之重,他瘫倒在拳台的围绳上,身心终于濒临全面崩溃。

他根本不敢面对那个问题与它的疑似答案。

中枪浴血的是柯蒂斯,杰克却觉得受到致命一击、倒地不起的是自己。

 

身后传来地板被踩踏时的咯吱声,他回过头,只见穿着白睡裙的索菲像个小鬼影一样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蓬乱,脸上有未干的泪痕。杰克向她招招手,柔声道,来,快过来。

索菲迈着短小轻悄的步子走过来,雪白脚丫踏在石板地上。她爬到凳子上,竖起两腿,四下拽一拽裙子下摆,把腿和脚缩进去。杰克问,睡不着?做噩梦了吗?

她的下巴搁在膝头,不出声地点一点。

杰克把没动过的那一半橘子往她那边一推。吃吧,你要想吃三明治,我这个也给你,酒你是不能喝的。

索菲揪着橘子皮,慢慢把那一半橘子拖过来。她盯着它怔怔地看一会儿,眼皮向上撩起来,黑眼珠顶着眼眶上沿,望着杰克。这个是你给爸爸留的,是么?

……是。

索菲低头把它放进睡裙口袋里。那我不吃了,我要留起来给他吃。

杰克笑一笑,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发顶。好,等医院允许探视了,咱们带去给他。

索菲两手搂住脚踝,头歪放在膝头,叹一口气,低声说道,三天啦,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那天晚上,爸爸破例陪我玩了很久,睡前还给我读了爱丽丝的故事。他告诉我明天他会去“决斗”,也许中午就回来吃午饭,也许要很久才能回来。他还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挺住,事情总会越变越好;难过时要想“也许是你错了,世上的事跟你想的总是不一样”……

听一个小女孩转述她所不自知的“父亲的遗言”,实在也太凄凉,杰克的鼻腔一阵阵酸胀,舌头上残留的酒味和橘子的酸味全变成了苦涩。

索菲的目光转到杰克面上,脸庞现出浓重的哀愁。今天我听到多诺万大娘跟唐娜说“索菲真可怜”,杰克,柯蒂斯真的会死吗?我会再次变成孤儿吗?

她说完这句嘴角就垮下去,鼻翼抽动,眼中泛起莹莹泪光。杰克探身搂住她,用衬衣袖子替她擦泪,又上下拍抚她的背,感到女孩的脊梁骨在手掌下像一串珠子。

索菲在他耳边凄然道,他们说我爸爸去决斗之前修改了遗嘱:如果他死了,埃德叔叔会领养我。埃德叔叔人很好,可是……除了柯蒂斯,我不想再叫任何别的人爸爸了。

杰克心中一痛,只觉得天地广大,他和索菲,以及医院中的柯蒂斯,是三个命运相同、无依无靠的孤儿。

他把她搂得更紧一点,在她耳后吻一下,像在对她说、也像对自己说:不会的,索菲,你爸爸很快就会好;他是神通广大的黑帮之王,这桩小劫难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看他壮得像头牛一样,一颗子弹哪能就把他怎么样!

索菲在他怀中依偎半晌,忽然伸手推他,使劲把他推远一点,神情变得严肃。杰克,你曾经给我讲“爱”:爱上一个人,就会愿意替他挨刀子或挨枪。照这样说,柯蒂斯是爱上你了么?

杰克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死活不愿面对的问题还是骤然摆到面前。

他嘴唇抖了抖,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你爸爸决斗……是为了我?

我当然知道,就像我知道自己是领养的一样。现在你回答我:他这样做是因为爱你吗?

女孩的大眼睛死死瞪住他,一副你不回答我不会罢休的样子。她甚至用手扯住杰克的衬衣衣襟,好像怕他临阵脱逃似的。

煤气灯的灯光昏暗,面对孩童的清澈眸子,杰克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是神灵的审判。

 

……你还要继续骗人骗己?他在心中问。

 

良久,他轻声说道,是的,是“爱”。亲爱的,我想是的。

 

索菲点点头,并未显得惊异,似乎早做出相同的结论,这一问只为求证,或是考察杰克的态度。她接下来问出问题更可怕:那么,你爱他吗?

 

杰克凄然一笑。我不知道,亲爱的……我只知道,不管怎样我终究是要走的,我不能留下来,我不属于这里,所以“爱”或者“不爱”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它甚至是种累赘,会是我不得不舍弃的东西……

索菲用责备的目光瞪着他。好了,我懂了!就像爸爸送你的手杖,你很喜欢,但你走的时候还是把它扔下了;也就像我,你也很喜欢我,但你离开时也不会跟我道别,是不是?

杰克狼狈地承受着她的瞪视和斥责,他再次惊诧于小孩子水晶般的心会有这样的敏悟。他涩声说,是的,是这样。

索菲胸脯起伏了一下,哼出一声表达无奈与愤慨。杰克苦笑道,你怪我吗?

索菲把目光挪到桌上的两个酒杯上,闷闷不乐地吐出一个字,不。

杰克拿起他那杯酒,把剩下的一口喝完,给自己壮胆,然后问出另一个他害怕面对的问题:索菲,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爸爸因我而死,你会怪我吗?

他问完就屏住呼吸,像等待审判结果一样等待索菲的回答。

 

索菲慢慢转过脸,凝望着他。不,不会的,我不怪你。爸爸一定觉得那是值得的……

她伸出手,去碰触杰克的脸。杰克往前凑一凑,让她的手指在面颊上落下来。她喃喃道,你这么美,为了你,一切都值得。

 

第五天,医院值守的人回来传话:病人情况稳定,可以清醒较长时间,医生允许下午探视了。

马车行驶这一路上,索菲始终紧紧抓住杰克的手。两人都不说话,一只小手一只大手,也分不清哪只手出汗更多。

索菲说,杰克,你好吵。

艾弗瑞特小姐!从出门到现在,我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可我能听见你的心跳声,跳得好响,好吵。

真的?

真的,比马蹄声还响。

 

他们到达了医院,一路跟驭夫坐在一起的埃德加跳下来开车门,把索菲抱下车,又跟杰克对视了一眼。

这是城中最好的医院之一,像富人们的别墅一样有精心修剪的花园,护士用轮椅推着病人在灌木丛中缓缓走着。埃德加带着索菲与杰克穿过花圃间的小径,走进小楼。病房位于安静的西翼,外面走廊里的凳子上,坐着一个正在看报纸的光头汉子,杰克认得他,他是那天午后在郊外拦截“假怀亚特”马车的两人之一。他见到埃德加,立即放下报纸起身,也向杰克投来一个致意的眼神。

索菲不断打量旁边关闭的病房门,说道,先生,我能进去了吗?

光头汉子微笑一下。等等,等我进去传达一声。

他推开门进病房去了,门又关上。索菲吸一口气,悄悄地使劲捏一下杰克的手指表示激动。

埃德加转头瞥了杰克一眼,低声问,金先生,你是怎么打算的?见到他一面就走?

杰克迟疑一下,喉咙里无意义地咕噜了一声算作回答。

须臾,门开了一条缝,那个光头汉子闪出半个身子,轻声说,首领醒着,护士也允许他见人,不过……

他的目光在三人面上逡巡一圈,像非常为难似的抬手挠一挠光头,说道:呃,他说他只见索菲,不想见金先生。

 

杰克僵立在那儿,视线变得阵阵模糊。

从出生至今,他从未经历过这样屈辱、挫败、心如刀割的时刻。

(TBC)

头图大伙当然知道是疯帽子和他女儿,我心里杰克与索菲的拥抱大概就是那样的~

啊,拼死挤时间竟然写完了一章!快,大伙快来温暖我疲惫的身心……

然而这一章竟然、居然写了这么长,竟然、居然还没写到见面的部分……看看文档马上逼近九万字,《爱与毒》到这会儿已经到尾声了……

不过自己很喜欢这章啦XD  hhhhh

02 Dec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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