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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与镜(14)

前情但愿大家都还记得,如果不记得,上一章在这里:13



第十七章

“国王的前情人”要来G城的消息很快在上流贵族圈子里传开,这可算是这一月大事了,同时口口相传的还有一些永远令人兴致勃勃的宫闱秽闻,如当年此人能得到宠爱,最大原因是精擅床技,上下两个口子皆能令王子愉悦万分;又有消息说,这位怀亚特勋爵手中有许多当年王子赠送的贵重珠宝、貂皮,甚至还有一些杰克本杰明亲笔情书、便笺和贴身衣物,只要肯出高价就能买上一件作为私人收藏。

这成为女士们在下午茶时的话题:如果能买到国王的私物,你们想要什么?

某位富商太太说,当然是皇室钻石!国王出手给情人的肯定都是市面上见不到的珍罕物。

另一位女士笑道,你们就不想见识一下御用内裤?

负责为大家添茶的男爵夫人闻言道,待你买下来,带给我们开开眼界如何?

人们笑过之后,一位年轻小姐将纤手按在胸口,叹道,我倒很想收藏一束王上的情书,我听人说信里有他亲自创作的西班牙语情诗。

立即有人用扇子挡住嘴,压低声音道,我还听说那些诗都相当色情露骨呢……有人说信笺上还画着、画着那种器官图!

女士们咭咭格格地笑起来,前仰后合,尚未出闺阁的小姐把脸藏到身边女友的裙子里,笑得香肩抖动,整个凉爽宽敞的起居室里充满女人们动听的笑声。

 

杰克教索菲西班牙语所用的课本,是一本西班牙文学黄金世纪的诗集。

始时柯蒂斯对他的教材表示不解,杰克耐着性子解释道:一门语言中最精华、最美的部分难道不是诗歌?学语言难道不该从它最美的部分学起?

柯蒂斯皱眉道,但是里面大部分是情诗……索菲才六岁呀。

杰克笑了。你怕索菲读不明白?放心吧,艾弗瑞特先生,人类天生懂得爱情这样东西——男婴自出生就爱上他母亲,女孩终身都保存对父亲的恋情——这是我们身为万物之灵的幸福和痛苦。至于令媛,她可比你想象中的成熟多了。

做完这番关于爱的短短演讲,他垂下眼皮,淡淡一笑。

相处这些日子,柯蒂斯已经知道这个动作就是“拒绝继续争论”的意思。他只好叹一口气,摊开双手微笑,表示都听你的。

 

其实索菲倒没她的老师认为的那么早熟。第一天读诗,她提出第一个问题:杰克,什么是爱情?

杰克说,我说过课后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但上课时你要叫我金先生。好,重新问你的问题。

索菲:金先生,什么是爱情?

杰克:我相信你早就有自己的答案,只是不确定对不对?这个问题并无确定答案,我只能告诉我的总结——爱情是人心里产生的一种情绪,特征是,极度希望占有,无法占有时极度痛苦。

索菲:我晚上临睡前特别想吃点心,吃不到就极度痛苦,但是我对点心的情绪不能算是爱吧?

杰克:不能,爱必须是人和人之间的事。

索菲:又比如我每次去望弥撒都会遇到梅斯小姐,我好喜欢跟她玩,见不到她也会很痛苦,这算是爱吗?

杰克本想说两个女孩子之间不算爱情,又想起现放着就是反例:自己从小就只喜欢男孩子,于是说道,我问你,如果梅斯小姐有危险,你要救她吗?

索菲:要,当然要!

杰克:如果救她的方式是你自己后背上被刺一刀,或者被打一枪,非常非常疼,还可能死掉,你还愿意救她吗?

索菲瞪大了眼睛,鲜红的小嘴巴张开。杰克自知让小孩子面对这种问题有些残忍,但他的悔意只一闪就隐没了。

索菲:我的手指被爸爸的拆信刀割破过……会比那个还疼好多吧?

杰克点点头,疼一百倍。

索菲低声说,不,我不愿意。

杰克笑道,那么抱歉,亲爱的,那就不是爱。

索菲皱起细细的眉毛。照你说的,爱也太难了,一定要挨刀子或挨枪打吗?

杰克:当然不一定,但爱上一个人之后你就不会问这些问题,你会平静默认自己愿为你爱的人承受那些痛苦,甚至会觉得是种光荣和快乐。

索菲惊悸地圆睁双眼,长长吐一口气。呀,我不要疼不要痛苦,要是这么可怕,我永远不想爱上别人啦。

杰克望着她光洁如大溪地珍珠的额头脸蛋,似悲又似喜地一笑:亲爱的索菲,谁说爱是你“想”有就有、想没有就没有?爱有它自己的意志,连天上的宙斯、地上的国王在内,谁也无法驯服它,它也从来没顺从过任何人。

 

不过这天他们没学情诗,杰克给索菲讲了半首西班牙诗人埃雷拉的十四行诗:

“我刚刚要到达峰顶,一失足

便又从悬崖上一落千丈。

我忍受着重负和打击的折磨,

吃力地站起,重又投入古老的战争;

我越是恐惧,越是愚顽;

宛似轮子不停地旋转,

就这样一再地跌入深渊。”

 

半夜,杰克照例被轻微的胃疼弄醒,他披上睡衣,到厨房里去找食物——好心的厨娘每晚在纱橱里给他留一碟三明治。

走廊墙壁上亮着灯,整个宅子静悄悄的。他一面走,一面想起小时睡不着时会溜出来捉弄打盹的卫兵、把他们腰间短枪偷走之类的恶作剧。他光脚走下楼梯,走到半截,听到一楼有人悄声说话。

杰克在楼梯转角处蹲坐下来,从侧边格栅之间的空隙往下看。

是柯蒂斯和一个用浑身黑布衣、用兜帽罩住头脸的人。听不清那神秘人在说什么,好像在向柯蒂斯传达什么事情,柯蒂斯双手抱在胸前,头颅微垂,隔一会儿就轻轻点一下头。

神秘人说完话,点点头,转身离去。柯蒂斯跟在他后面,送他到门前。神秘人离去后,门扇关闭。柯蒂斯在门前,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慢慢转头朝楼梯上看去。

前厅里只有壁上几星灯光。两人一上一下地对视,柯蒂斯那一脸胡子里仿佛闪出一点笑意,他扬起手,手掌向上,像是舞会里邀人跳舞的手势,手指又抖动几下。

杰克慢慢站起身,心里很想不理会他,转身回卧室去睡觉,但两腿却像着了魔似的,一阶一阶往下走去,走进浓淡不一的暗影里。

 

穿过走廊,杰克跟在柯蒂斯身后进了厨房门。柯蒂斯把煤油灯放在中央长案上,对杰克简短地说,坐下。他自己则转到角落里的纱橱前,打开橱门,熟练地拿出一碟三明治。

杰克只惊讶了一秒钟。你怎么知道?……啊……哼,这事本来就是你嘱咐多诺万大娘的,是不是?

柯蒂斯不置可否地笑一笑,走过来把碟子放在他面前,又走开,熟门熟路地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瓶酒和两只酒杯,拿到桌上摆好。

为了便于清洁,厨房铺设的是石板地,有点凉,杰克缩起双脚,足踵踏在椅子沿上,膝盖顶住下巴。他盯着柯蒂斯在朦胧的灯光里来来去去,酒瓶旁边又多了一盆水果、一盘奶酪。

柯蒂斯坐下来,抄起酒瓶把酒注入两只玻璃杯,说,尝尝吗?我最喜欢的一种酒。

酒都倒好了,哪能说不,而且杰克也很好奇:酒液有点浑浊,看上去不像任何一种他品尝过的好酒。他捏起酒杯,啜饮一口,差点咳嗽起来。那酒像一道着火的匕首似的从喉咙捅下去。

咽喉像遭遇了一次小小的烧伤,杰克不断清嗓子,把酒杯推得老远,皱眉道,这是什么酒?杀人凶器吗?您是故意想看我笑话?

柯蒂斯自己一仰脖子干了杯,“嘶”地长吸一口气。哦,我还没那么无聊,不骗你,这确实是我最喜欢的酒。它不是法国意大利什么著名酒窖出品,是迦特那边酿造的,从边境走私过来。我们管它叫“仙人掌”,咽下去的时候是不是感觉吞了一把仙人掌刺?多年前我在捕鲸船当水手,被罚在瞭望塔上守夜十天,全靠二副给我的两壶“仙人掌”才没冻死。后来喝好酒喝得再多,总觉得少了它这股劲。

杰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句话飞快从嘴巴里溜出来。对不起,我对这种暴发户式的忆苦思甜没什么兴趣。

柯蒂斯斜眼瞟他一眼,淡淡说道,你就是因为总这么说话、才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吗?

杰克的脸色一变,柯蒂斯已经似笑非笑地举起双手。好了,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提那件事。他把三明治碟子往前一推。快吃吧,你不是胃疼吗?

直到吃完那个烟肉三明治,杰克面上仍有些愠色。柯蒂斯也不开口,如有心事,只一杯一杯地喝“仙人掌”,时而从水果盆里摸一枚草莓嚼了下酒。

杰克把三明治吃完,刚要起身离开,柯蒂斯却像早就准备好似的,把水果盆刷地往他这边一推。嘿,新鲜的黑李子、草莓和橘子,来一点吧。

杰克看看水果盆又看看他,柯蒂斯笑一笑,还要我给您剥橘子皮么?

他倒没想到杰克如此答道:那就最好,谢谢您。

杰克也没想到柯蒂斯居然二话不说、挑了一个橘子开始剥皮,他反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没话找话地问,呃,刚才来的客人是谁?

话一出口立即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余,他的东家先生身为“地下皇帝”,当然有很多见不得光的秘密地下交易。

果然柯蒂斯只说道,是个我无法拒绝的委托人派来的信使。说完他抬起眼,无奈一笑,这种无法拒绝的人还有很多。

他把剥开的橘子放在两人中间,从中间擘开,自己先掰下一瓣吃。唷,这只橘子真甜……金先生,我听说你白天跟索菲谈论了“爱情”?

您觉得我讲解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您说得很好,我的拙见跟您相同。

两人抬头互相看了一眼,心里萦绕着同一个问题:你生命里曾经出现过让你甘愿为她/他去死的人吗?……如果以前没有,现在出现了吗?

但谁也没有问出口。杰克把一片橘子放进嘴里,把脸转到另一边去。

柯蒂斯说,有件事要告诉您:伯纳德夫人的表弟和怀亚特墨菲勋爵,两天后会到达G城,当晚她家府上将举办晚宴,您将跟我一起出席。

杰克咀嚼橘子的动作暂停了一下。好,我知道了。

裁缝为您做的礼服明天会送过来,您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杰克垂下目光,看着桌上只剩一个四分五裂形状的空橘皮壳子。有的,只有一个。

柯蒂斯隔着半条手臂的距离看着杰克,他靠这边的腮帮上,隐隐隆起半片橘子瓣的形状。昏暗的灯光聚集在那个小小的凸出上,形成了一个高光点。

他问:是什么?

请不要问问题。在这件事上,不要问任何问题,不要问为什么,可以吗,柯蒂斯?……标准的绅士是能控制住好奇心、尊重对方隐私的,你说呢?他抬头凄然一笑。虽然我在你那儿基本没什么隐私可言了。

 

柯蒂斯说,好的。

 

公爵夫妇居住的庭院相当富丽,一条甬道两边矗立修剪整齐精美的灌木丛,通向辉煌的大宅和花园。一位长身玉立、仪容不俗的男管家将宾客带路至前厅,有身穿簇新号衣的男仆迎上来伺候更衣。应杰克的要求,两人特意迟到了一小会儿,他们到达时大部分宾客都已经在一面热络聊天一面喝酒了。

屋顶的枝形吊灯熠熠生光,空气里尽是男人女人们身上的名贵香水味,由灯光和珠宝的光辉、低声笑语组成的柔柔的雾气,笼罩在室内每一样东西上,有人在钢琴上按动出一首欢快的小曲儿……这一切对杰克来说太熟悉了。太熟悉了!他曾经每夜沉浸在这种酒一样令人醉醺醺的空气里,纵情作乐。他曾拿这些当做排遣苦闷的麻醉剂,如今这种气氛像阴天触发旧伤似的,让他心中隐隐作痛。

他当然没打算上前跟怀亚特相认。怀亚特的脸蛋生得好,心肠也不坏,可惜脑袋并不聪明,他的勋爵封号只是好听好看,除了到处炫耀没有任何作用。即使杰克现身、告诉他当今国王是假货,怀亚特能给他什么呢?一个拥抱?一次痛哭?一次旧梦重温的性爱?……现在杰克需要的可不是这些东西。

他只想躲在房间一隅,远远看几眼曾让他在贬谪生涯里感到温暖的情人,就迅速溜到外面马车上去等柯蒂斯,怀亚特必然会是众人围绕的对象,不会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柯蒂斯被人强拉去加入谈话,一面走一面回头朝杰克投来目光。杰克微笑向他挥挥手,表示自己留在这儿很好,他可不知道在柯蒂斯眼中他已经紧张得双颧发白。

……眼前淡金色的灯光亮得让人发昏,杰克遂把目光移到自己手上,发现手中握着一杯香槟,却不知道那酒是什么时候、谁递给他的。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小型喧哗,男管家通名道:欧文·巴克曼先生与怀亚特·墨菲勋爵!

女士和绅士们欢呼一声,纷纷转身迎上去。

杰克的心跳加快,视野一阵模糊。扰攘之中,他不得不稍微挪挪方向,踮脚引颈。

他看到一张跟此间主人公爵夫人相貌肖似的肥胖脸儿,以及一丛棕黑色卷发。

 

柯蒂斯挤在人丛中,被笑容可掬的公爵夫人介绍给胖小伙欧文·巴克曼——夫人的表弟——和怀亚特·墨菲。由于渴望一睹“国王情人”勋爵芳容的人实在太多,每位也只有跟勋爵握一次手、点一个头的短暂时间。

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身材颀长,裁剪合宜的黑礼服,肤色白嫩,一双精光闪烁的大眼睛,两撇黑亮的胡子下是两片弧线优美的嘴唇,由于身边跟着那位痴肥得毫无灵气的同伴,愈发把他衬托得英气勃勃。

虽仅有短短一照面,柯蒂斯还是被这位怀亚特的美貌暗暗震惊了。

杰克跟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听到此人消息就激动失态?柯蒂斯不是傻子,这些问题从未远离过他的脑袋。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从亲戚到仇敌,可能性实在太多了,实在无从猜测。他回头朝杰克那边远远望一眼,发现杰克倚在墙壁上,像马上要滑下去的样子,暗影里也看得到一张惨白的脸。

柯蒂斯吓了一跳,立即从人群中挣扎出身子,大步向杰克走过去。距离杰克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便开口问道:您怎么啦?不舒服吗?

杰克摇摇头,勉强一笑,低声说,我很好,不过这里有没有安静一点的图书室或者吸烟室?我想去呆一会儿。

柯蒂斯伸手握住他的上臂,牵带着他往外走,室内所有人都环绕在另一边的怀亚特·墨菲那里,没人注意到他们,只有门口的男仆一鞠躬,柯蒂斯解释道,屋子里有点闷,我跟这位先生到图书室去休息一下,我认得路,你们不必过来了。

 

他带着杰克走出一段,喧闹声逐渐被抛在身后。两人进了一间图书室,柯蒂斯回手关上门,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跟方才那个吵吵嚷嚷的地方比,这里安静得像修道士的酒窖。柯蒂斯盯着杰克,叹出一口气,一摆手掌,示意等他解释。

杰克的脸色苍白得像瓷器,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由于用力而发白。

他用一种奇异的、冒出可怕亮光的目光瞪视着柯蒂斯,脸颊肌肉像痉挛似的抖动,嘴角不平衡地一翘,发出一声像呻吟似的苦笑。

 

他轻声说,那人不是怀亚特!……柯蒂斯,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绝对,绝对,绝对不是怀亚特·墨菲。





(TBC)


厨房示意图:




这首埃姆朗·萨罗希的诗《一千零一面镜子》,很适合杰克与柯蒂斯:


我越是逃离

却越是靠近你

我越是背过脸

却越是看见你

 

我是一座孤岛

处在水中

四面八方

隔绝我通向你

 


文中引用的西班牙十四行诗“我刚刚要到达峰顶,一失足便又从悬崖上一落千丈”云云,是比喻杰克的处境。


也没什么可遮掩的——既然杰克王子都说了爱情是要挨刀又挨枪子、而柯总也同意了,你们肯定猜到啦,后面他俩就是要挨刀又挨枪子的。


确实忙,断更太久了,,昨晚忙完事情开始写,写到十二点,天真冷啊,大家伙多留言、送点温暖吧。

08 Nov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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