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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与镜(10)

第十三章

杰克说:我母亲出身于一个非常古老的名门家族,古老得可以追溯到诺曼底的征服者威廉入侵英格兰。她家族中有个传统:每位子女可以选一个自己的私章图案。我母亲的纹章是蜜蜂,跟她一位早逝的舅父相同,是为纪念。

他说:她跟我父亲在一场化装舞会上相识,我父亲跟她共舞两个小时之后就求婚了。母亲告诉我,当时她已预感到他是个傲慢、固执、一意孤行的男人,但她还是应允了求婚,因为一个如此高傲的人竟愿跪在她面前、仰视她,那种力量实在无法抗拒……后来我父亲亲手设计了这枚戒指和胸针,让工匠打造出来,作为订婚礼物送到我母亲闺中。母亲为此回礼了一首小诗……

他低声念诵道:我这颗心如春日的蜂,逐着蝴蝶的脚踪;受爱神庇佑的园地,将是你与我魂灵的芳城。


他说,诗用丝线绣在一块白麻布手绢上,她的绣工也很好,我小时一直记得那块手绢收在一只珐琅彩绘盒子里……她去世的时候,要求把那块手绢跟她一起下葬,她的首饰一半留给她妹妹一半留给我,嘱咐我送给未来的爱人。我父亲在她葬礼上哭了,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流露悲伤,就为这个,有很多事情我愿意原谅他……


马车碌碌,在回程路上,杰克倒在车座的软枕中滔滔不绝地说话,眼睛死死盯视手指尖捏着的蜜蜂宝石戒指。但那种讲述不是面向某个特定的对象,而是急于发泄式的自言自语。

柯蒂斯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凑巧坐在倾听者的位置上。

他只能说:啊,原来是这样……嗯……哦天哪……

他知道这些“回答”,杰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马车通过颠簸得特别厉害的摄政桥时,杰克沉默下来。柯蒂斯照例探身过去,把他扶住了。

在极昏暗的狭小空间里,他感到杰克的胳膊抬起来抹了抹眼睛,发出轻微的、像哀叹又像忍痛呻吟似的声音。

 

天快亮时,柯蒂斯卧室的门被女看护敲开。回来才没几个小时,杰克的体温已经升得很高。发烧不算大病,但城中最近有时疫流行,据说北区已有两人病亡,若是由于外出染上疫病,那事情就严重了。

宅中小厮连夜骑马去请医生出诊。柯蒂斯站在楼梯上听着马蹄远去的声音,回到杰克房间门前,想要进去,看看自己赤裸的上半身和睡裤,又转回去套了件衬衣。


杰克从枕上慢慢转过来看他,两个颧骨赤红,连耳轮都烧得红彤彤的,他眼中有一种病态的漠然。柯蒂斯暗暗后悔,不该为了逞手段,半夜带他出去。

他说,医生在来的路上,没事,开点药吃就好了。

杰克的声音像是生锈的小刀,听到耳朵里割得慌。索菲不会被吵醒吧?

不会,保姆带着她在西边育儿室睡觉呢。

杰克嗯了一声,微微一笑。如果真是会传染的病,你可该把我送回医院去。

柯蒂斯心中一酸,但语气是愠怒的。金先生,这句话近乎是侮辱人了,要不是看你还躺着,我肯定会跟你打一架。

杰克轻哼了一声,辨不出是冷笑还是苦笑。他闭上眼,像厌倦又像不胜疲乏似的把头扭回另一边,喃喃说,戒指已经找回来了,你那一手办得那么漂亮……道理上说,你已经不亏不欠了,所以……

话声停了,柯蒂斯探头看一看,发现杰克已经昏睡过去。


他长长喘一口气,忽觉烦闷得无以复加,回头一看,见女看护立在门口,双手绞在一起,不敢进来。她嗫嚅道,艾弗瑞特先生,我家中还有三个小孩……

柯蒂斯点点头说,我明白,你要是怕被传染,就到楼下管家房间结账回家去吧。

女看护如同蒙赦一般道谢离去。


柯蒂斯走到床前坐下,倾听着病人不顺畅的呼吸,忍不住以手扪胸——那儿有一句话鲠塞着,难受得要命。

——道理上说是不亏不欠,那么感情上呢?

 

他又想起杰克说“你那一手办得那么漂亮……”啊,那是在称赞他。他迟钝得隔了半天才回味出一丝快意。

快乐、失望、苦恼、忧虑夹杂在一起,要萃取出任何一样都困难极了。

 

不多时医生赶到,做了检查,说是肺尖有些发炎,只像是积劳积郁、情绪过度激动造成的普通热病;但也不敢百分之百断定不是疫病,需注意观察淋巴结是否肿起,皮肤是否出现斑块。

他向柯蒂斯示意了淋巴结的位置:脖颈处和腹股沟处。


出于安全考虑,柯蒂斯还是把索菲送到朋友家去暂住。索菲双手扒着马车车窗,望着楼上卧室窗户,小声问,爸爸,金先生是要死了吗?

柯蒂斯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不要瞎说。他在她额头吻一下,拍拍车板。驭夫喝道:驾!

 

两个女看护中有一个辞了职,幸好那位多次来往此邸的祖玛仍愿留下。柯蒂斯不想再假手他人,就亲自跟祖玛两人轮班负责看护。

他不断用冷毛巾揩去他额面上的汗。病人在昏睡状态中时而烦躁地翻身,谵妄,呻唤,始终神志不太清醒。到钟点需要服药的时候,他扳起他的头颅、把药水灌下去,幸好他还懂得吞咽。

医嘱中尚有一条,是用碘擦胸和脊背,每日两次。柯蒂斯掀开被单,把杰克的身子拨成侧卧,用蘸了碘的棉花擦拭肺的对应位置。除了前些天留下的还没痊愈的淤痕,他看到他背上有枪弹留下的旧伤,凸出一团紫红发亮的疤痕。

他暗自吃惊,抬手把被单掩上去。

每隔一两个小时,他伸手去按压、检查杰克的脖颈;再把手探到被单下面,摸索腹股沟处的淋巴结,手指捺下去揉一揉,看是否有肿块。

那儿的皮肤烫得像刚在热水里浸泡过。腹股沟是相当私密的部位,距离私处只一步之遥。柯蒂斯心中并非没有异样感觉,他有点讶异杰克的大腿肌肉竟然十分坚实,并不是表面上清瘦文弱的样子。手指沿着淋巴腺向越来越深的谷地移动,逐渐碰触到耻骨边缘的毛绒绒的植被……

他强迫思绪转到生死之忧上面,艰难地让那一点绮念烟消云散。

他的手有没有想要挪动一下,碰一碰?……不,他对自己说,艾弗瑞特呀艾弗瑞特,只要你的手从淋巴腺上偏离一毫米,你就是世上第一淫棍,你就是心地龌龊的恶汉,你就跟羞辱他的歹人没什么两样了。不但不配坐在这位身处泥淖、心地高贵的金先生身边,甚至都不配当索菲的父亲。


就这样过了两天。有商业行会邀请他出席宴会,以及一些早先订好的与珠宝商、银行家、副市长的私会,他都将之往后推延。医生每天来出诊两次,每次都说:虽然没有好转,幸而也没恶化。

第三个下午轮到柯蒂斯值更。他在沙发上盹着了一会儿,黄昏时病人出了一身大汗,体温降下来少许。柯蒂斯打来温水,用毛巾替他擦身,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摸一摸他脖颈,再伸手进去摸一摸腹股沟。

就在他手碰到髋骨的时候,枕上发出簌簌声,杰克转过头来,眼睛睁着,目光虽然有些钝,但显见神志是清明的。

柯蒂斯吓了一跳,手一抖。幸好他脑子足够快,没有退缩,坚持把那个动作做完——沿着腺体检查一遍,没有淋巴肿块——这才抽出手。

要是他噌地把手抽出来,那就彻底完了,一旦他自己摆出心虚的认罪姿态,就把自己牢牢按在了趁人之危的猥琐犯的席位上。


杰克定定地望着他。

柯蒂斯把抽出来的手交到另一只手心里攥住,脸上不动声色地说,你觉得好一点了?是医生叮嘱,要经常检查……

淋巴结,我知道。杰克动一动嘴唇,软弱地一笑。不必解释,我不会误会。我也知道您不会有这种雅兴,在半死的人身上揩油。

那个笑又古怪,又凄然。柯蒂斯被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其实“雅兴”倒是固所愿也,想有而万万不敢有,然而自承毫无兴趣,会不会又是另一种轻侮?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此人仍能如此思维敏捷、牙尖嘴利,看来病是真不要紧了。


他见杰克身子转侧,问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枕头太低了,能不能帮忙垫高点?

柯蒂斯把沙发上他倚着打盹的枕头拿过来,俯下身,右手抱起杰克的头颈,左手把枕头垫到下面去。

这两天他曾不止一次触碰他,都是在他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并不觉得尴尬。可现在杰克是醒着的,他立即觉得手心出汗。

整理枕头的时候,他鼻孔里呼出的气冲到杰克鬓边,那儿有几根细而短的头发像受风的小草一样,柔柔飘拂抖动。

杰克的面容倒始终很平静。柯蒂斯一直觉得有点奇怪:一般人在别人给他服务的时候,多少会有些不自在,眼前这人却像是自幼习惯接受服务的样子。

他把杰克的头轻轻放倒在枕上,收回手来。

手心像是被烧灼过似的,发烧病人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杰克舒服地叹一口气,显得精神了一点。柯蒂斯说,你想自己待着吗?我可以暂时离开。

杰克摇摇头,不,躺着太闷了,你陪我聊一会儿。那个人……会不会找你麻烦?

哪个人?

九根手指的先生。

柯蒂斯心头一暖,淡淡道,他尽可以试试,我手中有他贪污巨额公款的证据,他知道的。

杰克脸上浮起半冷半热的一道微笑。

也不知怎么回事,柯蒂斯仿佛能听到杰克无声说道:手段尽管够辣够漂亮,可惜有点小家子气,还是强盗头子好勇斗狠那一套。

他继续道,实际上,昨天子爵先生和夫人已经出城前往法国南部养病去了,据说短期之内不会回来,连房子都赁出去了。

杰克慢慢点头。那就好,我离开之后也就不挂心这件事了。

离开?

疫病是有发展期的,这几天既然没有发展,那就是普通热病,退烧就没事了。我想,等我能起得来,就该走了。

柯蒂斯问,为什么这么急?

他又见到了那夜在剧院包厢门口见过的冷笑。杰克说,艾弗瑞特先生,我说过我急需钱,很多钱,你又不记得了?

柯蒂斯差点说“你需要多少钱、我给你”,不过他也知道,这种话一旦说出口,他就再也别指望此人给他好脸色了。

他故作轻松地一笑。打算回剧院包厢去,继续做做贵妇人的生意?

杰克也微笑。只怕还要借你面子、靠你说个情,否则经理不会让我进他的门。

柯蒂斯叹息一声,正色道,金先生,我老早就想到一件提议,不知你是否有兴趣。

你说说看。

我知道您学问很好(杰克苦笑),索菲今年六岁了,我一直没给她找到合适的家庭教师,她跟你一见投缘,如果你肯留下来做她的老师,我愿意提供优厚薪金。

杰克没料到柯蒂斯会有这种主意,怔了一怔。接着,柯蒂斯说了一个数字,那岂止是“优厚”而已,简直比国立高等学府的校长一年的薪酬还多。

柯蒂斯见他沉吟,又说,你可以任意预支薪水,也可以随意请假,办你想办的事。

杰克当然明白面前这个大胡子的用心,这是尽力资助他,又最大程度尊重他、怕他被“施舍”伤到的意思。

再怎么心如铁石,也无法不被这种心意打动。杰克躺在枕上,望着那双诚挚的蓝眼睛,一时无言,心中涌起久已陌生的奇异情绪。他不愿细想那种情绪的性质,只直觉那是种甘愿一再品尝的刺痛。

柯蒂斯身体紧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待答话。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了一阵。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开着半扇,黄昏的风吹拂纱帘,帘子摩擦窗棱发出沙沙声,风中带着有园里种植的树木的气息,气氛竟颇似他们第一次相识时,在雨中的书店里。

杰克忽然说道,那天,我没说实话。对不起,艾弗瑞特先生,我说谎了。

什么?

花,风信子。他轻声道。我跟你说“明天请不要送花来了”,其实我是喜欢花的。我喜欢有人送花过来。

柯蒂斯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他。

杰克说,如果你还愿意送花给我,我就留下来。

柯蒂斯的面孔和声音都如在梦中。好,说定了……金先生,除了风信子,你还喜欢什么花?

杰克笑了,头歪过一点。哦,我喜欢“惊喜”。

他又说,你以后可以叫我的名字,不必叫“先生”。

——他说这话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这是一种赏赐”的淡淡神情。

柯蒂斯笑道,好的,詹姆斯。

杰克犹豫了一下,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悄悄握起了拳。不,詹姆斯不是真名,我的真名是……杰克。

由于早就猜到詹姆斯是假名,柯蒂斯倒也不惊异,他可并不知道杰克要说出这个名字心中做过怎样的激烈斗争。他点点头,嗯,“杰克”更好听,更像你的名字。

能听到此人主动道出真名,他已经觉得无限喜悦,根本不想再追问“那么你的真姓是什么”。

他又说,那你以后也直呼“柯蒂斯”吧。

好。杰克耷拉下眼皮,像把玩一样东西似的,懒洋洋地把那三个音节念一遍:柯,蒂,斯……


他舔了舔嘴唇,唉,柯蒂斯,我渴了。

柯蒂斯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水。

哦,不,我不要水。

那要什么?

杰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能要一个橘子吃吗?

柯蒂斯呵地一声笑了。

 

他们都朝对方笑着,一个小小的笑的涟漪连着另一个,嘴角越笑越开,笑得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

薄暮的金光中,一切都显得疲倦温柔。那种前所未有的会意与愉悦的笑,令两张面容都改变了。

 


(TBC)


本章开头,杰克念出当年父母的定情诗,诗中已有暴露身份的地方,“我这颗心如春日的蜂,逐着蝴蝶的脚踪”,这里的蝴蝶其实是指本杰明王朝的纹章。

不过已故王后的私人纹章这种事,柯蒂斯自然查不到。所以暴露了倒也不打紧,他暂时还怀疑不到这个“杰克”跟遥远首都里的国王有什么关系。



啊,这一章终于、总算结结实实地遮遮掩掩地谈了会儿恋爱,幸福地躺平。

“家庭教师”也真是一个暧昧的职业啊,捂嘴笑。老柯和杰克就这么暧昧下去吧,表白会给你们安排到很久以后的!XD


20 Sep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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