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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与镜(8)

【第一遍发完之后在首页消失了……这个是删掉重发的】

第十一章

靠着强尼的不断提点、袖筒里的小抄和托马斯天生的好运气,新国王本杰明四世的加冕礼总算有惊无险地混过去,幸无失仪,也没在晚宴上暴露食量的异常。回到寝宫,托马斯累得瘫在浴缸里睡着了,还是强尼进来把他叫醒,用浴袍一裹,连拖带拽弄到床上去。

正式变成国王这一晚,他又梦到了母亲。

母亲那下巴尖削的苍白小脸,浮现在浓密纷乱长发和黑暗中,像溺死的人从水底浮上来,看一眼人世间。

他轻声说,妈妈,今天我戴过王冠了。王冠又凉又重,压得脑门疼,一点都不舒服。你觉得我戴着好看吗?你肯定喜欢吧?

她身后是一片茫茫荒原,原上似乎有许多条蜿蜒小路。但即使在梦中他也知道亡魂无法挽留,而那些路也都不能再走了。

这世上有那么多路,但他再也不能顺着任何一条路回去,回到他的旧生活里,回到心爱的母亲身边、投进她怀中。

幸好在母亲的泪珠落下之前,托马斯再次被推醒。

 

他现在已经习惯每次睁开眼睛就看到强尼的脸庞。对他来说,那就像太阳升起似的,是一天开始的信号和标识。

像每天早晨一样,强尼双眸晶亮,毫无疲倦之色,连口中气息都清新得带着一股海水的盐香。

他坐在床边,双手绕在胸口,耐心等待托马斯深呼吸、揉眼睛、打哈欠、叹气、在被单底下用力抻胳膊蹬腿……一连串醒盹规定动作之后,国王陛下说:今天咱们要干什么?

强尼问道,你会不会骑马?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慢步、轻快步、跳杆、过障碍,到哪一阶段?

托马斯只好坦白承认:都不会,我只会坐在上面。

强尼点点头,伸手搓着下巴若有所思。托马斯补充道,我可以学,我学得很快的。

强尼微微一笑。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在想现在马厩里哪匹马适合你……“黑慕斯”应该行的。看它这甜品的名字就是你的马!走吧,起床,咱们去骑马。

 

黑慕斯是一匹温顺漂亮的西班牙母马,血统高贵,浑身毛片漆黑发亮像慕斯一样滑,额头与鼻梁上有一道银白色的毛。王室马厩总管亲自把她牵出来,强尼选了一副马鞍,一边柔声跟黑慕斯咕哝说话,一边给她佩戴衔铁、鞍子、眉带。

托马斯给黑慕斯喂完两根胡萝卜,有点不知所措,小声问,我该做点什么?

强尼不回头地说,轻轻抚摸她的鬃毛,夸她。

怎么夸?

强尼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没夸过女人吗?就像要带女人上床之前那样夸她:你真美呀,是我见过最性感的姑娘,待会儿你要乖乖地让我跨到你身上、双腿夹住你的腰肢,怎么样?咱们会度过一段很快活的时光……就这么说。

托马斯皱起眉,他不喜欢强尼这种佻达语气,不过还是依言凑近黑慕斯的马耳朵,抚摸她修剪洗刷得整洁极了的长鬃,低声道,小姐,你……你真美,真健壮,待会儿我要骑到你身上,拜托你配合一下,我没什么经验,请你谅解,待我温柔一点儿……

说着说着他的脸涨红了。强尼正蹲着给马固定肚带,抬头盯着他,还是一脸蒙娜丽莎式的笑。母马黑慕斯轻轻甩头,前蹄跺了一下,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叹息。

 

直到托马斯踩蹬上马,他才发现强尼只给一匹马备了鞍。他不安地动了动,鞍垫在屁股下面柔软又有弹性,十分舒服。

强尼站在马的侧边,戴上羊皮手套,十指交错,用力叉一叉,让手套更服帖一点,最后由从马童手中接过一根短短马鞭。

托马斯低头问道,你的马呢?

今天我不骑,我给你牵着马,咱们慢慢溜达一会儿。

 

这时是初夏光景,阳光开始变得热辣,但又不至于令人不适。本杰明历代国王与王室成员都喜欢骑马,王宫后花园里整理出了很大一片疏林草地。强尼牵着马缰绳,引着黑慕斯慢慢走。几个近侍远远跟在后面。

托马斯手搭在鞍桥上,身子随着马的步伐晃动。强尼时而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侍卫,时而纠正托马斯的坐姿和持缰姿势:坐正,腰背挺直;手肘抬起来;用无名指控制缰绳;小腿不用夹得太紧,膝盖放松……

托马斯都乖乖照做。他双眼直视前方,故作闲闲谈起的样子:强尼,你以前有过很多情人,是不是?

强尼仰头好好盯了他一眼,笑了。陛下想知道什么?她们的名字?年龄?长相?

托马斯不说话了。

等等,托马斯,你不会……从来没跟女人干过吧?

史托姆先生!你好歹也是个贵族出身,说话可不可以斯文一点?

强尼哈哈哈地笑了几声。我怕是得说,您对贵族这个群体有很大的误解,这群人并不负责斯文和高雅。

那负责什么?

负责伪装高雅。

强尼再次回头看了看,忽然下了一个奇怪的命令:陛下,请把双脚从马镫里抽出来。

托马斯并不理解,却也照办了。强尼压低声音,说话时完全换了一个音调,又急促又严肃,跟刚才那个佻达青年判若两人。托马斯!你信任我吗?

当然,我除了信任你,还有别的选择么?

强尼说,好!

他往后撤了一步,倏地抡起马鞭,鞭稍“啪”地抽在黑慕斯的马耳朵后面。

动物耳后的皮肤最嫩、最敏感,黑慕斯冷不防吃痛,唏律律一声长嘶,前蹄高扬,人立而起。托马斯只觉得天地颠倒,惊恐地大叫一声,双手拼命攀住鞍桥,但仍无法定住身子,从马鞍上仰面往后跌下。

那一瞬间像是很短又很长,托马斯紧紧闭起眼睛,等待身体和脑袋着地那一下剧痛。

身体伴随一声闷响落地了,然而出乎意料,那“地面”竟然是软绵绵的。紧接着,“地面”搂抱着他翻滚了两圈。

他睁开眼睛,看到强尼的脸近在咫尺,颧骨正贴着他额头……他掉下来的时候,强尼扑过来把他接住了。

那张像太阳神一样英俊的脸上有了一丝痛楚神色,托马斯的体重令他半边身体出奇沉重地撞击在地上。黑慕斯低嘶着,放开四蹄跑远,远处跟随的侍卫们则大声惊呼着飞奔过来。强尼双臂仍箍在托马斯身上。他喘着气急速在他耳边说:你没事吧?没真的摔伤吧?

……没有,我没事。

待会儿医生来的时候,告诉他们你后背疼腿疼哪儿都疼,记住,不管他们怎么说,你只坚持说浑身都疼得不得了。

托马斯还想问你呢?你摔伤了没有?……但还没等他问出口,这时侍卫们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七手八脚地把国王陛下抬起来,送回宫里去。

他勉力转过头,从侍卫的手臂缝隙里看到强尼动作迟缓地爬起身,低头,手捂着肩膀。

 

索菲跟杰克自告奋勇,说要拿一本书给他读。就在她溜出去拿了书再跑回来的途中,被她父亲和保姆抓获。

柯蒂斯令索菲脱掉睡裙,换上一身见客的鸽灰色罗缎洋装,让她抱着一套插图版《坎特伯雷故事集》,敲门,进门。

她站在杰克面前,挺起小胸脯,头不摇晃、眼不乱看地自我介绍。金先生,您好,我的名字是索菲·艾弗瑞特,今年七岁。特送来这套书,盼能略解您病榻烦闷,如果您不中意,我可以马上给您更换一本。

然后优雅地行一个礼。

杰克倚坐在扶手椅上,忍着笑点点头。艾弗瑞特小姐,感谢你来送书,不用换了,我很喜欢。

索菲立即转头朝父亲望去,一脸等待表扬的样子。

柯蒂斯说,很好,不过还有一句呢?弥撒的时候……

索菲飞快把脸转向杰克。哦,弥撒的时候我会向天主祈祷,求他让您早日恢复健康!

柯蒂斯满意地点点头。好,现在金先生要休息了,你自己去玩儿吧。

索菲飞快地朝杰克眨眨眼。金先生,如果您喜欢吃杏仁糖,我晚上可以给您送来。

杰克也朝她眨眨眼。好的,谢谢,晚上我会等你。

 

索菲被等在门口的保姆带走了。柯蒂斯关上门,走回房间中央,目光投向杰克,两人同时微微一笑,那笑的意思是交流对索菲的喜爱、感叹。

室内的空气里,忽然多了点临时的亲密与松软。

柯蒂斯挑了挑眉毛。金先生,恐怕杏仁糖不是你自己要吃吧?

嗯。我也看到您放在糖盒里的字条了,充满了令人感动的父爱。

柯蒂斯低下头,看着地毯吐出一口气,解释道,索菲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杰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不动声色地说,我看得出。

柯蒂斯略诧异地瞥他一眼,继续往下说,她父亲是我幼年好友,索菲一岁半的时候,他跟他太太两人死在一次意外事故里。索菲没什么亲人,只剩一个祖母,又身体多病,拉扯不了孩子,我就把索菲接过来养育……前段时间我让保姆陪她去G城祖母家住了一段,今天刚回来。

杰克点点头说,她非常可爱。恭喜您,有这样的好女儿。

柯蒂斯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吃不准杰克变回惜字如金是因为虚弱疲惫,还是因为不愿再跟他多谈。

他们冷场了一小会儿,由索菲造成的气氛迅速冷却下去,像一块热乎乎的饴糖变凉、僵硬。

杰克并不躲避他的目光,双手互握搁在腿上,头颈软软地歪向一侧,嘴角往下垂着,面上是一种喜怒难测的寡淡神情。

柯蒂斯长长呼出一口气,柔声说,金先生,您真的不打算放弃对我的敌意吗?

杰克说道,您误会了,我没有敌意。我没有任何意思。这一次他真切地苦笑了声,一只手掌向上摊开。您看像我这样的人,还有资格产生什么“意思”吗?他转头看看花瓶里的白色风信子。明天请您不要送花来了。

柯蒂斯心中猛然有了一丝怒气,他没有时间仔细分辨怒气由何而来,只是脊背挺了挺,盯着杰克,嘴角往上飞快地翘一下。恕我直言,金先生,这幢房子主人的姓氏是艾弗瑞特,我想要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摆放什么花,是我的自由。

这一次居然轮到杰克哑口无言。他嘴唇张开,急速搜索词汇,打算回报一句。不等他想出对答来,柯蒂斯已经粗声粗气地说,祝您日安!接着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去了。

 

翌日夜间,杰克从梦中醒来。卧房里有烛台的一点亮光,看护在他床边俯下身来,轻声说,抱歉,艾弗瑞特先生有急事找您,吩咐我把您叫醒。

房门开着一条半人宽的缝隙,他看到柯蒂斯的高大身影立在门外,微光照亮了一道模糊轮廓。他隔着门扇问看护,祖玛,他的身体状况能乘马车吗?

女看护犹豫着,回头瞧了一眼杰克。杰克在心里叹一口气,朝她轻轻点头。

祖玛便说,能是能的,但长途颠簸肯定吃不消。

柯蒂斯说,不,不是长途。金先生,祖玛会帮你更衣,可否请你陪我走一趟?

(TBC)

【强尼让托马斯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是为了防止“套镫”,就是脚卡在镫里被马拖着走,那是相当危险的事故。】

31 Aug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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