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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破碎九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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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渴望】

他睁开眼睛。他喘着粗气睁开眼睛。

 

头顶悬着的灯,灯光惨白刺眼。他平躺着,手脚上有紧紧绑缚的感觉。一阵阵钝痛从脑中传到眼眶底部,视野模糊得像蒙了一层雾气。

远远近近,有几个人影。其中最近的一个站在他身边。

那人用刺耳得像是被踩扁了的声音,缓慢说道:士兵,记得你的名字吗?

他嘟囔道,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詹姆斯·布坎南……

忽然一阵锐利的刺痛从太阳穴和指尖传来,一道电流在体内飞窜。就像一根带着无数根刺的荆棘穿透身体,在每条肌肉每条血管里狠狠摩擦。他像狼似的嗥叫出来。

电流停止了,荆棘暂时潜伏下来。他急促喘气,脑中一片混沌。

那个声音说:士兵,我再说一遍,记住你的名字是“冬日战士”。你没有别的名字。来,再看看这个。

他再次勉强张开眼睛,盯着一只戴橡胶手套的手举在他面前的图片。

一幢带草坪的独栋小房子,能看到门廊上挂的贝壳风铃。那是他的家。

戴着手套的手把那一张照片抽掉,露出底下的第二张,这张是在厨房里,桌子中间摆着一只烤得发亮的咖啡色火鸡,周围有杂七杂八的面包篮、沙拉盘,还有他和全家人,他身边坐着一个金发男孩。

下一张,是中学毕业照,他跟七八个男生女生肩膀搭肩膀,一条肩膀直线里有一个矮个子造成的下陷,是他左胳膊里搂着的金发少年。阳光照在他们头顶和肩膀上,每个人都笑得牙不见眼。

他闭上眼睛。

士兵,你还记得这些吗?

他咬紧牙,咬得上下牙床几乎失去知觉,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思念,像本能一样的思念。以及绝望。

士兵,你还想要回去吗?

……是的。

电流再次飞窜起来,像挥舞无形的鞭子抽打他的脑子和内脏。

太疼了。每一秒都要碎裂的疼痛。

他疼得呕吐起来。

 

他吐了又吐,像是吐出了四个胃的内容。

呕吐和疼痛造成的昏眩让他浑身都冒出一层鸡皮疙瘩。黏稠的黑暗里,他听到有人叫他:巴基。

竟不是那个刺耳的、冷酷的声音。他哆嗦着睁开眼。

面前的人变了。他看到他瘦小清秀的朋友史蒂夫正在他身边,一对蓝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一切都变了。远远近近那些人影、头顶的白灯、绑缚他的台子和小房间……都不见了。

夜风吹过他的头发。他恍惚得要命。腿一软,整个人向后仰靠,背后是一堵坚实的砖墙。喧闹声、欢笑声隐隐从不远处传来。

史蒂夫?……咱们在哪儿?

在学校足球场啊。

学校?

巴基,今晚是返校节舞会,你不记得了?

……舞会。哦。对。

是啊,你跟莫妮卡、玛丽、桑德拉都跳了一轮,还怂恿桑德拉请我跳舞。

然后呢?

然后你吐了。你非要喝那么多潘趣酒,拦也拦不住。

啊,刚才我是不是吐在你身上了?

是。史蒂夫朝他笑了。不过这事我也对你干过,所以我不怪你。

 

他似乎清醒了一点,双手撑住地面,把身子往上纵一下,挪动两条酸软的腿,伸直,又伸手拍了拍脑袋。那颗头又晕又疼。史蒂夫挪过来,跟他并肩坐着。

他缓慢转动眼睛,认出了旁边不远处是球场的水泥看台。几个穿着学校拉拉队超短裙的姑娘手挽手说笑着,从不远处走过去,丁字皮鞋嘎哒嘎哒响。

更远处能听到校乐队奏乐的声音,参加返校节的人们正在狂欢。

 

巴基,想再来杯酒吗?

Hell no。

想喝水吗?我可以去给你找水。

不要……

想要个姑娘吗?

天哪你让我死吧。

 

那,想吻我吗?

 

他心里猛烈抖动了一下,转头去看他的朋友。

史蒂夫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带着莫测的微笑。笑容里有一点奇异的忧伤。

 

巴克,你一直想要的是我,是不是?

 

他连呼吸都停了,眼前一阵金星乱迸。他听见史蒂夫说,不是莫妮卡玛丽桑德拉,你想要的是我,对吗?

他在意识昏茫之中,左手挪了一下,盖在史蒂夫的手背上。史蒂夫倏地转身,向他俯下头来。

他从未见过他的朋友有这么敏捷的身手,也没想到史蒂夫会有这样的力气,他自幼至大的好友……史蒂夫的双手紧扣在他手心里,手指一根一根锁紧他每一根手指,那力量几乎是狂暴蛮横的,就像要把他带走、带到什么奇妙的未知之境去。

史蒂夫的嘴唇撞上来,吻了他。

他吸吮到了史蒂夫的舌头,柔软又湿润的舌头。犹如梦境。像是个一直干渴却不知水为何物的蠢货,刚尝到了第一口水。


他暂时挪开嘴巴,小声说,是的,史蒂维,我想要的是你,一直是你。

这一次是他主动吻过去。他吞咽了一口混杂着史蒂夫和他的唾液,整根喉管就像要烧着了似的。

 

史蒂夫尝到了真真切切的,巴基的亲吻。他甚至能嗅到属于巴基那独特的气息,从鼻孔和嘴巴里弥散在他面庞上。他紧抓住他的手,几乎要脱口而出,巴克,跟我走……

尽管这是最错误、最糟糕的时机,他还是难以遏制地迷醉其中了。

砰!

一声闷响骤然响起,声音近在咫尺。连那一下击打造成的震动都传到了他头颅之中。

他怀中那个身体一下子僵硬了。他迅速撤开头,看到巴基的眼珠变得黯淡无光,像两颗玻璃球。血正从不知什么地方滴下来,滴在巴基脖颈处的白衬衣衣领上。

巴基向后仰面倒下去。

 

一群醉醺醺的粗壮少年站在他们身后,不少人戴着体育社的棒球帽,还有一半人看身形是校橄榄球队的。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根棒球棒,棒头有血。操他妈的,一对基佬。咱学校里竟然有基佬?我的上帝,太丢人了,我居然跟基佬同校。我以后还怎么在这儿打球!哈哈哈哈哈,强森,你洗澡时肯定被基佬偷看过!……

史蒂夫顾不上说话,他伸手扶起巴基的后脑,那儿有一个裂口正汩汩流血,他摸到了短发底下颅骨骨折的凹陷。

背上传来嗵地一声,他也倒下去。有人说,操你,去死吧基佬!到地狱里干屁股去吧!

他每一次挣扎爬起、反抗的尝试,都终结在一只或几只皮靴底下。有的是军用品高筒厚底皮靴,这个年代年轻人都热衷穿军用品。巴基被另几人围在中间,他只听到靴子踢在肉体上的闷响,没听到巴基的声音。

巴基没有呻吟。

史蒂夫勉力昂起脖子,向那边望去。血哽在喉咙里,他也叫不出声音。他在横向翻滚中终于看到一米之外、那几个醉汉们的皮靴缝隙里露出的巴基的脸。他的眼睛木然半睁着,眼皮缝里两颗呆滞的灰绿眼珠,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


巴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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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蓦地吼叫出声来。


他持续嘶吼,直到大汗淋漓地睁开眼睛。眼前是数张属于现实的面孔:旺达的脸,几个医生的脸。

他像刚从海底挣扎到水面的人一样,张大嘴巴拼命吸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头向右手边看,现实中的巴基是活着的。巴基平躺在他旁边的静滞仓里,有一些细线伸进去,把他和许多仪器连起来。白背心,白长裤,白得像一层雪,那是史蒂夫给他选的衣服颜色。

史蒂夫从自己的台子上翻下来,走到巴基旁边。之前他们通过测试找到复制触发词刺激的方法,可让巴基在休眠状态中模拟被触发状态,他在一片霜花里睡得很平静。

史蒂夫又不由自主地摸到胸口,虚假的幻境,却造成那么真实的痛楚。那么真实。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是心有余悸。

 

能目睹幻境画面的旺达正低声把刚才的过程讲给医生。瓦坎达裔的黑皮肤医生点点头,方法没有问题,对冬兵来说触发词“渴望”代表极度的肉体痛苦,你想要巴恩斯把“渴望”转移到你身上,这在理论上说是可行的。

旺达摇摇头,但我们失败了。

史蒂夫回头问,为什么?返校节舞会是我创造出的情景,为什么会出现我和旺达都无法控制的东西?为什么巴基会被殴打致死?

医生以遗憾的目光望着史蒂夫。那种死亡方式是他脑中自毁程序创造出来的。你创建新路径,它就会迅速找出漏洞摧毁你的新路径。你得跟那个程序角力。很抱歉,队长,这次你输了。

旺达那涂着黑指甲油的手抚在史蒂夫肩上,用力握了一下。输一次算什么?咱们还有八次机会呢。

 



8

【锈蚀】

 

雨水从昨夜绵延到今早,始终没停,空气里有雷电和雨点带来的尘土气息。

背后有人不满地嚷嚷起来,操你的,窗户边的那家伙,能把窗关一下吗?……你是耳聋了还是手断了?

他面朝墙躺在一堆破报纸和旧棉絮里,恍若未闻。

这个位于纽约下东区流浪汉收容站生意太好,每天傍晚排队等待进来的流浪汉排出半个街区。他在这儿已经待了三天。早晨管理员过来撵人的时候,弯腰摸摸他额头,回头说,这家伙病得厉害,别赶他了,让他躺这儿吧。走出几步,又跟他的同事说,你夜里值班的时候盯住点,凌晨四五点死亡率最高。

 

喊他关窗的那人自己走了过来,探身把窗子拽上,又顺势在他背上踹了一脚,才嘟嘟囔囔地走开。

他用右手拨开衣襟,看看左肩和左臂。钢臂上有几处损坏,与肩膀接缝的地方有枪伤,子弹还在里面,伤口感染化脓,四周一片赤肿,多处已经肿得发黑。

两天前,他就没法挪动那条手臂了。

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像密集射来的枪声。他感到冷,鼻息却是火热的。棉絮不知是哪个流浪汉留下的,里面有一股尿骚味。他用右手抱住阵阵抽痛的左肩,佝住腰背,再蜷得紧一些。

 

又有足音从背后传来。他仍然没有动弹。也没什么力气动弹了。

那人凑近了他。一个刺耳的声音在他身后轻声说,你生锈了,冬日战士,如果修理不好,你……

 

他就在这时眼前一黑。

 

……要生锈了,巴基。

 

他吸一口气,回过头,看到史蒂夫在他眼前。微末的雨点从头顶的枝叶间飘下来,落在他头上、身上、肩膀上。

他茫然应道,啊?……

他们在一片幽暗的树林里,行军途中的小憩。几米外,琼斯正在一棵树下哼着小调撒尿,杜根和吉姆一边聊天一边抽烟。史蒂夫从后面拍拍他背后的枪。多久没擦枪上枪油了?哪个零件生锈卡壳,可真会要命……唉,这里的雨季真长啊。

 

他笑了一声坐下来,把狙击枪从背后卸下,倚在树干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史蒂夫在他身边坐下,解下蓝头盔一抛,笑道,只有我的头发是干的,那多不公平。

他伸出沾满雨水的手,拨一拨美国队长的金色短发,把它也弄湿。

 

史蒂夫回头看了一眼,人们都没注意他们,或者是故意装作不注意。管他呢……他举起盾牌遮在他们两颗头旁边,飞快探过头去,与巴基吻了一下。

 

几小时后,他们在三英里外遭遇一小队德军伏击。巴基的枪在射击时失灵,失去先机,一颗子弹飞来,准确打中他的胸口。

他成为咆哮突击队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牺牲的队员。

战斗结束得像开始时一样突然。史蒂夫在林间的潮湿土地上跪下来,抱起巴基的上半身。血把蓝色棉夹克胸襟染成了紫色。那双漂亮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就像方才那个甜蜜的吻还停在那里。

 

雨仍没有停,只是巴基的心跳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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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睁开双眼,再次回头去确认静滞仓中的巴基。

心口疼得厉害,犹如幻境里中了一颗子弹的是他自己。他双手揪紧头发,深深吸气。头发被汗弄得潮湿,却像巴基湿乎乎的手刚在那上面拨过似的。


旺达拿着两张纸巾过来,轻声说,擦擦脸吧,队长,你脸上都是眼泪。



(TBC)


【原漫情节:1973年冬兵曾脱离九头蛇、逃到纽约下东区,被找到、抓回。】

25 May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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