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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毒(完结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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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差七分两点,杰克站在黑珊瑚后巷等待。路灯昏暗,垃圾桶旁有强烈的尿骚味,他把围巾塞进夹克领口,拉链紧紧卡在围巾下沿。

米歇尔若来见他,必然要乔装打扮,她会扮成什么样?她当然不知道柯蒂斯早已找到杰克;又幸好柯蒂斯对杰克信任,并没派人在黑珊瑚外把守跟踪,否则……杰克四下张望,双手插在口袋里,仍觉得手指手腕冰冷,脊背却一阵阵冒汗。

远处传来女人的高跟皮靴声响,咔哒咔哒。杰克心中一动,转头盯住细看。那女人肩披假皮草大衣,却敞开前胸,里边穿着低胸背心,大半胸脯都暴露在冬风里。杰克松一口气,转开眼睛。那不是米歇尔,米歇尔是标准的清瘦美人,这女人的乳房太大,而且已经下垂了。

那姑娘却误会了,她走到杰克面前停下,扫他两眼,吹了声口哨。宝贝儿,我已经下班了,不过看在你这漂亮脸蛋份上,还能做你一单生意。

杰克笑了,摇摇头。那女人反倒来了兴趣,把自己的背心拽得更低,露出酱紫乳头上的乳环,环上还有一只小铃,一晃上身,木瓜似的乳和铃一起摇动,叮铃铃响。

走嘛!给你打五折。

杰克怕她再纠缠,把手拢成握着管状物的样子,放到嘴边,张圆嘴唇,空心拳头像吹号似的上下搓动,然后恶声恶气地嘻嘻笑两声。

那女人立即泄了气,拢上衣襟,低声骂道,妈的,死基佬!一挥手大步走开。

 

她走出十几米之后,一辆全黑的殡葬车驶近,到小巷前停下。副驾驶位的人跳下来,拽开侧面车门,只见里面放着一具通体漆黑的棺材。

杰克正在惊异,棺材后面探出半张脸。

米歇尔说,上来。

 

不得不说,以运棺的殡葬车做掩护是个十分聪明的做法,谁也不会忍心仔细检查一具棺材和一个悲痛的寡妇。

米歇尔穿着服丧寡妇的衣饰,黑上衣黑裙黑丝袜,黑呢帽垂下一层黑面纱,遮住面孔。

棺材两边有留给守棺人的座位。杰克上车之后,选了她对面的位子,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座,过来,坐我旁边。

杰克便依言坐过去。

他转头看着米歇尔,抬起手,替她把面纱掀到帽檐上。米歇尔不动弹,只望着他。那张脸蛋更憔悴了,两颧皮肤粗糙,嘴角多了好几道细纹,一霎时杰克在那脸上看到了父母与他自己,他鼻腔一酸,轻声说,嘿,莴苣公主。

米歇尔也抬手,触摸杰克的脸颊,手指滑下来,拇指食指捏住他下巴,将那道凹缝挤得更深,松开手,叹息一声。

杰克默默无言。米歇尔伸手到一边放着的外套口袋里摸索,摸出一只纸口袋,递给他。

他拨开袋口,一阵栗子香气,米歇尔说,路过夜市卖烤栗子的,给你买了一袋。

栗子尚有余热,隔着纸袋熨到手心上。他伸手进去,拨弄圆滚滚的栗果。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记得啊,那年你爱用栗子蘸奶油吃,半年胖了十几磅;爸爸给你买的马,你就给它取名叫栗子。

杰克抬头一笑,对,我的“栗子”和你的“糖霜”,咱们偷偷骑去比赛,还得了第二名。

车子不时颠簸,车窗外昏黄的路灯光透进窗来,从漆黑棺材和两人苍白脸上急速掠过。昔日回忆像被困住的鸟儿,仓皇地扑腾,想要飞出去。

杰克轻咳一声,伸手敲敲棺材。这棺材是空的吧?

米歇尔淡淡道,不是。

杰克后颈无声窜起一道寒气。是……大卫?

不,是我自己。她惨淡一笑,大卫死了,这世界对我来说也就只是一个棺材罢了。

杰克松一口气,要是米歇尔一直保存大卫的尸体、随身带着到处走,那她就真是疯了。

米歇尔从杰克手里的纸袋中摸了一颗栗子,开始剥栗壳。杰克注视她从黑衣袖口里伸出的手,指甲光秃秃的,边缘净是毛刺,他记得她从前的指甲像一片片粉红光亮的小贝壳……一粒栗果托在她手掌上,向他伸过来。她柔声说,吃吧,可惜没有奶油给你蘸。

杰克抬手拈起栗子,短暂地笑了一声,不笑就像不领情似的,那多不好。

他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每天酒吧街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总有眼尖的人。汤姆叔叔的事我也听说了,你的伤都好了吧?

杰克淡淡道,嗯,早就好了。

我听说当时母亲也在场,她肯定吓瘫软了。

杰克说,你也忒小看了母亲,她不但没瘫软,还冲过来保护我了呢。

米歇尔点点头。两人又沉默了好一阵。

米歇尔看着他把硬币大小的果仁捏在手指间捻动,忽然说,看到你已经离开艾弗瑞特,我真的很高兴,也松了一口气。

这话缺乏上下文,十分突兀,突兀得让人一听就知道她酝酿不知了多久。她低声说,我当然希望你快乐,可是大卫……大卫死在他手上,我永远忘不了这个。

杰克慢慢把冷掉的栗子咬进口中,不说话。他残余的味觉已不足以辨出甜味,只尝得到铁与烟的苦涩。


车子兜了一圈,又驶回罗盘区的酒吧街。

杰克说,我也希望你快乐,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快乐,姐姐……

米歇尔摊开手掌,手里有刚剥下的果壳。你觉得碎片能拼回一个完整的栗子吗?

杰克叹一口气。米歇尔笑一笑,是的,不能,所以,我也不能了。


贫民区路况不好,车身颠簸得厉害,压过一个污水坑时车身歪了一下,杰克扶住米歇尔的手臂。

车仍在黑珊瑚酒吧后巷停下。司机跳下驾驶座,转过来,拽开车门。

杰克跳下车去,听到背后米歇尔说,杰克,其实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什么?

明天晚上九点半,一切就结束了,弟弟,保护好你自己。

杰克愣了一愣,来不及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就被她的眼泪夺去了注意力。

他极少见到矜持内向的米歇尔这样真情流露,她从车里伸出两条手臂紧紧抱住杰克,热泪滚滚,埋头在他肩头呜咽,犹如生离死别。

杰克搂住她的头颈,有些无措,他的手在她脊背上来回抚摸,轻声说,你要走了?不回来了么?……也好,选个有雪山的国家,又美又僻静,你不是最喜欢滑雪嘛……

米歇尔只是吞声哭泣,不说话。

一瞬间他们又是偌大王宫里那对孤独的姐弟了。

她终于放开手,把面纱从帽檐上掀下来,哑声道,别了,我亲爱的弟弟,无论如何记住,我爱你。

 

殡仪车嗡地一声开走了。

留下杰克木立在小巷口,那袋栗子冷硬地塞在夹克口袋里,像特地给这次短暂又目的不明的会面作证。米歇尔的态度和话,他一时都不太明白,要不是栗子还在,他简直以为刚才那是幻觉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唤,杰克。殿下。

杰克飞快回过身,几米外站着一个妇人,正向他微笑,他犹豫了半秒就叫出声来,洁迈玛?!

那位为旧王室工作了二十多年的侍卫女官对杰克始终沿用老称呼。哦,我的小王子……能看到她眼中含泪。

杰克冲过去,跟她拥抱在一起。这一抱甚至比刚才跟米歇尔的还真心。

杰克像平时一样埋首在她肩上。你好吗?我在夏宫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你离开了。

洁迈玛苦笑道,上次我私自放米歇尔进去跟你见面,记得吗?后来那事被揭了出来,我也没面目再呆下去。我到我弟弟的面包店里打工,直到米歇尔手下的人到面包店来找我。我就又去跟随公主了。

杰克听得心下愧疚。对不起,洁迈玛,他们说你是自己辞职的,我竟没细问。

哦不,杰克,别这么说……你和米歇尔一向拿我当亲人看待,本杰明家族始终对我很好。她的手顺着杰克的脸颊摸到肩膀,捏了捏,叹道,殿下,你瘦得太多啦,你为什么不留在王宫里?

杰克笑一笑。现在我在这间酒吧当琴师,你进来,我请你喝一杯。

不,我这就得回去了,我是偷偷跟踪米歇尔出来的。洁迈玛的面色变得忧急。杰克,公主可能,想……刺杀艾弗瑞特。


杰克失声道,什么?


是的。昨天晚上,米歇尔出门后我进她卧房卫生间收拾衣物,不料她又回来拿落下的头纱,然后一边讲电话一边离开了。卫生间的门关着,我只听清两个词:狙击手,天鹅……

杰克心中狂跳,他觉得嗓子像被什么哽住了,想说话又说不出。

洁迈玛继续说道,大卫谢泼德死后,她变得很厉害。她……除了替大卫复仇几乎再没有别的念头了,晚上她要把一张一人高的大卫照片放在被子里才能睡得着。杰克,米歇尔也是个可怜人。

杰克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因为艾弗瑞特待你好,杰克,没人比我更清楚了,你记得你病得神志不清的那些天吧?他每晚都过来看你,每个晚上,是我亲眼看着他的神情目光慢慢在变……而后来……我没见过一个人会那样爱另一个人……她向杰克凄然一笑。更重要的是,如果公主刺杀成功,国家又要乱上不知多久了,那不好!她坚定地摇头。

杰克双手捧住洁迈玛的手,低头不断吻她的手背。亲爱的洁迈玛,谢谢你,谢谢……

他的眼泪忽然掉下来,落在那女人的手上。

不,杰克,你别难过,事情还有转机,总之你一定得想法子让艾弗瑞特避开这一回,这样米歇尔也不会变成杀人犯了。

杰克不断点头,点动得像卡住的机器人似的。

洁迈玛怜惜又留恋地望了他一阵。杰克,我的小王子,我得走啦,下次见面你一定得胖上十磅。

但是他俩都知道,不会再有下次见面了。


他们再次拥抱,互相十几次道了珍重。

杰克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大卫谢泼德是怎么死的?

被军队包围之后,狙击手从对面楼里开枪打死了他,一枪正中心脏。基督怜悯。

 

告别洁迈玛之后,杰克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洁迈玛并不知道她偷听到的“天鹅”是什么意思,但杰克知道。

明晚《黄油海盗历险记》的首演,就在城中心的天鹅花园剧院。那是基利波最著名、历史最悠久的剧院,前身曾是一家大修道院的园子,园中养有天鹅,由此得名,后改建成歌剧舞剧院。剧院长期为皇室保留一个包厢,此为传统。杰克曾多次陪伴父母和外国使节在那个包厢看戏。

天鹅花园剧院后门对面,跨一条街,是凯宾斯基酒店。从酒店房间窗口瞄准过来,再合适不过的狙击路线。

《黄油海盗历险记》七点开演,剧长两个半小时,散戏的时候,正好是米歇尔所说的“九点半”。

她安排了狙击手,只等散戏的时候,只等柯蒂斯艾弗瑞特一走出后门……

砰!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大卫被狙击手打死,她也要柯蒂斯这样去死。她来向杰克道别,是已经做好了被捕被杀的准备。如果柯蒂斯身死,国中必将大乱,因此她叮嘱杰克“保护好你自己”。

 

杰克独自站在小巷尽头。夜深了,时辰悠长持久,头顶的星只是些极远的光点,微弱得像随时会灭的烟头火星。

 

……这就是结局了。

 

一旦下定决心,一旦这句话出现在心中,他便觉得浑身一阵异样的轻松。在夜风带来的战栗中,他仰头向天空望去,心头渐次澄明,仿佛鸽和雪花从空中降落,落在头发和肩上。

 

——只不过少了半年跟他共处的时间,或是几个月,那不算什么,也终于能免得拖到面目全非才死在病榻上。

——我原本早就萌发死志,只不过柯蒂斯求得太恳切,实在不忍拒绝。柯蒂斯是看不透生死的那种人,他太强有力了,永远不会甘心放弃。昨天应允他,其实只是抵不住他的恳求。如今这样最好,我再也不必委屈自己的意志。

——这死亡是本杰明家的人炮制的,天造地设,该让我去领取。

——而且在一切污秽凄苦之后,还能享有这么一个辉煌美妙的退场,简直不能更完美了。

 

他想起茨威格未完成的小说《青云无路》里一段话:“人和动物相比,唯一优越之处在于:他什么时候想死就可以去死,不只是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才死,这也是人的一生偷不去的、抢不走的、唯一一点点自由,那就是毁灭生命的自由。”

他将得到真正的自由,不被恨幽禁,也不被爱束缚。

 

……这样更好,这样最好,这是神赐予的结局,不可能再圆满了。杰克在心中这样持续默念。

他是如此清醒,清醒得像滑铁卢大战前夜凌晨三点钟的拿破仑波拿巴,眼泪却终于无法自持,雨点似的纷纷落下来。




 

 24

再回到钢琴前,杰克双手虚按在琴键上,开始弹下一个曲子之前,抬头看看时钟。他只离开了四十分钟,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弹了李斯特的《爱之梦第三首》。曲子原本是李斯特的一首歌。他在心中跟着哼唱歌词:


“你守在墓前衷诉的时刻快要来到了!

只要有一颗心对你回报温暖,

只要有人对你披露真诚,

你就要尽你所能教他时时快乐。

还愿你守口如瓶:严厉的言辞容易伤人。

天啊,本来没有什么恶意,却有人带泪分离……”

 

最后一次下班,杰克跟托马斯拥抱道别,最后一次打开属于他的储物箱格,里面除了几瓶药和备用口罩别无他物,小门内部贴着带柯蒂斯照片的剪报。他小心揭下剪报,折进口袋,再把药瓶口罩塞进另一边口袋。

最后,他犹豫一下,把那包栗子丢进储物箱,关门离去。

 

他走过半个街区就停住脚。

不远处街边路灯灯杆底下,一个男人坐着,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头靠灯柱盹着了。

杰克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呆呆打量掩盖在络腮胡下面的脸,路灯的光像啤酒的麦黄色酒浆,均匀流淌在他脸上,身上;黑沉的眼睫毛像帘子似的关着。

这样看去,柯蒂斯就是一个加了一天班还要坚持等男友下夜班、结果累得睡着了的普通男青年。

也不知为什么,他俩的睡与醒总没法同步,从第一天见面开始,总是要互相等待。

他伸手去摸柯蒂斯的胡子。柯蒂斯浑身抖了一下,醒过来。

他坐直身子,惺忪地一笑。

……我睡了很久吗?

应该不久,否则早有乞丐和瘾君子上来剥你的衣服了。

杰克绕到他身后,双臂搭在他肩膊上。柯蒂斯双手伸到后面,扶住他的大腿,慢慢站起身,吸一口气,开步往前走。

柯蒂斯塌一塌腰,把杰克的身子往上纵一下。

哎,Jackie,你已经跟老板辞职了吧?

辞了。

太好了,要不然每天背你一次,也真够吃力。

杰克在他身后笑。这是实话?

柯蒂斯立即摇头,不,不是。实话是我希望每天都有机会背你走一个小时。如果以后你能再重上十几磅,就更完美了。

杰克笑着哼一声,真可惜,这是最后一次了。

 

有几个穿得像霓虹灯一样的青年在街对面走过,看到他们,用嗑药之后那种疯里疯气的声调高喊道:Faggot!你的腿被操软了、走不了路了是吧?……

随后他们自己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杰克和柯蒂斯没去看他们,连头都没回。他们沉浸在过于平静满足的情绪中,坚不可摧,什么也不能打破这种平静。

杰克甚至觉得这是非常诗意的一刻。

他听到柯蒂斯说,以后咱们不妨试一试?

试什么?

让你……走不了路。

杰克笑得吭吭有声,说不出话。他侧过头凝望笼罩在头顶的、光的薄雾,双手又搂紧一点,把所有感官调到最敏锐的程度,以确认自己牢牢记住这一段路的光和影子、一切温度与感觉。

 

他的房间里,屋角的落地灯开着,照亮了医疗推车最上层一只小塑料杯,杯里面有数片各种颜色的药片,提示医疗工作者的关照。

柯蒂斯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杰克一仰头,咽一杯药片再咽一杯水,心里为这种徒劳而苦笑。

在除去衣物途中,他们断断续续地交换一个默不作声的吻。最后两人倒在床垫上,一个病一个累,谁都没力气再折腾出点什么了。

杰克伸手到身侧,摸着柯蒂斯的手背,觉得他们已经有了种老夫老妻的默契和安宁。

不过身体做好了睡眠的准备,脑子和嘴巴还不舍得睡。

没有灯罩的落地灯上,加盖了柯蒂斯一件海蓝毛线衫,灯光从那蓝色经纬里透出来,有了一种海水的幽深颜色。

自杀……杰克忽然说,Curt,你对自杀怎么看?

柯蒂斯已经有了副睡着的面孔,嘴巴在胡须里疲乏地动弹。这要看,看为什么自杀?自杀的理由?

一个人一朝瞧不起自己了,现实生活和他的希望抵触了,他就自杀,表示他重视社会,不愿丧尽了人格或者失去了荣华再活下去。

这是你的意见?

……是巴尔扎克的意见,不过我附议。

柯蒂斯叹一口气,半闭着眼说,不,我并不认为自杀的人是懦夫——你是想问这个对吧?经过认真思考的每个决定都应该尊重。

所以将来你会推动安乐死合法化?

应该会的。

杰克嗯了一声,翻个身,把腿架到柯蒂斯的腿上,又换了个没谈过的话题。Curt,想过要个孩子吗?

这一回柯蒂斯刷地转过头,累透顶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杰克皱眉。这么看我干什么?这话很奇怪?世上有谁没跟自己男朋友说过这句话吗?

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奇怪了,以我对你的了解,拿枪逼着你也不会同意要孩子的。

杰克哼了一声。我没有说我要小孩,我是说你,你总得要个孩子。代孕,或是什么别的法子,让埃德加去办。

柯蒂斯很简单地回答,我要你。

这话直接得像斧头一挥。杰克笑了。

柯蒂斯却说,这话一点不可笑——我并没有多少时间归自己分配;小孩子和你都需要时间;我选你。

你以后都不要小孩子?那不行。世界再糟,小孩子是好的。真的,有你的蓝眼睛的小孩子,不晓得会多美。婴儿的脸颊里有全宇宙的真善美;幼儿那种混沌咿呀,比Red Garland的爵士乐还好听……

他心虚地絮叨个不住,以掩饰他真正的目的、他下意识里那种恐惧:一旦他死了,柯蒂斯会放任自己孤独终老,他再不会再试图给自己的心找个伴。而小孩子会是一剂解药。总有一天,柯蒂斯会想起这晚埋伏下的这段话。他会告诉自己,杰克希望我有个孩子。

但现在的柯蒂斯皱着眉,嘴角停着一个容忍的微笑,就像大人容忍孩子自以为是的蠢话一样。容忍耗到了头,他的法子是扑上来,用嘴巴去堵杰克的嘴。

杰克的舌头和未完成的演说都被夺走了。

但他在心中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未来有一天,Curt,当小孩子让你笑出声的时候,你会领情的。


吻到一半,柯蒂斯忽觉口中逐渐弥漫血腥味,他撤开身子,吐出舌尖,用手指沾一沾。指头上一点淡红色的唾液。

他转而盯着杰克的嘴唇。Jackie,张开嘴。

杰克做了个无声大笑的口型,露出牙齿。白牙浸在稀释了的血红里。他把嘴角收回去,淡淡道,牙龈出血,又不是内出血,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柯蒂斯爬起身到冰箱里找冰盒,扣出几块冰,把一块冰含在舌上。待舌头变得跟冰一样冷,他把嘴唇凑到杰克嘴上,舌尖伸进他口中,冰冷的舌尖压住牙龈出血点,好让毛细血管遇冷收缩。

杰克闭上眼睛,那清凉的触感从口中扩散到全身,犹如慢慢沉进一大片薄荷浆汁的海洋。

柯蒂斯的胡子蹭着他的下巴和脸颊……他几乎要软弱得放弃了。这一刻的甘美,真值得拿命去换。

 

早晨六点钟,柯蒂斯醒来,杰克不在身边。手背上留了一行字。

“醒了?我在楼顶。”

 

爬一小节楼梯,钻出一扇门,就是楼顶了。杰克正倚坐着看日出。头一批阳光照在他额头上、身上,天空堆积着玫瑰色和金色的云块,下面是逐渐苏醒的城市。

柯蒂斯走过去,跟他坐在一起,坐在晨曦里。

杰克说:……如果将来你有个孩子,她肯定会喜欢你给她念《海的女儿》。我小时就最喜欢那个故事。有几年时间,每次看到日出,我都觉得有个人鱼死了一次。

他说完,朝柯蒂斯微微一笑。

柯蒂斯望着他。杰克永远充满谜团。对柯蒂斯来说,他是世上最甜美的迷津。柯蒂斯并没打算完全彻底地弄懂,他喜欢那种带有失重感的微微困惑。







(TBC)


杰克的想法大家不用猜了,直接去看吧:戳→(完结篇·中)

12 Apr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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