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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毒(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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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这个晚上十二点三刻,杰克在黑珊瑚酒吧弹到了第七支曲子,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

他半心半意地按动黑白键,短暂地走了一会儿神。

他小时的钢琴教师,尤里,是个有着厚厚黑发的犹太青年,音乐学院硕士在读。每隔几个月,皇室会有半天对媒体开放,以摄像机为鼻子的记者们像狗儿一样嗅来嗅去。聘请一个勤工俭学的犹太人来教小王子是一种政治正确,他父亲对此甚为自得,常有意引导记者去拍摄。

镜头里的小王子穿小号黑西装、打小号天鹅绒领结,腰身挺直,像橱窗里一上发条就会弹琴的玩具娃娃,尤里挽起白衬衣袖子坐在一边,替王子翻曲谱。刚才那遍很好,但我们应该再来一遍,亲爱的王子殿下,您真有天分。

没人盯着的时候,教人的和被教的都如释重负,表情都垮下来。尤里对这种施舍式的、别有用心的聘用并不怎么感恩,甚至有点憎恶。杰克以孩童的敏感体会到了他那点情绪。他笑一笑,问,尤里,你刚说的“有天分”,不是真的吧?

尤里也笑一笑。是的,杰克,你没什么天分,不过人们的鉴赏力也普遍没什么天分。每天练两三小时,日后在你父王招待外国使节的晚宴和你的大婚典礼上,你就都可以露上很不错的一手了。

杰克问,你每天练几个小时?

尤里淡淡说道,不吃饭不睡觉不打工的时候我都在练,你以为音乐学院的奖学金没给院长的孙子给了我、是评委会的老家伙们集体耳聋?

杰克那时还是个争强好胜的小男孩。他哼了一声说,那我也要多练,至少要练到你的七成好。

尤里摇摇头,杰克,你练好怎么当王子当国王就够了。你跟我不一样,你不会有机会拿弹琴换饭吃。

 

如果尤里知道他的学生有一天既当不成国王也当不成王子、不得不用他教过的手艺换饭吃,肯定会幸灾乐祸地哈哈哈大笑三声。


《匈牙利狂想曲》弹完了,有稀稀落落的几点掌声。当然,杰克不是赚掌声来的。他喘一口气,手掌在裤子上蹭一蹭汗,三根手指神经质地痉挛了几下。他盯着自己那双涂了黑色指甲油、文了斧头图案的手。这段时间双手颤抖的毛病发作得很宽容,很给面子,不该它们冒出来的时候,它们就乖乖潜伏在他手指里,一声不出。

不过这种“宽容”会持续到几时呢?

调酒师托马斯走过来,把一杯柠檬苏打水搁在琴的顶盖上,拍拍他肩膀,低声笑道,詹姆斯,老板刚才带一个乌克兰小婊子回家去了,下半夜你就轻松点,偷会儿懒。

詹姆斯·金是杰克的化名。

杰克点点头,等托马斯走开,才把脸转到一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药瓶,往手心里倒两粒出来,解开口罩,手掌拍在嘴上,咽下药片,喝水。


一个多月前,他在里昂乡间一家小旅馆里看到了基利波皇室的声明,“前皇室成员杰克本杰明被送往国外养病”。

他只心念一转,就明白了:柯蒂斯宁愿人们把脏水泼到他身上,也不愿让人知道杰克已流落民间。

 

他也知道柯蒂斯肯定在没命地找他。他比谁都了解那人的坚定和固执。但那人一定想不到他又会悄悄回到他眼皮底下。灯下黑。他不会在都城搜索他的。

而这就是杰克最后的愿望:他想死得离柯蒂斯近一点。

 

他摸一摸脸颊,只觉得双颊发热,衬得手指冰冷。这一周夜间总是低烧,退烧药也慢慢不太管用了。病情在缓慢但坚决地推进,傍晚时刻,肝区常会疼痛发作。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吞服一把止痛药蜷缩着,等待药力生效。身下旧床垫的腰臀部位,被以前租客们的屁股压出了一个坑,那个坑的位置很奇特,身子怎么躲也躲不开,他就在那坑里辗转,双手搂在肚子上。

肉体受苦,他的心智却出奇地澄明平静。

如能与那个人共度悠长的、明媚的后半生,当然很好。不过像现在这样……也不算太坏。

甚至,他不无恶毒地想,柯蒂斯再也无法拥有常人的爱情与婚姻了,每次使用纹章戒指的时候他会想起他的血,玫瑰花的香气也会让他黯然神伤。

悲剧比喜剧令人印象深刻,初恋情人总是美得空前绝后,因为人们会对未完成的东西念念不忘。

国王将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变成杰克本杰明的纪念馆与墓园。

只要柯蒂斯永远铭记他,那与白头偕老也相差无几了。

 

杰克在漫漫长夜里睁着眼睛,就像犯了错被老师留在办公室的孩子等父亲来接一样,等待死神来带走他。

 

午夜两点钟,杰克弹了肖邦的《第四叙事曲》,弹完,他几乎想要在钢琴底下躺下来。一阵要命的疲乏席卷身体,四肢一阵阵发麻。夜间俱乐部里的人们还在神采奕奕地说笑,调情,拍着案子喊侍应生拿酒。他们为什么会有那么旺盛的精力?

他遥遥向托马斯打个手势,就从后门溜出去。对面有一辆24小时热狗餐车。他要了一份加两根火腿的热狗,睡眼惺忪的餐点员把热狗塞进微波炉,加热之后用半张报纸包起来递给他。

深夜的冬风像小刀子似的剜人,只站这么一会儿,脚趾已经冻得啃咬似的疼,杰克缩着脖子,来回跺脚,把捻成小卷的钞票递过去。夜店里的琴师和侍应生都这么干,把客人给的小费捻个卷塞在裤腰里,轮到集体上交小费时只象征性地从口袋里掏一些交。

他走出一半,发现裹热狗的报纸上撕剩了半张照片,照片上有一只向前指点的手,戴着纹章戒指的手。

他立即转头跑回热狗车,车窗已经被拽下来了,他咣咣敲窗户,餐点员只好又把窗户打开。嘿,詹姆斯,你存心不想让我睡?

不是。杰克指指他那沓预备包热狗的报纸。把那报纸的另一半给我,你就睡你的吧。

餐点员嘟囔着把那一半拍在他手里。

他珍惜地盯着那报上的照片往回走,在夜店门口的路灯底下站住,借着哆嗦得垂危的灯光仔细端详。另一半报纸上有了脸:国王艾弗瑞特一世莅临军校发表演讲,身着戎装,英姿勃勃。

杰克咬着热狗,又把眼睛凑近一些,柯蒂斯好像瘦了点。是瘦了吗?也许是军装太贴身了,显瘦。唉,上帝,他可真漂亮啊,世界上最威武最英俊的君王,没人能比得上他,肯定的。

他把报纸小心折起,注意着叫折痕让过柯蒂斯的脸,叠好,装进夹克口袋里。


凌晨三点,最后一支舒伯特的《小夜曲》之后,最后两个酒客终于也被托马斯客气地撵走了。下班时间总算到了。

杰克合上钢琴盖,长出一口气。放在琴脚边的夹克不知被谁踏了一脚,背后绣的天鹅成了灰天鹅。反正也是二手店里的货色,他连抖都懒得抖就穿起来,提上拉链,围巾掖进夹克领子里。

几个侍应生哈欠连天地扫地,托马斯瘫坐下来,屁股顶到椅子沿上,腿伸得老远,啜着给自己调的杜松子酒。

他向杰克举起杯子。詹米,不来一杯再走?

杰克的眼睛在口罩上方微笑,摇头。他的口罩印着柴郡猫咧开的嘴,那令他的脸给人一种总在没心没肺大笑的印象。

他整个人都困得发软,腹部的疼痛却清醒起来,逐渐疼得发硬。他得赶紧回到他那间窗户漏风的出租屋,在那张旧床垫上躺下来,缩成一团。

他隔着口罩布说,明天见。

 

出门没走出几步,冬风就把夹克吹透了。杰克把帽檐拽低一些,靠着墙根往前走,脚步有些摇晃。只要走四个街区,四个街区就到了。腹部的疼痛逐渐变得狂野,他一只手压在痛处,一只手扶着墙。前面有条小巷子,万一招架不住,先窝在小巷墙角坐一会儿……

墙上喷绘着乱七八糟的涂鸦,他倚着一个半人高的蓝色涂鸦字母站住脚,深深吸气,再吐气,寒冬的空气令他的腹腔冰冷,他盼望那冷能煞一煞痛。

他跟那痛对抗得太专注了,有脚步声靠近,走到离他两米外的地方他才注意到。这辰光还在外面晃的,当然不是明天要早起赶地铁的好人们。

杰克不想花力气抬头去看那人手里拿着枪还是匕首,他垂着头,叹一口气说,我刚下班,身上只有今天的小费,在左边夹克口袋里,麻烦您自己掏一下,手机您想要也拿去好了,是二手的黑莓,特别不好使。

 

脚步声继续靠近,杰克眼前的地面上多了一对鞋尖。

一双穿着旧皮靴的脚。

 

他一寸一寸抬头,视线一寸一寸往上爬:一条旧裤子,垂到膝盖处的呢子大衣衣摆上有绽线……

他只往上再看了一眼就撇开眼睛,疼得受不住似的呻吟一声。


那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戴黑毛线帽,一下巴络腮胡。

是国王陛下,柯蒂斯艾弗瑞特。

 

柯蒂斯望着他,眉心皱起来一点,面上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惊喜,只有深不见底的疲乏,犹如病容。

夜色里飘来几片汽车声,又远又薄。

杰克把头别到一边去,他感到一种生不如死的软弱,软弱得几乎想要委地大恸。他希望自己在这一瞬间四分五裂,像烧完的纸片灰烬一样随风飞散,飞散成尘埃,成粉齑,落在柯蒂斯的衣襟和手掌上。

一阵蛮横的痛楚在腹腔里搅动一下,他脑子里疼出一道白光,一时说不出话。

 

他投向斜下方的目光里,出现了一面宽宽的脊梁。

柯蒂斯转过身,背对他单膝跪下,回头,轻声说道,上来,我背你。



(TBC)

15 Mar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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