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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毒(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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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假护照上的名字:“Kirk Rogers”,是当时柯蒂斯命人做护照时亲自取的。Kirk,即Curtis和Jack的发音合在一起。

出境记录显示“柯克罗杰斯”乘班机前往法国,在戴高乐机场入境。没有再次出境的记录。

杰克本杰明在全欧洲最繁忙最杂乱的机场里,失踪了。


刚从边境防线回来的埃德加问,还要找吗?

柯蒂斯面色阴沉如水。找!

 

新闻发言人站在柯蒂斯面前,沉默递上预案,上面有三种关于杰克本杰明失踪事件的说法。柯蒂斯立在黑色柚木书桌后,并没坐下,只把那几页预案放在面前,双手撑在两侧。

发言人小心翼翼地打量国王虬髯之下的脸,那面容一片无阴无晴,这两天来人们极少能看到国王有其他表情。

柯蒂斯半天也没翻页,他并没在读上面的字,只盯着左手上的纹章戒指。半晌,他开口了:对外宣布,杰克本杰明被送往国外养病,昨天已经启程。

——距今一年半前,老王塞拉斯幽禁杰克之际,就是用一模一样的说辞交代王子的“不知去向”。

发言人的眼眶撑大了一圈。陛下!这样人们会认为您囚禁了本杰明殿下!

柯蒂斯的眼睛在浓眉下慢慢翻起来。我难道不早就该囚禁他吗?

 

如果直接宣布杰克失踪,人们便会知道王子已流落民间。而杰克的敌人实在太多了……他简直像一个赤条条的婴儿行走在丛林中。

如果宣布“送往国外养病”,亦即等于宣布杰克已被再次幽禁,起码人们在超市里或大街上看到他时会这么说——瞧那个人,长得真像杰克本杰明!不,不可能是他,不是说他已经被国王关起来了……

而对柯蒂斯来说,这等于自动在身上割开一个口子,引群鲨一样的舆论来啜血。

既然无法改变国王的意旨,新闻团队只好选择周五晚7点召开发布会——这一向是发布最可能遭谴责的坏消息的时间,因为这时记者们都要截稿下班了,多半无暇深挖,而民众又准备度周末,注意力好歹总会被分散一些……

即便如此,这个消息也激起了爆炸性反应。发布会之后各大媒体头条与政论标题不约而同变成了:

“他终于下手了!”“艾弗瑞特一世疑出手肃清旧王室!”

坊间有些无良小报的猜测更加肆无忌惮:

“数日枕边人,一朝阶下囚……色衰爱弛,‘阅’后即焚?前王子遭厌或已被暗中处决!”

“杰克本杰明生死成谜!内部人士揭失宠之秘……”


谣诼纷飞。在“贫民窟国王”柯蒂斯登位之后隐忍不发的恶意和猜疑,这次来了一个集中爆发。


国王的幕僚团、新闻官、外交官等人则在止损措施会议上吵成一团:

——陛下现在应该与本杰明夫人一起接受采访,引导舆论。之前树立起的仁慈宽厚君主形象影响还在,只要及时挽救,说不定民众真会相信“出国养病”这个说法。

——新闻管制!现在这种时候还不动用新闻管制吗?还要放任那些该死的评论员再胡说八道下去?……

——新闻管制会削弱公信力,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目前我们最该避免的不就是跟媒体彻底对立吗?

——不妨安排人故意跟媒体泄露一些消息、试探民众反应,如果舆论有好转趋向,就可以明面里往那个方向用力,如果不起效,就彻底否认。

——可以用现在的边境战争转移注意力,泄密一份关于启用核武的草案之类的,制造一个更大的爆炸性新闻出来,谁还会关心一个废朝王子……

 

国王长久地缄默着。

在一片争论声中,他淡淡说道,散会吧,这一次咱们放弃舆情控制。

 

说完这话,他扔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们,径自离开会议室。

 

时已深夜,他大步穿过王宫的走廊,穿过向他垂头行礼的侍卫们,走向健身室,在那儿打了几个小时沙袋,然后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直到天明。

 

天明之际从书房前往战情室的国王陛下,仍是一副镇定冷静模样,除了眼珠略有浑浊,没有任何异样。

没有人看得出一个星期以来,他要靠服用安眠药物才能入睡几个小时。

 

距离杰克失踪已经一个星期了。接下来是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柯蒂斯秘密派往法国等地的特工们每天都报回消息:没有。没有。没有线索。

杰克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之中。

 

他不知道以杰克的健康状况,流浪在外、乏人照料还能活多久。医生的说法是,他的肝脏大概能支撑三个月左右,本来还有几种成功率不高的办法可想,不过现在……

现在病人不知去向,什么疗法都成虚设。

 

从相遇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人有强烈的自毁倾向。杰克的心被绝望磨蚀、毒害得太厉害。但柯蒂斯乐观地认为,爱会是解毒剂。只要有足够的爱……

爱是一种神奇的镜子,让人从爱人眼中重新审视自己,发见自己前所未见的光芒。有些人是因为被爱才开始懂得自爱。

他以为自己可以振作他。

他高估了自己的爱,低估了杰克的痛苦。

 

几次会议期间,柯蒂斯中途起身到卫生间去,把冷水泼在脸上,对着镜子里那张水渍淋漓的脸说,你要记住你对国家的责任!如果被私情左右你的判断,你就辜负了所有为你的王冠而死的战士,辜负了所有在共和广场为你鼓掌欢呼过的人……

这段话总会管用,但有时他没法控制眼眶里有滚烫的液体淌下来,跟脸颊上的冷水混在一起。

一想到杰克可能已经倒毙在异国他乡、他不知道的一条小巷子里,无声无息地死去,柯蒂斯就快疯了。

他感觉自己像塔罗牌里的“倒吊者”一样,吊在半空。

 

有时他面对一个房间,会忽然站住,不敢伸手去开门。

因为任何一个房间里都不再有杰克。

一旦不再有开门后见到想见的人那种快乐,开门这动作就成了一次剧痛。

 

有几个深夜,他偷偷溜到王宫南边的小剧院里去。

他反复揣摩距离和位置,甚至用脚步丈量,最后认定其中一块地板就是杰克当时四肢着地、痛哭失声的地方,便在那儿跪下去,双手按在冷硬的木板上,就像还能摸到杰克当时手掌的印子。

最后他以一个最卑贱的奴隶向主人乞求性命的姿势,把头颅俯下去,脸颊紧贴着地板。杰克的眼泪曾经像雨点一样落在那儿。

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地感到跟杰克在一起、捉摸到一丝属于杰克的、飘渺的气息;几步开外的地方,一个坐在轮椅上虚弱的他自己正朝这边望着。

 

半个月过去了。十六天,十七天,十八天,十九天……二十五天。

 

有时,他在午夜半梦半醒的恍惚之际会见到杰克。

幻象总是无比清晰:杰克立在床头,站在那盏他喜爱的古董落地灯旁边,抬起手捻着灯罩穗子玩儿,那只手上戴着纹章戒指。


那张雪白的脸上嘴唇开合,柔声呼唤他:Curt……

一线微弱的夜光,闪烁在他下巴中间的凹缝里。


Curt,我们会再相见……杰克把戒指举到嘴边,轻轻吻着。


柯蒂斯从床上跳起来、要去拥抱他的时候,幻象就消散了。他抱了个空。

他坐在床边,张皇地四处望,卧室黑漆漆、空荡荡的,落地灯的灯罩穗子垂着,纹风不动。

他对着黑暗说道:Jackie……Jackie。

 

关于杰克本杰明去向的猜测和谣言终于逐渐平息下去。市长性丑闻,移民后裔校园枪击事件,电影女红星宣布与女助理结婚,地震,基利波国与XX国恢复外交关系……这世界上总有无穷无尽的新闻等待人们去关注、表态、争论。

 

昼时,他在大教堂参加主教主持的传统感恩仪式,循例要跟随主教诵读经文。主教诵完一段,等待国王复诵时,却发现国王怔怔对着《圣经》,像被魇住了似的,两个眼珠里一点光彩也没有。

他足有三四秒钟时间一动不动。主教越等越慌,悄悄望向国王身后几步远的特勤人员,皱眉,意示请来察看国王是不是突发疾病,就在特勤人员将要上前搀扶时,柯蒂斯总算开口了。

他到底还是低声说了一段经文,却不是主教方才念过的内容:

“这像的头是精金的,胸膛和膀臂是银的,肚腹和腰是铜的。腿是铁的,脚是半铁半泥的。你观看,见有一块非人手凿出来的石头,打在这半铁半泥的脚上,把脚砸碎。于是金、银、铜、铁、泥,都一同砸得粉碎。如夏天禾场上的糠稗被风吹散,无处可寻。”

这是《但以理书》中的一段。

主教虽不明所以,但感谢上帝,国王诵念的至少是《圣经》不是什么胡言乱语。他一面惊异不置,一面紧急补上几句饰辞,再继续引导下面的庆典仪式。柯蒂斯又怔了几秒钟,才像从梦中醒来似的,吸一口气,转头向主教僵硬一笑。庆典好歹接了下去。

后来皇室新闻官软硬兼施,总算让各电视台改动了播出版本的庆典录像,把国王短暂失神这几秒剪掉了。

 

“……脚是半铁半泥的……砸得粉碎。”

——杰克便是他的泥足。而如今他距“粉碎”之境亦相去不远矣。

“粉碎”,灭亡,或疯癫。

 

隔日,国王访问了皇家剧院芭蕾舞团,团长宣布启动了国王陛下一直热情促进的项目:伊塔斯国国立第二舞剧团与基利波国皇家剧院舞团合作,排演全新剧目《黄油海盗历险记》。

剧目将于不久后展开全国公演。

 

搜寻杰克的秘密工作由埃德加指挥,此事必须暗地里进行,而柯蒂斯又不信任其他人。某个晚上,他咬着牙,垂头听着埃德加的例行报告。

报告以连篇累牍的方式描述了两个字“无果”。埃德加合上文件夹。柯蒂斯忽然抬起头,眼里射出莫测的、幽幽的冷光。埃德,你会不会找到线索、却故意瞒起来不告诉我?

埃德加完全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诧异得嘴都合不拢了。

柯蒂斯瞧着他,看着埃德加的面色一点点转变,他就后悔了。他呻吟一声,双手抓紧脑袋,手指像要抠进颅骨缝里一样。

他喃喃说,对不起,埃德。

你怎么能这样揣测我?柯蒂斯,你……埃德加的眼睛都红了。我替你挡的枪子儿都白捱了?我带着几千号人在山区失联半个月,人人都说我投降了塞拉斯,只有你从没怀疑过我,现在你为了……

他难过得双眼含泪。柯蒂斯站起身想拥抱他,他气愤地闪开了。

柯蒂斯难堪地站在房间中央,肢体生硬,声音是哑的。埃德,对不起,你原谅我吧。我猜你一直有点嫉妒杰克本杰明,因为从前我最亲近的人一直是你,后来我有点忽视你了。而且,你始终不喜欢他……

埃德加忍不住吼了起来,一面吼叫一面用力拍打胸脯发出砰砰的声音。你真认为我有那么冷血?!你认为我会眼看着你快死了还跟你瞒什么消息?是啊,你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脸!用不着等米歇尔本杰明他们搞复辟,你自己就快把自己折磨死了!

他烦躁地抬起手臂,飞快用衣袖蹭掉眼泪,狠狠瞪了柯蒂斯一眼,甩上门走了出去。

 

柯蒂斯站在原地,双手颤抖。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手掌,又慢慢攥拳。

用不着中毒,他也已经跟杰克一样。或者说,太深的爱本身就是一种毒。

埃德加的话在空气中犹有回音。柯蒂斯被深深震动了,他第一次想到这种悬而不决的、未知的折磨也许真会置他于死地,就像中毒的人先神智失常,接着失去性命——因为他知道,他对杰克的感情绝不是时间能够销蚀的。

 

国王身边的人都意识到他的精神状态正在逐渐恶化。他们苦谏他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一向从善如流的柯蒂斯却坚拒了。

他对他们说,我知道了……不要紧,我会自我调节,我有足够的自控力……我始终没有让情绪耽误任何一件国事,是不是?

 

他对自己说,没有用,你没法好起来的……没有他就没有解毒剂……你就等待毒发身亡吧。

 

一个月过去了。三十一天,三十二天,三十三天,三十四天……

时令已入深冬,下过一场小雪。又下过一场大雪。裁缝们替国王量身制作冬服的时候,暗自讶异国王清瘦了整整一个码。

杰克卧室里属于他的独特气息已经彻底散去,每隔一天仍有人给那房间更换新鲜的白玫瑰。

只要有时间,柯蒂斯便会从首都赶到夏宫去,去牵着“松树”和“桅杆”散散步。没有杰克教授,他始终还不会骑马。

侍女报告说,王后为本杰明殿下的下落不明而哭泣过。柯蒂斯听着,居然笑了一声。


他不得不开始思考:也许杰克的生死将会永远成谜,像取不出的子弹弹片一样留在他身体里,像肃不清的毒素留在他骨髓里。他还有多少年寿命?未来的那么多年,他就要这样不死不活地煎熬下去。

想到这一点,他不寒而栗。他起身走到杰克卧室的窗口边,望着窗外披着残雪的大地,树林。

那是他最接近崩溃的时刻。

 

一个月零十九天的那个晚上,柯蒂斯在听卫生部部长和副部长汇报工作。

站立他身后的秘书耳朵里的耳机闪动了几下红光。那人轻轻走过来,附耳说道,陛下,埃德加在外面等您,说有要紧事。

柯蒂斯脸上表情并未变化,双臂却无端端起了一层粟粒。他知道桌面底下他的大腿也开始哆嗦。他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耐心等部长的话告一段落,才表示要离开一会儿。

他拖着双腿走出门,看到埃德加站在门口。

埃德加一秒钟都不耽误,直接举起手机屏幕给他看。柯蒂斯眼前模糊了一阵,过了一秒钟才恢复过来,但屏幕上是一张黑乎乎的照片,一下子他什么也看不清。

埃德加低声解说,这不是咱们的特工拍的,是我一个兄弟“斗牛犬”传给我的——他在邻近几个国的黑道上都很吃得开,我一直托他帮忙找人来着。“斗牛犬”说他手下一个小弟“矮子”告诉他,罗盘区酒吧街上有这么个人,有点像咱要找的那位。

罗盘区是夏洛伊城东的著名贫民区,妓女、吸毒者、穷移民大多都住在那里,黑帮横行,几乎隔几天就要发生一起枪击事件。

柯蒂斯想说:不可能,杰克怎么会在国内?怎么会就在夏洛伊?……他一时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想伸手把屏幕上的照片拉伸、放大一点,手指搭上去,却动弹不得。

埃德加替他把照片扩张。照片的黑乎乎里有一大群人在舞池里,侧边是吧台,吧台最远端有人坐着弹钢琴,几束暗紫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

埃德加说,是在一个夜店里。据说“矮子”当时去那里见人谈生意,偶尔瞥见那个钢琴师眼熟,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等他谈完生意出来,钢琴师已经走了,他想来想去,终于想起那人有点像杰克本杰明,就赶紧把照片传给“斗牛犬”,“斗牛犬”又传给了我。

他在手机屏幕上划一下,翻到下一页。你看,我让人处理了一下,我觉得不太像杰克。夜店里的光线太暗,实在没法更清晰了……


那一页照片截出了那位钢琴师的背影:戴着帽子,身穿衬衣和背心;能看到几分侧脸。那脸上却蒙着口罩。

放在钢琴琴键上的手,只能看到一只,手背上有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柯蒂斯死死盯着那只手。图片模糊的斑点在他眼前舞蹈。在想明白答案之前,他的心脏像接到预兆一样,已经先于理智一步,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忽然,图案像跳出来似的……柯蒂斯失声说道:斧头!

 

那手上的纹身,是斧头。

 

他慢慢把眼珠转向埃德加,气息微弱得像一缕游丝。埃德……带我过去,去那个夜店。


(TBC)




14 Mar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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