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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毒(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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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柯蒂斯深深吸气,灌饱的肺叶令两瓣胸肌高高鼓起。他双手架在空中,两个手掌虚虚张开,每根指尖都是不知所措。

他往下望着。

在他胯部,杰克已经握住了国王高昂的权柄,抵在嘴角,他眼睛向上翻起来,黑眼珠顶住眼眶上沿,眼底的皮肤和嘴唇泛着玫瑰色,由于抬眼的动作,额头上堆叠起几根平行的抬头纹。

柯蒂斯一点一点吐出长长一口气,杰克的深色头发被吹得飘起几根来。他像是衔着苹果的蛇,像是诱惑本身。

杰克的舌尖从嘴角溜出来,顺着那东西圆顶上的沟渠舔了一圈。柯蒂斯的身子陡然颤动一下,悬在空中的双手握紧。

纵然心中愁绪万端,杰克还是笑了出来,一个平日果断的人忽然变得犹豫不决,那样子真是动人。

他从未对柯蒂斯产生过怜爱之情——尽管他的爱是那么复杂——除了此刻。

他慢悠悠地说,陛下,您的御杖好像快要着火了。

柯蒂斯的眉毛向上挑动一下,喉结滑动。纵火犯是你,Jackie。

杰克由衷地喜爱这一刻,他忽然张大嘴,把杖头吞进口中,滑了一圈,又收缩唇口,将它湿漉漉地吐出。他也挑一下眉毛。我愿赎纵火之罪,请允我做您的御前消防员吧。

他吐出舌头,讨人喜欢地晃动舌尖。这上面还有薄荷粉呢,清凉,清凉的薄荷……


柯蒂斯的双手终于慢慢降下来,降在杰克双耳之上,顺着他脸侧的轮廓滑下,停在杰克的下颚处,手掌像捧一朵象牙色的花苞一样,捧住他的头。

他掌上有茧,并不光滑,但那抚触的动作轻柔如丝绒;仿佛杰克的皮肤是绸缎做的,他怕他的茧会勾起跳丝。


杰克心中再度黯淡下去。他知道事不谐矣。情人之间有超越语言的语言,如果不懂那些先兆和肢体里的话,就配不上做情人了。

他决定最后努力一次,脖颈忽然向前一冲,想把嘴唇再次套上去。他想,只要能得逞,这次他宁可咬疼了它也不松口。

但他的头颅被柯蒂斯的手阻住了,力量冲击在那对手掌上,如同撞上一堵软绵绵的墙壁。

他不可能拗得过那双勇冠三军的手。

而且,再挣扎就不美了。


即使杰克知道一切源于柯蒂斯的爱意,他仍感到轻微的挫败之痛,像挂在衣服上的一根针划过皮肤表面那么轻的刺痛。


柯蒂斯的拇指在他脸颊上掠过。不,Jackie,不。

杰克惨然一笑,脖颈一软,头颅以彻底放弃的姿态垂下去,搭靠在柯蒂斯大腿内侧上。

他长长叹一口气,自嘲地苦笑一声。我还从没被同一个男人拒绝过两次。

柯蒂斯没有笑。那物件已经半软下去,他将它搁回原处,拉好拉链,然后整个身子从沙发上下来,跟杰克面对面跪坐在地毯上。

他说,你今天要的并不是我,你要给我的也不是……是报答和偿还。我不能接受,因为我不认为你应该负疚、应该偿还。


杰克以全都明白的沉默眼神看着他,一时无话可说。


柯蒂斯说,米歇尔的事情,把它忘掉吧。是我考虑不周。咱们不再想那件事了好吗?

他竟反过来道歉。杰克在心里说:不。嘴上却说,好的。

柯蒂斯拍一下额头,也叹一口气,面上却带笑。唉,为什么你总是在我必须拒绝的时候……Jackie,这一次记在账上,下一次、下下次都算我请客,怎么样?

杰克出神地看着他。柯蒂斯的眼睛,湛蓝的眼睛,那里面的感情是不见底的。他想纵身跳进去,像跳进阳光下的海水中。一无所知的柯蒂斯,他的笑毫无负担。

带着那样的笑,柯蒂斯低声说,我没什么经验,Jackie,恐怕还要查查文献,或者让你像教我骑马那样教我怎么……


杰克忽然纵身向前。

他扑上去,双手搂住柯蒂斯的腰,埋头在他颈间。


那么英武的腰肢。他真想再也不松手。永远不松手。


柯蒂斯的手臂围过来,把他合拢在怀中,像给他筑起一座血肉的城堡。杰克闭上眼睛,这种惬意和安全的滋味真好,好得不像是真的,好得让人觉得留不住它才是应有之义。

他闭着眼,轻声说,你会后悔的,Curt,你肯定会后悔的。

 

要到第二天,柯蒂斯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一整个上午他在与国防部官员的会议上始终心神不宁。午后两点钟,会散了。他的秘书过来,说,陛下,半个小时之后咱们应该赶到市中心的……

柯蒂斯打断他的话。给我接夏宫。

 

夏宫管家说,本杰明殿下骑马出去了。

又答:没有,他说他希望安安静静跟马溜达一阵,不让我们派人跟着。您一直要我们完全尊重殿下的意愿……

 

听到这一句,柯蒂斯就都明白了。

他感到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来,顺着脖颈流到脚跟。一瞬间他回想起昨晚那个杰克,后知后觉地明白杰克眼里奇异的哀伤、温柔,道晚安时的留恋……还有那句话——他,脑子里国事纷纭而变得迟钝的他,竟然未去深究。

还有那次要求,那突然热情急迫起来的邀约,不是为了偿还,或者不仅仅是为了偿还。

是为了告别。

 

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极坏的预感,预感他再也见不到杰克了。

 

去,去,去找他,所有人,去找他。他浑身冷汗地对着手机说。他的舌头在两排牙齿中间慌得乱撞,短短一句话,他说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马厩里白马“松树”还在,杰克骑走的是黑马“桅杆”。

傍晚时分,“桅杆”自己跑了回来。

但杰克没有回来。

 

这是他第二次逃走。上一次他根本没打算隐藏行迹,大剌剌地砸车偷车,吃着冰淇淋行驶在闹市中,故意把逃跑做成一次行为艺术。

而这一次他是有心要走。他骑马逃佚,走的是汽车无法通行的小路。十几岁时他和米歇尔匿名参加马术比赛得过亚军,他的马术比驾驶术还好。


由夏宫所在地辐射出的几条道路上,有一些有监控摄像头,有一些没有。

所有监控摄像里都没出现过杰克的身影。


卧室里一切物品整整齐齐。他没带走任何东西,没有任何线索。到这时人们才想起杰克本杰明原是军人出身,麾下曾有过一支精英纵队,他曾不止一次领导那支队伍完成难度系数极高的秘密军事行动,他懂得一切反侦察技巧。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柯蒂斯站在窗前,目光投到极远的地方,远方的夜空即将被白昼接管,显出惺忪的青灰色。

忙乱一夜、毫无成绩的人们立在后面,组成一片忐忑不安的阴影,个个都在国王不祥的沉默里攥紧双拳。

 

柯蒂斯忽然回身说了一个地址。

他说,走,送我过去。

 

地址是:夏洛伊城,席尔瓦街15号。

 

一个小小的古董店。店名“金姆先生”。这一天并不是周末或任何节日,古董店的橱窗却遮着窗帘,门上挂起“休息一日”的招牌。

店主彼得金姆是柯蒂斯的父执辈,年轻时曾与柯父在同一条船上做水手。柯父去世后,他尽力接济艾弗瑞特家。柯蒂斯二十岁时,彼得接到遗嘱,他的一位远方姨婆把都城里一个小古董店留给了他。他启程之前告诉柯蒂斯,有任何困难,来找我。

柯蒂斯登位后曾去拜访过他两次。第一次带着十倍于当年的钱财,彼得拒绝了。他微微一笑,说道,如果我想要的是回报,为什么不用那些钱去买彩票?

第二次,柯蒂斯带来一小箱东西,说,你是整个城里我最敬重信任的人,所以我把这个交给你,如果有一天,有个年轻人过来,对你说“克偌诺”,你就把这箱东西拿给他。

这回彼得收下了。他笑道,是给你自己留的后路?

柯蒂斯摇摇头,不,不是给我自己的,我没有后路。

 

当柯蒂斯的车停在古董店门口,门开了,就像一直在等待他似的。彼得走出来,抽着老式烟斗,淡淡说道,那个人来过了,又走了。

柯蒂斯黯然点点头。

彼得看着他。他说对了暗语,我让他带走了那只箱子。他也留了一点东西给你。

 

随行人员留在门口。柯蒂斯随彼得穿过店堂里陈设的古董留声机、电话机,上楼到了主人居住的地方。

彼得让柯蒂斯在起居室沙发坐下,自己进了内室。

不旋踵,他拿着一个信封走出来,递给柯蒂斯,拍拍他的肩膀意示安慰,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

 

信封里有一样小石子一样膨起的东西。柯蒂斯一接过来,就知道那是什么。

是那枚印章戒指。

 

他让信封的开口朝向手心,戒指立即滚出来。他盯着它瞧了一阵,恍惚觉得那双牙白的、修长的手仍跟戒指连在一起。

里面还有一封信。

——当然,当然是会有信的。

 

信纸上一行行漂亮的圆体字排得极整齐,一点都不慌乱。

第一行写道:

Curt my love……”

 

柯蒂斯的眼睛猛地模糊了。眼中热辣辣涌上来的液体,犹如酒浆。

 

楼下的老彼得坐在旧沙发里,一下一下磕着烟斗,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大吼,轻轻叹一口气,继续给烟斗装填烟丝。

 


Curt my love,

首先,绝不要怀疑你的爱不足够。你的爱之于我,就像整个勃艮第地区的产酒之于一只酒杯。

你是如此杰出的君主,如此卓绝的爱人。我心悦诚服地称你为陛下、以自己为你的臣民为荣;而我更何其有幸,能有资格呼唤你的昵称,能独享你那雨中午后的梦一般甜蜜的吻。

那天下午,当你提着斧子走进我的囚室、劈开锁链,一切已俨然写定,无法更改。我曾面对你的爱而畏葸,裹足不前,只因我不敢相信,一个一无是处的我竟值得那样好的东西。

如今我只悔恨那些被畏葸浪费的时间。若有时间机器能允我重来一遍,我要用最热烈的吻填满那每一分钟。


赢得你的爱,是我二十八年生命中最了不起的成就。因为有了这个,不管此前经受过多少侮辱痛苦,我也坚信神灵是眷顾我的。

当你赠我这枚戒指的时候,我跟自己发誓我永远不会使用它,如果有一天我竟动用它,那便是我自我放逐之日了。

我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比我的死期来得更早。

请相信当我写下这些话,想象着你读到它们时的心情,我的心已先你一步被撕裂。

不过从好的方面看:既然离别是必然的,那么越早越好。我始终犹豫不定,贪恋你的爱意,不肯退却。有这件事的推动,我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相信我,比起日后我在床上变成一具憔悴丑陋、辗转呻吟的残躯,破坏掉你对我所有的美好记忆,今日这一别,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对命运的还击了。


在拜占庭传说中,森林中生活的独角兽是世上最美的生物,有银丝一样能在月下闪光的长鬃,它一旦奔跑起来,速度可比鸟的飞翔。它与夜莺为友,没有别的兽类能伤害它。

然而它最怕林中一种漆黑色的腐臭果实。想要猎取独角兽皮毛的猎人们摘取那果实,埋伏在它饮水的湖边,一见它就把果实掷去。

那果子沾到独角兽身上,并不能伤害它,可它痛恨那无法洗濯干净的污浊和恶臭汁液,会自撞石壁,独角粉碎,头颅破裂而死。这时森林中的夜莺们集合起来,萦绕它的尸身唱出哀歌。猎人们循着夜莺的歌声,寻找独角兽的尸体,剥下它的皮……


你会明白吗?我知道你会明白的。


我是个不祥的有毒的人——现在针对你私生活的舆论已十分不利,我毒害了人民对你的期望与爱戴。幸好,待我离开,你唯一的污点亦将不复存在;你的光辉不会再因我而折损。我一点都不怀疑你会令基利波更繁盛。你将以完美无瑕的贤君身份,彪炳史册。想到这里,我的手便不再颤抖。

再想到能保留住最后的体面与尊严,让你永远记住那个尚有些优雅模样的杰克,我更倍觉欣慰。


我父在位时,我是个狂妄愚顽的王子,我渴求军功,谋篡王位,却并未爱过这个国家。我父幽禁我之年,我憎恨整个世界,更休提爱国。然而因为你,我有了真正的故国。无论今后我在哪里度过残生,都会夜夜想念我的故乡,想念钤有你姓氏的国土,像想念你恒星一样的温暖,群山一样的宽容,铁的锋镝一样的坚定。

我感谢你,让我亡后的灵魂有了可归去之地。


柯蒂斯吾王,我的爱人,我最亲爱的人,我在世间唯一敬重倾慕的人啊。在写这封信时,我对着信纸喃喃了上百遍你的名字。声音会融化在墨水和纸纹里吗?我又吻了纸上你的名字。这张纸是多么幸运,它将会被你握在手中。


我知道你将寻找我,我也将祈祷你无法找到我。


                                                             永是你的:Jackie



P.S:那天你在厄洛斯的医院里将我送回国,推离你身边,炮制了一场生离死别。你一定想不到今天我也有机会原样还击一次吧?

 

P.S2:还记得丰收节舞会上,你邀我跳舞,我踩了你的脚吗?我一直没有道歉。现在我要说:对不起,亲爱的。如果上天能让我回到那一晚,我要霸占你的双手与双脚,我要跟你跳每一支曲子,与你共舞到天明。



最后一页,抄录了一段智利诗人聂鲁达的诗:

 

有你的胸脯,我就心满意足, 

有我的翅膀,就足以使你自由。 

一向睡在你心田里的事 

将由我的口中直达神明。

 

每日的梦想都在你身上。

你的到来犹如露水洒在花冠上。

 

仿佛松树,宛若船的桅杆。 

你像它们一样高大,一样寡言。

 

我醒来,是因为睡在你心上的鸟群 

时时要迁徒,时时要逃避。

 

那便是两匹马的名字来历:松树桅杆


(TBC)




07 Mar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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