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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毒(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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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时序将入初冬。但杰克仍可天天看得到鲜花,夏宫西侧有一座玻璃温室,皇室花匠们在那儿培育玫瑰,郁金香,山茶,鸢尾,天竺葵……

伤口愈合得很慢,杰克倒并不为意,这一年他忍耐的能力强多了,只是牵连了左臂运转不灵,十分厌烦。

护士替他更换绷带时,他偶尔垂头看一眼那处被黑色羊肠线缝补在一起的伤口,就把眼睛撇开。一想到它的由来,他的心迅速黑暗下来。

他变得更不愿说话,有一部分对人世的爱、信任与留恋,随着那把匕首拔出、血液喷涌,一起流失掉了。又像是匕首化成了一根针,跟毒素一样留在肌体里,只要深深呼吸,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体内那一块巨大的荒凉,连柯蒂斯的爱也无法将之变为绿洲。


人们把他的寡言和恹恹归结于虚弱、卧床太久。

低烧去了又起,总退不干净。还添了时隐时现的腹痛和乏力。有时他会告诉医生,有时他不说。他对描述病情感到厌倦。他深深憎恶自己是个身心都如此病态的人。有时他安静地咬紧牙,忍耐碾过心灵和身体的、弃绝一切的冲动。

他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柯蒂斯。有时遥遥听到直升机起飞或降落的声音,他知道国王出去了,或是回来了。他当然想见到他,奇怪的是那感觉并不太迫切。

现有的已经足够好了,他对自己说。

当他觉得痛苦得无法排解的时候,便把手伸到枕头下面,那儿放着纹章戒指。他偷偷把戒指运送到被子里,用手心将之扣在小腹上,紧紧贴着;又把戒指戴在手上,脸探进被子里,看着戒指跟无名指紧密契合在一起的样子。

最后再把它拔下来,藏回枕头下面。


那是国王的求婚。是或不是这意思,杰克心里就把它当做求婚了。不可能是误解,柯蒂斯的爱意只会多,不会少,这个他有数。

他与人世的联系,飘渺一线,就只剩箍住手指的这圈金属和石头。


他喜欢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想象一模一样的另一枚戴在国王手上的样子,那只手威风凛凛地挥动,与各国元首相握,签署命令……

那会让他短暂地快活一阵,仿佛两个戒指是发射器和接收器,能把柯蒂斯那强大的生命力传导过来。


——柯蒂斯每次脱下戒指给文件盖章的时候,肯定会想起它蘸着血印出的第一个章子。哈。


那是杰克玩的小小狡狯,有了鲜血那么刺激的配角,从此之后国王再也不会忘记那一幕。

也不会再忘记他。


一天下午他发现右手两片指甲根部泛出一圈乌青。他用手指摩了几下,擦不掉,不是污渍。很淡,但很清晰。

不管医生说不说出口,杰克心中猜得到:恐怕是时日不多了。

他并不自惜。罪孽他当然是不缺的。受他连累、谋逆之日被处死的兄弟们,他们的血都染在他手上,永远洗不掉;还有营救他失败致死的格兰特……他有时在梦中还会见到那些忠心耿耿的年轻面孔,那一道道投向他的信任目光,用眼睛说殿下我愿为您肝脑涂地。

他辜负了那些笃信。这么不可饶恕的辜负,只有一死才能勾销。


死亡对他来说早就失掉了公认的意义。如今比求生更强烈的愿望,是死得体面、有尊严。

——如果说这一年幽禁静思让他多少增长了点智慧,那智慧是对无望之事的认可与冷静接纳。


况且,若早死几个月,柯蒂斯也能陷得再浅一点。


……柯蒂斯。Curt,Curt。

他默念那个名字时,总不由自主闭上眼,一阵无边的心酸袭来。

 

某个夜里他醒来,听见房间外面柯蒂斯在跟医生低声谈话。他懒得去辨别话的内容,只竖起耳朵捕捉柯蒂斯说话时的顿挫,不疾不徐的节奏,悦耳的低音,国王式的、糅合着威严的温和。

他的神智像蜜蜂的口器汲取花蜜一样,贪婪地汲取那声音里的关怀和忧虑,柯蒂斯的忧虑,为他而生的忧虑。

美好的声音。甜蜜的忧虑。

这一刻他觉得那是延命的神药,只要每天让他吸收一点,他就不会死去。


谈话结束了。他平卧不动,合着眼睛。房门轻轻打开又关上,他听到柯蒂斯的脚步声,虚着脚跟,以脚掌踏地,一步一步走近床前。

他仍然不动。

半分钟之后,床前的人挪动步子。沙发弹簧微弱地响了一声。

杰克眼皮之间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

房间里没开灯。外面园子里的灯光透过纱帘筛进一些碎末。他瞥见柯蒂斯垂着头,手肘支在膝盖上,脸埋在手掌里,一动不动。

 

良久,杰克轻声说,嗨。

 

柯蒂斯抬起头来。我吵醒你了。

我一整天都在等着被你吵醒。


柯蒂斯在黑暗里一笑。他看到杰克身上的被子掀起一个角,露出空着的那一半床褥。

两个人互相凝视。柯蒂斯柔声说,Jackie,你在诱惑你的国王?

我难道不早就该诱惑国王?外边人们的猜测里,你流连夏宫不就是全因为我在床上……

柯蒂斯的脸和声音都沉下来,他不由自主地咒骂了一个词。我警告过他们不要把报纸带进来。

杰克反倒笑了。不怪他们,没有报纸我也可以偷护士的手机上网看新闻……呵,我终于还是成了艾弗瑞特王朝元年的污点。

他一只光裸的胳膊从身侧滑出来,在浅灰床单上画了一道短弧,拍一拍。哎,反正骂名是洗不脱,干脆坐实了它。上床来,Curt。你总不忍心让我这么冻着吧?

柯蒂斯瞪了他一会儿,依言开始脱衣服。


杰克故意往牙齿缝里吸气,嘶嘶有声,催道,快点,快点……扣子扯掉算了,你又不缺衬衣。

柯蒂斯不为所动,只是眯着眼睛微笑,一颗一颗解衣纽。


领带、背心、衬衣、裤子依次除掉,蛇蜕一样堆在地上。这是杰克第一次真正看到柯蒂斯的身体,他的嘴唇逐渐被讶异压紧了,说不出话。衣履尽在时柯蒂斯看上去只是精壮,但此刻杰克才领教他肌肉的真面目。能看出那次枪伤造成的损失,但即使重建未完成,那规模仍是惊人的。

而且,美。

那是全然雄性,全由一场场殊死搏斗塑造成的胴体,犹如古罗马的角斗士。


半边床垫以很大的斜面往下一塌。柯蒂斯沉甸甸地爬上床,放平身体,拽起被子盖住自己。

一直侧躺的杰克立即毫不犹豫地贴上去,紧紧搂抱他的脖颈,同时一条腿不客气地搭到柯蒂斯的小腹上。

没有试探,没有循序渐进。就像已经这么做过上百次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进那种温暖、跃动着真实生活气息的空气中了。这令他自己和他的日子都变得抽象。只有柯蒂斯是具象的,像钉;像黑夜荒原中一堆篝火,让荒原不至于荒得那么空洞失真。

柯蒂斯的体毛比常人旺盛一些,毛绒绒之下是暖得异特的皮肤——那种毛绒绒有一瞬让杰克想起一只奇大的玩具熊,他小时有过那么一只,个头比三岁的他大好几圈,保姆允许他抱着睡觉。不过玩具熊不会回抱他。孩童时的依赖也在他手臂上复活过来,令他的拥抱又紧进去一圈。

柯蒂斯的四肢缓缓动着,他们调整了一阵,固定在一个缠绕得最密实的姿势上。

杰克的脸颊两边都挨着柔软的岩石一样的手臂肌肉。他所日夜渴求的肉体将他包裹在其中,像核桃果壳包裹、护卫着果仁。他额头抵住柯蒂斯袒赤的胸膛,彻底地松弛下来。

国王的嘴唇落在他头顶,柔情像水一样从头顶流淌至全身。他闭上眼睛,感觉浸在无垠的柔情里,像一张空白相纸浸入显影液,显出浓浓淡淡的图形。

他叹一口气,又叹一口气。有多久没享受过这样纯粹的快乐了?太久了,实在太久了。生命是为这样的时刻而存在的,其余都是荒废,都不过是在苟活着等待。


他的手在柯蒂斯脊背上摸索,指尖时而因一条一块凸起的伤疤而暂停,萦绕不去,就像盲人用手指反复阅读盲文的诗句,一首以勇冠三军的将领为题的长诗,可能并不全是光明面,但足够惊心动魄。

最后他找着了。靠腰的地方,一枚圆圆的伤疤,是最近那次枪伤,一颗子弹从前身打进、又从这儿冒出去留下的洞,快长平了。

他回想起在厄洛斯国,柯蒂斯身上带着这几个足以致命的洞,奄奄一息地躺卧着,以必死的心跟他道别……那时哪能预料到还能有现在的温馨时分?

所以,足够了。足够多了。

 

贴合得最不紧密的是两人的胯部,那儿像有两把硬邦邦的手枪互相顶着,子弹还没发射,枪管已经发烫,一副随时会走火的模样。

杰克伸手下去,握住了国王的枪管,手掌一紧。

柯蒂斯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嘴唇在柯蒂斯胸口蠕动,陛下,不想让你的骑兵长驱直入、攻占最后一块国土?

柯蒂斯浑身如沸,每天早晨他靠冷水浴压制下去的欲望,此时像算总账一样燃烧起来,集聚到枪口那一点上。

而杰克不老实的手指还在持续火上浇油。

 

但他最终阻住了岌岌可危的决口。他抓住杰克的手,说,今天不行,Jakcie,不是今天。你还没好全,伤口会弄裂的。

 

杰克有点失望地叹一声。Curt,你要是不这么体贴就好了,我其实不在乎你弄裂它,然后血就披挂在我和你身上,像一种诡丽的纹身,啊……

柯蒂斯用嘴唇堵住他的嘴,用舌头把他那些古怪的念头塞回喉咙去。

等吻完了,才说,你不在乎,我在乎。

 

他听出杰克的鼻息沉起来,有了倦意。

Jackie,你睡吧。你下午才退烧。

你呢?

我等你睡着再走。

你……不在我这儿过夜?

楼下教育部长和副部长还在等我去开会,谈改革方案,应该已经等得睡着了。

那你还不去?!

你还不快睡?……

 

半分钟后,杰克叹一口气。我得转过身去,不然总想睁开眼睛看你。

好。

于是他挪动手脚,转向另一边,把脊背和后脑让给柯蒂斯。

这样反倒更方便加剧亲密无间。两人像叠放的汤匙一样,前胸贴后背地搂抱着,皮肤和肌肉互相抵压。

 

就在杰克真的快要睡着的时候,柯蒂斯在他耳边说,明天,说不定我给你买的礼物就到了。

……又买什么礼物?

康复礼物。

还没康复就有康复礼物?

是预祝你早日康复的。

杰克清醒了一下。你用什么钱买的?

柯蒂斯在他脑后笑。放心,不是国库里的金子,是国王的年俸。我总还可以有点零花钱吧?

 

礼物果然在翌日傍晚运达。

这一天杰克的精神振作了很多。在柯蒂斯亲自过来帮手给杰克换衣服的时候,杰克至少问了二十遍“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垂着双腿坐在床沿,仍不死心,问,那么礼物放在哪儿?

柯蒂斯蹲下,握着他的足踝替他穿上绒面便鞋,又把袜筒整理一下,拉平边缘的褶皱,不抬头地笑。别旁敲侧击了,我不会提前剧透的。

身后的几人盯着国王单膝跪地、执此贱役,都互相使眼色,轻微地咧嘴。

 

是马。

 

杰克再猜一百遍也猜不到,柯蒂斯的礼物是两匹马。

一黑一白两匹阿拉伯纯种马,站在马厩里,背上披着保暖用的棉布马衣。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它们,它们也用美丽多汁的大眼睛回望他,口中安静地咀嚼饲料。

柯蒂斯在后面扶着他手臂,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方糖放在杰克手心里。去吧,跟他们打个招呼,取名字的任务也归你。

又轻声说,我不会骑马,Jackie,以后你介意教教我吗?


(TBC)


26 Feb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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