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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毒(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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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是HE!绝对是HE!绝对是HE!】

使节团的人聚集到一个房间里,人人脸青唇白地盯着电视里的新闻画面:反对派三名持枪歹徒被捕……我国总理亲赴医院慰问受伤人员,询问基利波国王伤势……截至目前,国王柯蒂斯生死未明……

半个小时后埃德加出现在门口,人们涌上去问:国王怎么样?……埃德加面色铁灰,简单地说,还在手术室,大家留在自己房间静候,一有消息我会马上通知。本杰明先生,请跟我来。

房间角落里,杰克惨白着脸站起身,人有点晃荡。埃德加向其余人草草点头,就大步走出去。

 

杰克在走廊里追上了埃德加,喘吁吁地问道,他清醒过吗?

埃德加不说话,只目注前方,以几乎是小跑的速度大步往前走,半晌才摇摇头。

他没有发令,你为什么过来找我?

埃德加看他一眼。我觉得他可能会想见你。


医院门前密密麻麻停了七八辆电视台转播车,好几位记者面色严正地站在自家摄像机面前做实时播报;几十个手举相机的平媒记者聚集在门前,看上去黑压压的,阵仗十分骇人。埃德加远远将车子停了,说,只能从后门进了。

杰克跟在他身后昏昏噩噩地走。医院一整层楼已经清空。走廊里是剩下那一半使节团的人,有的站有的坐,有人焦躁得挽高袖子,垂头踱步,有人仰着头把后脑勺抵在墙上闭目不动,有人对着墙壁打电话,用手捂住嘴巴和听筒,极力压低声音,只剩闷闷的嘁嘁喳喳声。一见杰克走过来,说话声停了,所有目光像铁粉被磁石吸住一样,全都投到他身上。

杰克放慢脚步,放冷面孔,像刺猬竖起浑身的刺似的走过去。远处有个人挥手招呼:埃德加,来,有事商量!埃德加回头匆匆说了一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便小跑着过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紧紧关闭。是手术室。

杰克在距离人群最远的一条长椅的最远端坐了下来,脊背往后找到椅背,贴住了,双手手背向上摆在大腿上,便不再动弹。

他并不转头盯着手术室,只是聚精会神地注意着它在余光里的模糊影子。就这样,他的心安定了一点。只要给他一个等在这儿的位子,他就很满足了。

余光里,人们的面孔不时转向他,意味深长地凝视一阵,再转开。即使不回头看,杰克也知道那些异样眼光里的复杂意味。柯蒂斯新登王位,没有子嗣,嫡系军中的高级官员也没有在智识和魄力上能取代他的人。只要柯蒂斯一死,国中必定大乱,拥护老国王的势力原本就一直蛰伏等待机会,此时必定高举复辟旗帜,趁势卷土重来。除了这两派,或许也会有势力拥立王子——哪怕是抓获王子作为起兵的借口与傀儡。老王在执政最后一年和与叛军的战争中表现出的残暴专制,颇令国民失望,当时已有呼声称该让王子复出领兵。因此柯蒂斯性命垂危,杰克的行情也暗中看涨。

果然,十几分钟后,有人起身到饮水机前斟水,斟了两杯,特地穿过半条走廊,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杰克面前,递了一杯水给他。杰克抬起头,沿着水杯和拿杯的手臂,看到一张微笑的脸。他接了水杯,说谢谢。心里却一声冷笑,你们国王还没死呢,就有人心急火燎地来烧冷灶了。

那人犹嫌不足,又伸手拍拍杰克的肩膀,拍出一点暧昧的意思,才满意地走开。


两个小时过去了。厄洛斯国的人又来过一趟,也是满脸焦灼,抓着使节团团长、外交部副部长的手,称总理要他转达最深切的问候与关怀,又说无论有什么要求都可提出。

杰克冷眼远远看着,只觉得顶上的灯光像死人骨头似的白,一片如霜似雪,照得人心都凉了,手脚也凉了。

他心里也像下了雪似的。

他暗暗问自己:你希望柯蒂斯死掉吗?

如果是两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冷笑一声,死了最好!那时柯蒂斯这名字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只是口耳相传中打得国王军节节败退的叛军首领,还用斧头这种泥腿子气息的蠢笨武器。

但现在,柯蒂斯已经不止是一个空洞的名字。

他会失去他了——等等,难道他一直以为他曾经占有过他?

这时他不得不心里承认,他一直知道柯蒂斯喜欢他,他一直仗着柯蒂斯喜欢他。那些逾分的关切、无限的宽容,他硬起心肠来抗拒,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把大人放在他面前桌子上所有东西都推到地上去,那只因为他发现自己那么迷恋他的喜欢,不情不愿、自我否定地迷恋着。

他们之间本来还有很多可能发生的事,杰克之前态度死硬地一口一个不,是下意识预感到无论如何它们都会发生。但这回是真的没有可能了。那个人躺在手术室里挣扎求生,也许就快要什么都不是了。

死人就是死人,死人不是贼寇也不是仇敌,不是国王也不是情人。死人不会喜欢谁,也不会对谁笑。死人将带走所有可能性,带走所有一切。

 

下午五点钟,手术室的门訇然中开。人们飞快地围上去,一下子全精神了。

杰克站起身,又差点摔回椅子上,这才发现腿和脚都僵麻了。

他一瘸一拐地小跑了几步,又停下,只能看得到一群人簇拥一样移动的东西,跟着移动。人堆的核心是三名护士推动的带轮子的白床。人和床都向前疾走。杰克呆呆靠墙站着,看着那群人从他面前过去。

那一瞬间,柯蒂斯距离他只有几十厘米。但他碰不到他。

这时负责手术的两名医生也走了出来。杰克仍是最慢的一个,只轮得上挤在人群的最后一排,等着听医生说话。

这时他有一种奇怪的荒谬感:那医生的宣判是针对他来的,是给他一个人的,是跟他的命运最息息相关的。但他却得隔着这些无耻的不相干的人,像个局外人一样踮起脚来听。而这就是对他的惩罚。

——在他心底某一处,他觉得柯蒂斯的生死是他们两人自己的事。

好在人虽多,却个个屏气凝神,一时比刚才还安静。医生语速很急地说了几句厄洛斯语,团中的翻译立即声音清晰地翻译出来:手术做完了,两颗子弹取出来;内脏多出破损已修补,尚算成功;但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要看未来几天的进展。

医生离开之后,人们又恢复了无精打采的模样,三三两两走回自己的座位,只有杰克一动不动,就像退潮之后的礁石一样被晾在走廊里。

他愣神愣得太厉害,过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又成了瞩目中心。不少人斜睨着他,嘴角带着洞悉的冷笑,意为“最盼望那人死在手术台上的当然是他”。

杰克暗中咬牙,徐徐转动头颅,用冰冷的目光回敬每一张不怀好意的面孔。

 

长得像一年的一个小时过去,监护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身子,说了一句简短的厄洛斯语。翻译跳起身来,她说国王醒了!

护士传达的第二句话是,国王说了个名字:菲利普。

菲利普是副部长的名字。五分钟后,副部长菲利普走出来,用眼睛找埃德加。埃德,国王叫你进去。

埃德加从椅子上弹起来,大步飞奔,临到门前又把脚步放轻,像怕吵醒婴儿似的蹑足走进去,回手带上门。副部长则立即扬手招来他的秘书,走到一边低声说话,秘书面色凝重,边听边不断点头。

国王必然交代了一些“身后事”,无缘蒙国王召唤的人们都望着副部长的脸,满眼渴望,想从上面咂摸出什么重要信息或局势走向。一片直愣愣的目光里,杰克的目光最呆。他想过去揪住副部长的衣领,大吼道,告诉我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冲进那扇门,有一排兵用冲锋枪扫射也不管了。

但他终究没有动弹。

 

又五分钟过去,埃德加走出来,面色忧急中竟略带不满或不解,他的眼珠转来转去,在一排人脸里找着了杰克。

他瞪着他说,杰克,国王要见你。

 

杰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段走廊的,他努力想让腿走快一点,步子迈大一点。但腿软得厉害,比大病初愈第一次下床走路还软。过度焦灼的等待让他像在一个小时里又病了一场。

他推开门,反手把门关上。

 

室内灯光柔和得多,也黯淡得多。顶上的罩灯投下一圈象牙色的光,像帐子似的洒下来罩住病床,在那范围之外光色则迅速淡去,全是灰暗。两个护士并排站在床头,一个弯着腰,似乎在整理绷带,另一个往吊起的静脉滴注袋里注射液体。

杰克遂停在几米之外,站在暗影里等待。他心跳得那么厉害,以至于要抬手抓住胸口,好像心脏就要撞破肋骨冲出来。护士的身体挡住了床上人的头部和上半身,只有一只手从她的髋部右侧露出来。

手背上固定着透明胶管,五根手指虚虚地握着,那种没力气握住任何东西的握姿。


两个护士转过身,低声用生硬的英语说:come。

她们挪开了身子,走到一边去。


他终于见到了他。


一瞬间,他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那是跟早晨分别时完全不一样的柯蒂斯。面色灰败得像是全身的血流了个半空,两眼塌下两个坑,眸子像坑底两星磷火,幽幽荧荧,随时会熄灭。

这时他才记起柯蒂斯本有双多清亮的蓝眼睛。

柯蒂斯的眉毛向上提了提,好把眼皮再带高一点。他的眼神疲倦又痛苦,但仍是温和的。

奇怪的是,即使此刻杰克仍觉得他雄壮,垂死的狮子,也还是狮子。

杰克说,嘿……

柯蒂斯展开一个精疲力尽的笑。

杰克开口道,你说过,我可以向你要求的,要求什么都行。

这次想要王冠吗?……还是,自由?

我想要这个:要你比我至少多活一天,别死在我前边。

……为什么?

你死了,下一个国王不会像你这样待我。


——不止是下一个国王。你死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

但这一句他没说。


柯蒂斯的眼稍和嘴角同时出现一些皱褶,那是他现在能做得到的最像笑的笑了。他说,这个……怕是得赌运气。

杰克说,用不着运气,慢性中毒的那个是我,我肯定会比你先死——是啊,我早就知道的。他笑了,也笑得很不成样子。

柯蒂斯的头颅在枕头上极小幅度地摆了摆。不,中毒的也是我。


他的嘴唇在胡须间蠕动。杰克还没想明白他那句的意思,就听到他轻声叫道:Jackie


杰克脊背上轰地一阵热,又一阵冷,胃里掀出一个浪头。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道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像晴天里一个炸雷。

他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一败涂地的。

再怎么瞪大眼睛,眼里也盛不住那么多眼泪了。他飞快抬手握住嘴巴,嘴在手心里发出一声动物被箭镞射中时的呻吟。

泪水簌簌而下,手一下就湿了。


柯蒂斯用那种疲倦温和的眼神看着他,吸一口气,低声说道,杰基,你听着……待会儿他们会先送你回国,我暂时……走不成。他们对外会宣称国王并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但……但你要做好准备……一旦我死了,你的处境会很危险……非常危险……埃德和他的一支小队会寸步不离地保护你。他会第一时间把消息给你。如果是凶信,你一刻不要停留,立即出宫……

他不断深深吸气,再吐气,呼和吸都带着嘶嘶的声音,一额头细密的汗。你记住这个地址:席尔瓦街15号,找一个叫彼得·金姆的人,跟他说“克偌诺”,他就知道了……他那里有我给你做好的假护照和足够的钱……他会有办法送你出境……你记住了吗?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杰克不得不把另一只手也压在手背上,按住那像呕吐一样要冲出喉咙的呜咽,声音在胸腔里左冲右撞,撞得胸膛和腹腔不规律地起伏。

柯蒂斯死死盯着他,用近乎绝望的语气追问了一句:你记住了吗?

那是让杰克重复一遍的意思。

杰克用最大的握力抓一下脸颊和下巴,垂下手,嘶声说,席尔瓦街15号,彼得·金姆,克偌诺,我记住了。

柯蒂斯无声松一口气,表情和整个身子都松弛了,眼皮往下掉了一下,虚虚阖着,如释重负的样子。

他的嘴唇又动弹几下,那种痉挛一样的动弹,话音模糊在虚弱里,字句都糊掉了。杰克不由自主地拼命摇头,那种又绝望又惧怕的摇头,眼泪甩得飞溅出去。他喃喃道:不要。不要说。求你。

——求你,求你千万别说那三个字。万一你说完那句话就死了,你知道我后半生会多痛苦?

柯蒂斯面色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闭起嘴唇,唇边再次出现笑的皱褶。那意思是,你放心,我不会说,反正你猜得到。

 

两个不怕死的亡命之徒,同时在爱和坦诚面前退缩了。人说无法掩饰的是贫穷、咳嗽和爱。爱纵然无法掩饰,但可以视而不见,可以口是心非。

爱是向玻璃窗上呵一口气,然后笑吟吟地在那层雾气上写字。他们呵了气,却只是沉默地面对面站着,看雾气逐渐消散。

 

杰克听到柯蒂斯说,杰基,活下去。好好活。

 

这就是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哪个监测仪器刺耳地滴滴报警,医生和护士们冲进来,杰克一步一步倒退,身子被很多肩膀一下一下撞得东倒西歪,很多嫌他挡路碍事的手拨拉他,最后把他彻底推到门外去。

门在他面前粗暴地砰地关上。

 

杰克苍白得像个鬼魂,拖着双腿走了几步,伸手撑住墙壁。


他原以为柯蒂斯喜欢他。现在他知道了,柯蒂斯爱他。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哦,不对,还有更可怕的。

那就是——该死,他也爱柯蒂斯。

 

如果不是爱,他胸口不会疼得这么血肉模糊。所以,是的,是爱。

 

杰克原以为自欺欺人会管用。人心里生出的情愫,绝大部分是注定夭折无果的,他以为他最后能让这件事“无果”。他认为自己不能往前走、不能承认,否则就是纵身跨入深渊。

现在他才明白:用不着“跨入”。他早就已经在深渊里了。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满地刺眼白光埋到脚踝,像站在雪地里。人们看他并未带出国王的口信,目光逐渐变得怪异狐疑。他胡乱抹一把满面淋漓泪渍,回头看一眼那扇门。


如果……

那这一面,就是诀别。


(TBC)


克偌诺(Kronol)是《雪国列车》中毒品的名字。拿来扣一下题目。

光说“我爱你”是苍白的,柯总是行动派和实用派。

嗯,今晚应该还能再更新一次。

11 Jan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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