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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的三个昼夜(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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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我被惊醒了,但是没坐起来。半米之外,他背对着我穿衣服,簌簌有声。

他的穿衣习惯跟从前并无两样,先伸进两条胳膊,再架起那个窟窿往头顶一套。紧身衣后襟从颈部落下来,遮盖了脊背上长长的伤疤。

拽紧皮衣上的皮带扣,系起登山靴的鞋绳,机械臂的钢铁页片时而发出轻微摩擦声响。动作虽然细小,他的手指都能灵活完成。没扎起的头发披在脸颊旁边,只露出一个鼻尖。

雪不知是半夜几点停的,帐篷外有风互相冲撞的声音,擦着篷布发出嘶嘶声。

他整理停当了,就一躬身出了帐篷。

没拿枪,没回头,也没说要去哪里。


我聆听着他的脚步——那种永远目的明确、沉稳又轻快的足音——到了几米远的地方,他跺了跺脚,纵跳了几下,让血在身体各处加速走起来,也许还花了一点时间把头发束成脑后的小髻。

然后步子变大了,变成慢跑,远去,很快没入风声和风声外的沉寂之中。

一确定他真的离开,我立即做了一件自己都羞于细思的事:四肢着地爬过去,爬到他的睡袋边,嗖地拉开拉链,手从睡袋口伸进去,摸索那片保温棉的衬里。那儿还热着。

随后我完全放弃意志、意识等等东西,溜进那个睡袋,放任自己颓瘫在他所剩无几的体温里。


气味和温度令他的虚像立体起来。虚像搂抱我、亲昵我。这是目前我能碰得到的、最似真的他。昨晚餍足的只是眼睛,鼻子和皮肤都饥渴得咆哮不休,现在它们总算被喂饱了。喂饱了,它们才肯给我作证: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我真的找到巴基了,就在当年失去他的地方。

 

这款军用短梗绒毛睡袋是目前市面上最好的野营用品,我知道它靠手的位置设了一个暗袋,可以放几片急救用药物,或小型匕首,夜间有熊探头进来的时候,不至于手无寸铁。

挣扎了几秒,我觉得即使为这种有亏私德的行为下地狱也值得,就心一横,伸手到那个暗袋处去摸索。

果然有东西。

不是药物。也不是匕首。只是一片轻轻薄薄的纸。

一张史密森尼博物馆“美国队长生平事迹特展”门票。

门票背后印着咆哮突击队“全家福”——巴基和Dum Dum站在我左右两边,身后是星条旗。印这种即用即抛的门票不会用太结实的好墨好纸,票子四角都钝了。

突击队七个人,另外五个人都好好的,只有两张脸糊掉了,是被一根心事重重的手指尖数百次捻、摸,磨成那样的。

我盯着那两张毛乎乎的指甲大的脸,用想象力从纸面上复原出那个指头尖,又往上复原出一条手臂一张脸,那张脸已经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在冷淡和平静底下,就像藏了七种光色之后反倒成了惨白的白光。

那张脸下方四十厘米处的心……我没法复原下去了。那颗心从前是我的,左心室右心室三尖瓣二尖瓣都是我的,里面流着我给他输过的血液、想着我了若指掌的念头。而现在呢?

我想得太出神,甚至没察觉眼泪从眼眶里往外冒,像新挖通的泉眼一样,冒得欢快极了。

 

帐篷外的天成了钢青色,然后是钢灰色。

我穿好衣服时天算是彻底大亮。这时我发现角落里有三个储物箱的盖子是打开的,三只盖子整齐地砌在一起,以示不是遗忘而是有意识的行为,他临走前有短短两秒背对我,是在干这个。

打开的三个储物箱里有煮食用的钢锅,有主食和副食罐头,有调味酱瓶,有咖啡豆瓶,有鸡蛋。

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出去把火堆重新点燃。先自己煮了咖啡喝,又用平底锅煎了两个鸡蛋一袋培根吃下去。

大概两个小时之后,我听到远处有隐约的狼嗥声。雪地尽头跟天相接的地方,出现极细小的影子。

他用轻松迅捷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匀速奔跑,从一条手掌高的剪影逐渐大起来,清晰起来,身子周围的四条小黑影也能看清了,是昨天出现过的四条狼,死心塌地认他当首领的狼。

狼们围绕在他四周,忽前忽后,时而叫唤。

他跟我的距离缩短得很快。到了能看清他右手提着几只兔子的时候,我站起身来。他那样子像个自幼在阿拉斯加长大的猎户,腰间挂几只松鼠尸身,还有几只松鸡的脚爪拴在一起,挂在他肩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让眼睛从这幅画面里尽可能多地汲取。

他走到火堆边就停住了脚,朝我点点头,眼睛里有一些赞许,一些短暂分别后重见的愉悦。

四只狼停歇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两只蹲坐下来,原地转悠,狼眼里仍有戒备。他在粗圆木的一端坐下来,从容地卸下身上猎物,垛在一起,拔出刀开始分割。

“它们喜欢吃点新鲜早饭,”他不抬头地说,“而且柯莉快临产了。”柯莉应该是那条背上有银灰色皮毛的母狼。我没想到他给狼取了名字——再一次。1944年他给那头大公狼取的名字是,灰将军。

那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早上好。”


我说:“哦。早上好。”


他操纵刀尖在兔子的皮毛底下走动,嘴里说:“给我也煮一杯咖啡,谢谢。”

我笑了笑,“我只会做美式的,不会煮你那种俄式的。”

他把松鸡分割好了,依次抛给几只狼,“那就美式的。我猜一九三几年那会儿,我也还喝得惯美式咖啡,是不是?……那时咖啡归谁煮?你还是我?”

他的语气平静轻松。我定定神,说:“你。”

 

狼们食罄后离去。他用雪擦了手,我把咖啡递给他。他啜饮几口,眼睛始终瞧向那几只狼。阳光照在他额角上,也在咖啡液面荡动。他忽然说:“咖啡,挺好的。当年该归你煮才对。”

——“不,这是世上最甜的咖啡……”


我拿下火上的钛锅,把一柄钢勺戳在里边,里面的罐头土豆牛肉在咕嘟嘟冒泡。他接过锅柄时打量了我一眼,这一眼相当认真,“你的状况也好多了。”

我觉得这个需要否认一下,“我并没有‘不好’过。”

他哼了一声,收回目光,开始专注于用勺子搅动土豆,“昨天下午你站在我身后,我听得见你的心跳和呼吸。恐怕这段时间你过于信任自己的体力了。”

——他在关注我,从最一开始的时候,他倾听我的心跳,他……他关心我?


食物下得很快,他的吃相不差,手势里有七成还是我熟悉的,剩下三成属于一个风餐露宿惯了的杀手。

用勺子贴着锅子底边转圈、挖起最后一点土豆渣的时候,他没头没脑地说:“《荒野的呼唤》。”

“什么?”

“1944年那阵我跟你拿这个开玩笑,是不是?因为你有时叫我巴克。跟那条狗的名字一样。”

我感到心脏一阵猛跳。我始终不清楚他记得多少,就像不知道被轰炸过后的战场上还剩有多少战友。

他把罐头盒放到一边,像自言自语似的说:“1997年秋天我出来执行任务,子弹打坏了左腿和一段小肠,走不成,在安全屋让人草草做完手术,等待接应……”他停了一下,盯着我看。

我吸了口气,醒觉可能脸上那种替他疼的样子太明显,遂飞快抬起手抹了把脸,抹掉一些表情。

这多少有点难为情,他嘴角出现一丝莫测的、笑的皱纹,“那套房原本是民居,房主人被……躺着不动,又没事做,我在枕头底下摸到一本小说,读了一遍。看完了才回去翻封皮,《荒野的呼唤》。书里有些话,挺好使的。比如,‘打群架的时候,要设法保护自己,在跟单个狗战斗的时候,要设法用最短的时间叫对方吃最大的亏。’”他笑得分明了一些,“还有,‘没做好迎接对手冲击之前的准备,绝不先冲击,没做好防御前绝不先进攻。’

“那时我影影绰绰觉得,读过这故事。很熟。我想了两个晚上。其实要是还有第三个晚上,说不定能想起来。结果第三个晚上我被装回去,又冻上了……喂,别总那副表情,你要这样我就不说了。”他皱上了眉头。

我再次抹了把脸,“你说:史蒂夫,那头狼是来找我的——咱们看到第一头狼的时候,你这么说。”

他倏地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会跟狼群走,我得跟着你。后来我是这么说的,是不是?”

我的心脏像要炸开似的,说:“是的。”

 

隔了好久,他说:“‘当冰块在脚趾之间结满的时候,巴克会用牙齿把它们咬出来。’”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这是《荒野的呼唤》中的一句。

他继续说:“当时我看到这句就想:嗨,这招我可学不会了,我够不着。”说完他看我一眼,看我是否领略到他的幽默。

我遂照他的意愿笑了。

 

——那段对话的末尾,“我得跟着你”那句之后,他还说了“Punk”,第一万次。我也第一万次回答“Jerk”。但这个,我不会告诉他。过于神圣、如同咒语一样的话,必须从心中油然而生才有效力。任何外力加上去,都是亵渎。

 

我洗杯子的时候,他用清洁剂和积雪擦洗餐具。我听到他在背后说:“那个地方,距离这儿已经不远了。”

我停下手,但身子没有转过去,“哪个地方?”

他口齿清楚地说:“1944年2月9日,你割掉我手臂的地方。”

我一动不动地蹲在雪地里。他的声音夹杂在餐具轻微的碰撞声中,犹如那些话跟“早上好”一样再普通不过,“收拾好东西,现在出发,大概太阳落山之前就能到达。”


我仍然一动不动。

他站起身,话声全无波澜,“我去收拾东西了。”


(TBC)


(说明一下:安全屋的原屋主并不是冬兵亲手杀掉的,蛇家自有后勤人员干这些活,递枪都有一个小队伺候更何况这种事。冬兵欲言又止只是因为他现在也觉得那些事很糟糕。)

【本章作为给新入坑的老友Kid的迎新礼物~

自从在盾冬坑底买房(并不),每更新某篇故事的一章,都觉得像是还了一笔贷款,然而距离还清仍然遥遥无期。(贷款年限是……n十年。】

07 Dec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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