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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的三个昼夜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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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晚

第一颗星星升起来的时候,我在雪地上站住脚,仰头看了一会儿,直到天旋地转。

然后我转头看看木筏上的巴基。

他还没醒过来。几个小时之前我把他抱起来的时候,觉得那具身子轻了很多,断了的脊椎发出“格”的一声,在我两手之间塌出一个钝角。

他中弹需要输血那一次,我曾抱着他狂奔十几公里到野战医院,他重得像一袋水泥,从我的手臂里不住往下滑……现在他轻得像一片灰烬。

轻得就像,就像他失去的不仅是一条手臂和体内三分之一的血,而且是一整个自己。

我看看天光,估算一下时间,把第二针吗啡给他注射进去,然后继续曳着木筏往前走。从我被时间机器送达的地方到他坠落的地方,步行时间五个小时,加上后来的三个小时,我要走上一夜才能“准时”到达。

等到星辰落下的时候,苏联士兵就会到来、带走他,送他入那条笔直滑向深渊的轨道。

踏着积雪跋涉,我觉得自己像是正把巨石推向山顶的西西弗斯。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听到他轻轻叹息一声。我立即停下,把绳子从肩头卸掉,转到后面去看他。

他的眼睛在稠密的睫毛底下闪了一下,又一下,眼珠像褪色了似的,瞧了一眼身体左侧的空荡。

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枯萎下去,面颊皮肤紧贴着骨头,能看得出牙床的形状。

但在我眼中,他的眸子仍是使人心醉的星。

他用一种奇怪的声调,缓慢地吐出几个音节,“史蒂夫……”

我摸摸他的脸颊,手指碾过他两腮生出的短短胡茬,“我在这儿,中士。”

他转而去仰望夜空里的星星点点,眼睛和嘴唇半开半合,表情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只是怔忡着,像夜半忽然被叫醒、还没醒全,又像是有什么事一时想不明白。

我握着他的右手,默默等待。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轻声说:“以后,我再也没法用两只手拥抱你了。”

我心头一酸,俯下身两臂合拢搂住他,箍得紧紧的,像是这样就能把摔得零散成片的他再箍成一整个,“那没关系,我还有两只手。我可以用两只手抱住你,一样的……”他的身子瘦得根本不像他。骨头在皮肤底下硬得扎手。我的巴基就要靠这副身子去承受前面的苦难了,我的巴基!

他看看我,又转过眼珠一动不动地看星星。

我继续往下说:“……而且以后你会有一条非常棒的新左手,精钢锃亮,揍起人来比以前更狠。嘿,2014年你可把我好好揍了一通,到时你就知道了。”

他慢慢摇头,脸上很平静,是一种认命的平静,平静与充耳不闻。一看就知道,我那些安慰的话只像冬风一样,从他耳边没意义地掠过去了。

总算又想通一件事似的,他转回来看我,一个衰弱的笑,“不过……幸好我右手的枪法更好些。”

我笑了,如他所愿地笑出了声。我在他被血打湿过几遍又干过几遍的蓝棉衣胸口埋下头去,嘴里发出自己也觉得陌生的笑声:科科科,科科科。说是咳嗽和哭倒更像一些,就是没法像笑。求你了,巴基,别再说笑话,别再试图让我笑。别再试图让我们最后这段路轻松一些,那就像我在这三昼夜里做过的一切一样是徒劳,是只有我们觉得有意义的徒劳。

 

星光模模糊糊地黏在天上。我收集来一些干净的雪,哺水给他,他喝进去很多。大量失血之后,口渴是必定的。等待雪在我的口腔里融化的空当,他默不作声地盯着我的嘴唇,用眼神表示我愿意再喝一点,表示你不用担心、我有足够强的求生意志。

我的上下颚越来越冷,雪化得越来越慢,心里想为什么他每个举动都能让我如此心痛。

最后一口水顺理成章地变成一个水淋淋的吻。他的舌头没什么动弹的力气,只在我卷起的舌尖上疲乏地呆着,我轻柔地舔舔他舌下敏感的地方,那片原本生龙活虎、每次接吻都要争上风的肌肉也变得萎靡了。

吻完之后,他疲乏叹一口气,“唉,牙齿疼死了……”

刚被割断了一条手臂的人,却抱怨牙疼。

我走到木筏前面,把绳子拽上肩头,继续往前走,“Punk,谁让你使那么大劲咬木头的。”

“Jerk……你怎么没提醒我这个……”

 

接下来一大段路,他安静得要命,没有呻吟,但也不说话。我每隔一两分钟就回头看看。他合情合理又奇怪地缄默躺着,好像同时在想好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我第三十次看他的时候,他说:“我不会睡过去的……别怕,我怎么可能睡过去。”

在风声里他的说话声其实被刮没了一大半,不过我当然听得清,也听得懂,这句的意思是:我当然不会舍得睡掉一分一秒。

每隔大约一个小时,我停下来喂他几口水。他问:“我真的会……不记得你?”

我用微微一笑代替“是的”。

如果奥瑟罗与苔丝狄蒙娜初结缡时,他被告知“日后你将会亲手扼死你的妻子,你的手将扣紧那比雪更皎洁、比石膏更腻滑的脖子,直至呼吸在里面断绝”,那摩尔人脸上大概就会出现这样难以置信的表情。

巴基的眼窝陷得很深,他浑身也不剩多少活力了,但眼睛里那点倔强还是亮的。那是“我偏不信邪”式的眼神。我忽然想起,他曾跟我说,史蒂夫,你知不知道你跟人打架的时候,眼神倔得像两柄小匕首。

——原来相爱的人会相互感染,他们会变得越来越像。除了交换情话,体液,还交换脾性,眼神,欢乐悲苦,以及命运。

一阵寒风吹过,他的右手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我一惊,从走神里醒过来,同时感到凄凉的荒谬,这种时候我竟然仍能走神到爱情上去。该死的爱,害得死人的爱。

 

“肯定有别的法子……”他喃喃说道。

 

我们走了大半夜。路径越来越清晰,我还记得来时路上看到的死鹿骨架,特意绕路躲开了,没有让他看到。

最后我在几棵树之间停下来。

“就是这儿吗?”

“按照准确的经纬度,就在前面那里……”

我再次把他抱起来,放在一块干净的雪地上,然后在他身边盘膝坐下。

时间在我太阳穴里敲打,一秒又一秒。从杉树的光秃枝杈之间,能看到满天繁星。四周是无尽的空濛,而我和他也是这空濛的一部分。

一个人守着注定要离散的情人,默默等待告别的时刻。这情景多么平凡。

 

“史蒂夫,你在想什么?”

“……一个故事。”

“又是佛经里的?”

“不是。”

“讲讲。”

“嗯。这个故事讲有一个人去找女巫卜卦,女巫告诉他,今天午夜时分,你将失去你最心爱的东西。那人回到家中,想到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是一只古董水晶花瓶,非常害怕,就把花瓶摆在眼前,眼珠都不错地盯着看。他想,我就这样守着它,花瓶肯定平安了。他家的胖太太是个悍妇,脾气非常暴躁,眼见这一晚丈夫像叫他吃饭也不吃,喊他上楼睡觉也叫不应,气得大步走过来,抓起花瓶往地上一掼,摔了个粉碎,恰在这时钟敲十二点,正是午夜时分。”

他静静听完,看一看我,没有说话。

我望着天边的星,像是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巴基,你说如果没有预言,是不是花瓶就不必碎?到底哪个是原因?哪个是结果?”

他沉默了一阵,说:“这个故事不好……花瓶是死物,当然一摔就没有了。如果他最心爱的是只狗,那可不会摔一下就没有。那么预言就根本不灵了。”

他仍然在安慰我,我的巴基。

所以我没有说这些年在我心里打转的另一个故事:以色列首领耶弗他作战前向上帝许愿,说若能打胜仗,无论什么人,先从家门出来迎接我,我就把他杀掉,做为燔祭献给你。他凯旋回家之时,拿着鼓跳舞出来迎接的,是他的独生女。

他最心爱的是他的独生女,于是命运就把她收去了。

为什么人们总是会丢失最心爱的?因为爱得太深重是一种罪恶吗?奥瑟罗说:这悲伤是神圣的,因为它要惩罚的正是它最疼爱的。

 

“喂,史蒂夫。”他轻声唤我。

“嗯,我在这儿,中士。”

“2015年之前我都不记得你……但2015年之后的事还没发生,你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是吧?”

我回想着冬兵脸上惶惑犹疑的表情,那能不能算“记得”?我说:“是。”

星辰把杳远的微光投在他面上,“上学的时候,我旁听过几节他们心理学的课程……我记得有一堂课是关于人类的潜意识。那教授说,如果在潜意识里埋下一个命令,好比把一枚钥匙或引线埋下去……日后,一旦触发那个命令,就像钥匙忽然显现出来、引线被引燃……”

他说得喘个不停,最后一句最关键的结论气都不足了,“所以……”

我迟钝地看着他,还没明白这个理论的用处。

他歇了口气,解释说:“现在,我可以替七十年后的我,跟你做个约定。”

“什么意思?”

他说:“告诉我一样七十年后我一定会见到的事物,当做钥匙……到了那一年,只要我看到它,就会触发回忆……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一切。”

我皱起眉,张张嘴又闭上。

他的眼睛却更亮,相当笃定地说:“……这会管用的,史蒂夫,相信我。”

这想法近乎童话。但我除了努力让自己去相信它会管用,也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说:“好。咱们不妨试一试,但是……”

但是七十年间,沧海桑田,哪还有什么是不变的?

我绝望地回想着我们的故乡,布鲁克林的一幢幢建筑,历届美国总统的面目,国会山,林肯纪念堂……他渴望地盯着我,仿佛只要想到那样东西,就真的找到了噩运的解药。

不知过了多久,我说:“胜利之吻,巴克,那个吻。”

他用眼睛问“什么意思”。力气不足,能省下的话他就省了。

我攥了一只拳头砸在另一个手心里,“七十年后,2015年是反法西斯胜利七十周年的时候。那一年,全世界的人们都会用表演那个著名的吻的方式,纪念胜利和战争结束。电视新闻上、报纸杂志上、广场巨型屏幕上,无论身在何处,你一定会见到它的无数个复制品。嗳,还记得我给你表演的吻吧?”

“别人的吻不一定能记住,你表演过的我不会忘。好,就这么定啦。”他掀掀嘴角,那是个笑,两颊洼成两个凹穴,笑起来成了占半个脸的笑靥。

笑完了,他满足地阖上眼睛,青白的嘴唇抿起,我知道他正在脑子里一遍一遍想着我的“表演”,就像用笔一遍一遍狠狠描着一行指示文字,直到它变得又粗又深又醒目,醒目得从时空里路过时,再也不会漏看,不会错失。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在最后这个时刻,他终于想到一种办法、捕捉住一丝渺茫希望,说服自己命运是可以靠意志力战胜的,不管过程多么漫长艰苦,我们总能赢在最后。

我第一百次试图把眼泪吞回眼睛,俯下身,再次摆出“胜利之吻”中那个海军士兵的姿势,把手臂一上一下探到他身子下面,左手揽着他的后背,右手扶在他腰间,轻声说:“再切身体验一次,我的中士,你就能记得更清楚啦。”

然后我当然吻了他。

(TBC)

【巴基中弹昏迷后史蒂夫抱着他狂奔到医院,这个情节来自原漫,公主抱姿势见下图→】

09 Sep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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