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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的三个昼夜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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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续)

在切割完成三分之一的时候,我扬起手臂去蹭额头的冷汗,手上的血从手掌上迅速滑下,在小臂画出一道笔直血杠,直抵额头,跟汗水混在一起,抹了个一塌糊涂。

他的脸朝向另一边,嘴里那条松木上也有了血,不是滴上去的,是从牙龈里渗出来的。他把全身力气使在牙齿和嘴唇上,那些被意志力拦截下来的呻吟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撞得他每寸皮肤每条肌肉都在哆嗦。

刀是好刀,但要当手术刀还不够薄,不够快。刀柄上沾了太多血,在手里想尽法子打滑。

其实我的身子也在发抖,只剩右手还是定的。我所有能振作起来的强作稳定都在右手上了。

他屏息屏得身子铁硬,短短一口气在齿缝间急促地拉锯,吸不进胸腔。右手上那点理智也眼看要溃堤的时候,我允许自己停下来歇两秒钟,俯下身把自己黏着血和汗的脸和嘴唇贴上他脸颊,用吻跟他说:“巴基,放松一点……我爱你……不要想手臂,只想着呼吸,不然你会窒息的……我爱你,吸气,呼气,咱们能挺得过去。”

那个吻当然早就没有丝毫旖旎之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夹进去那么多“我爱你”,我下意识觉得,那也许值得上一毫克吗啡的力量。

他没有余力答我,但我看得出他在努力把呼吸调长,让空气有时间进入肺叶里。


我也命令自己深深呼吸。我对自己说:不要把那只左手当做是巴基的,也不要把你的右手当做自己的!只要把这一切当做是一个医护人员在战场给一个士兵做紧急手术。这里头没道理可讲,也不用多想,只有最简单的刀和血肉的关系。只是要快一点,再快一点,你快一秒,他就少受一秒的罪。

我像跟他吐露真相那时一样把自己再次拆成两个。一个罗杰斯仍保持着配得上美国队长称号的冷静,需要他完成的任务,他绝不犹豫,神经像铁丝铸成的。

另一个罗杰斯在几米之外的雪地里双膝跪倒,痛哭失声,哭得眼睛里淌出血来,两手抓在坚硬的冻土里,指甲一枚一枚崩裂了。

泪水往鼻腔里灌进去,但冷静的那个罗杰斯根本不理会,因为受命接管这具身体的是他。两个罗杰斯各行其是,一个做不了另一个的主。

冷静的那个罗杰斯,负责让眼睛只专注盯着手底下的血腥操作,不去看他的巴基中士那张走了形的脸,不去看那原本漂亮的五官被撕扯成怎样的狰狞。

就在短短三个昼夜里,我对这种自我分裂已经迅速熟起来。


然而我没法装作我听不到那些声音:刀刃摩擦肌肉的声音,刀身挤进骨头缝隙里的声音,他用整个身体发出的可怕呻吟……

血像燃料一样烧着我的手。我在切开的是自己的心,是比心更珍贵、更柔嫩更怕疼的东西。

 

我很希望他昏过去,这样会好一些,对我和他都容易一些。进行到最后三分之一的时候,我说:“巴基,要不要把剩下的吗啡也用了?”

他摇摇头,那个动作准确来说,只是在颤抖中幅度较大的一次抖。但我知道他的意思:说好了分两次注射,那就要分两次。如果打破约定就算是输给这个疼了,认输了就算承认疼痛跌破了下限,那会让我的痛苦也跌破下限,所以他不肯认输。可惜他不知道,我的痛苦早就无边无际得没了下限。

所以我可怜的巴基,他就这样没必要地逞着强,让我不忍心去揭破他的逞强。

 

然而最后他终于吼出了一声,是刀刃割断手臂神经的时候。

(我猜不出那有多疼,像赤手伸进火山的熔浆?还是像刚分娩的母亲看着婴儿被摔死在面前、脑浆迸出?

后来——回到2015年之后,我猜过很多次,在特别恍惚的时候我甚至想把刀子戳进自己手臂,去尝那种疼。医生们问:把疼痛分为10级,从1到10,你认为现在到了第几级?巴基,你疼到了第几级?我疼到100级了。)

从头到尾,他就出了那一声长嘶,狼嗥似的。

那一声跟七十年后冬兵被洗脑时的叫声一模一样,无怨无尤,没有愤慨,只源于最单纯原始的、生物性的痛苦(时间就是这么神奇,我被同一把刀捅了两下。然后刀尖一剜一转,折断在了胸口里),也一样结束得像被砍断了似的:冬兵的声音和图像消失在投影板上,只剩下一块惨白背景。巴基的头颅软绵绵地摔落到一边,声音消失在没闭合的嘴唇里。

迟来的昏厥,终于仁慈地接管了这具承受过多痛苦的躯体。

 

我加快速度处理剩余工作,没有磺胺粉,只用雪给刀口清创、止血,再拿绷带缠绕、包扎。

都捆扎妥当了,任务完成了,两个罗杰斯汇并成一个,我举着两个血淋淋的巴掌,胸口一起一伏,只觉得山洞和世界安静得可怕。

巴基昏迷得很深,很沉,松木条滚落到一边,嘴角流着血。我拿自己的血手给他擦擦嘴角,于是他嘴角的血道子更乱——这动作就像之前的一切徒劳一样是个徒劳。

我乱糟糟的脑袋里竟然在想:笨蛋,用那么大咬劲,明天牙齿和腮帮可得痛死了。

 

我摇晃着站起身,想,趁他还没醒来,我得,我得赶紧去做一件事。

 

于是我带着被我截断的那一部分巴基蹒跚往外走,走到杉树林里去。雪绵软得无比狡黠,腿脚上的力量总被消解得无影无踪。视野里的雪地忽远忽近,一时远得看也看不清,一时忽然近得像要扑上来似的。

每一步都像要栽倒,再靠下一步把自己扶正。自从血清计划之后,我有七十多年没感觉这么虚弱了。

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我回头看看,身后雪地上除了一行歪斜足迹,还滴落着一串死掉的黑血。


一对冬鹪鹩在高处一根枝条上一递一声地鸣叫,一只红松鼠从我面前嗖地跑过去,窜上树梢,蹲坐下来看我,眼睛黑亮。世界还是个充满生机的地方,只有走在里面的我像个半死者。

我像苦战过三天三夜,每条肌肉都疲乏得要罢工。在一棵树下,我恍恍惚惚地站住,奇怪,我到底要走到哪儿去?……我还能走到哪儿去?

……哦,我是要找个地方,给巴基的左手一个体面的葬礼。

 

在铁杉树的包围之中,我找到了一棵槭树,树下厚厚苔藓顶着厚厚的雪,雪上有鸟雀锲形文字似的脚踪。

我把怀中那段手臂放下来,胸怀里的暖和让它有了一丝体温尚存的幻觉。

这是我替命运做帮凶、下手戕害他的第一步。在所有人眼中,那都是一段惨不忍睹的、死掉的残肢,但我在青黑皮肉上看到的还是那只漂亮的手,尺骨颀长清秀,手腕尽头一个圆圆茎突,手心柔软,阳光底下绷紧的皮肤上闪着一层青春的光泽。

它曾经怎样拼了命从艰难时世里搭起一个堡垒,把我挡在后边,它又懂得多少隐秘的欢愉和言语,欧洲的冷雨之夜,行军路上暗暗一次十指交握,指头轻轻一捻,一百句一千句话就都道尽了……

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巴基,我们命该如此。


一整个冬天积下的雪层里透出的寒气,森森然往身上各处钻。我开始徒手挖坑,挖一个墓坑。冻土像铁壳子一样硬,手指尖很快开始渗血。

下葬之前,我用两只活着的手捧紧那只死掉的手。那手指僵冷,不会回握。死亡,丑陋,腐朽,什么都没法让我的爱停下来。我依次亲吻了转了颜色的关节、指甲和毛孔。

带着雪和血的土被推进墓坑,惨白的手一块一块被湮没,眼泪全无必要地飘落,混进土里,一起掩埋掉了。

 

等到春天,这棵槭树现在光秃秃的枝桠会冒新芽,新芽变成一树绿叶子,秋天叶子转成艳红,跟周围苍翠杉林映衬。多美的埋骨之处。

叶子落了还会长出来,可我的巴基的左手,再也不会长出来。

 

我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努力把步子迈大,步频增快。我还有一个垂死的情人要照顾。

有一部分的我,随着巴基的左手一起也埋葬下去了。那只死去的手的冰冷,长久留在我的手掌和手指上,我知道我会带着它穿过七十年时空,带到2015年去,带到死。

这次小小的永别不过是一次预演,我们还有最后一关。

那就是即将到来的黎明时刻,最终的告别。


(TBC)



【写到史蒂夫替巴基做手术的过程,忍不住眼睛发酸。我也并不是有自虐或虐人的什么毛病,非要把故事写得惨到极致。我只是一直觉得,巴基无法改变的苦难,如果有史蒂夫介入,虽然一方面变成了两人共同的悲剧,但另一方面也可看做是减轻了悲剧的成分。

爱是含笑饮毒酒。从爱人手里递过来的毒液,喝下去顷刻间肝肠寸断,也是心甘情愿的。

何况,按照古希腊传统,英雄主义正是要从悲剧里生发出来。

……反正不管怎样,总比巴基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雪地里好吧?】

06 Sep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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