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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的三个昼夜⑩

1945年9月2日,日本签署无条件投降书。值此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纪念日之际,谨向全世界所有为正义和自由奋战过的英雄们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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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续)

我把火堆再拨旺一些,剥掉松鸡的毛,烤熟,挑出最嫩的几块肉送到他嘴边。他闭紧嘴唇,把头扭向另一边。

如果是平时的巴基,多半会说:鸡肉烤得太老啦,把你们主厨给我叫来……不过要是你肯过来让我摸摸你的翘臀,我就不投诉你们……

我用手掌握住他的下颌,拇指搁在他耳垂下面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上。他的脸颊烫手。从前只要我舔一舔那块皮肤,他就会痒得怪叫求饶。

如今他完全无动于衷。仿佛在截肢之前他已经残缺,他在外表之下后退,退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说:“巴基,一切已经发生过了。我必须让历史原封不动地发生。这是时间旅行的铁律,是我必须负担的责任,不仅仅因为我回来之前允诺过托尼……”

他的脸侧歪着,睁着双眼,眸子像两个洞。

我柔声道:“嘿,你猜托尼是谁?是霍华德的儿子。跟他爸爸一样聪明绝顶、风流自赏,爱好发明各种奇妙的武器……”


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没有语气,每个单词都只是从嘴唇里乏力地掉下来,“……小时我奶奶经常带我上教堂望弥撒。我去了很多次,只记住了一句话:上帝因为仁慈,给了人类死亡。

“现在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等着他往里喘气,把残剩无几的体力调动到咽喉和嘴唇上,把话说下去:

“我所求的不过是一死……你告知我未来的一切,又不肯准我一死。如你爱我,为什么不肯给我这一点仁慈?那不光是对我的仁慈,也是对我即将要杀死的那些人的仁慈。

“史蒂夫,我跟随你、加入咆哮突击队之后,服从你所有的命令,从突袭地堡到跟你做爱。我能不能抗命一次?……

“永远无私无畏的美国队长,你能不能忘记遵守规则,你能不能……自私这一次?”

我希望我把绝望和恐惧掩饰得很好……我铮声说:“巴基,那些人是必定要死的!即使没有你,即使不是你,也会有另外的杀手被派去杀他们。

“一滴酒再也回不到一颗葡萄,命运就是这样,我知道你是个战士不是懦夫,所以才把一切告诉你。我本可以隐瞒的,你想想看!巴基,你必须活着,不管多难也得活着,就像普罗米修斯不管被多少次吃掉肚肠,也要活下去。”

最后一句我忍不住吼起来:“即使你杀掉自己,也不能救得回任何人!你明白吗?”

他冷冷地说:“你错了,我至少能……从一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的躯壳里,救回我自己的灵魂和荣誉。”


他说得真对,雄辩非凡,我没有办法反驳这句话。

我只能呆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僵在一个绝望的打开状态里,一时间浑身上下未愈合的伤口突然都撕咬似的疼起来。


他等不到回答,转头看我,目光忽然变得惊讶,瘫痪了好久的脸肌和眼睛终于有了活人的情绪,就像云彩在天中聚集。

他说:“……你哭了。”

这时我才发现两边脸上痒得厉害,伸手一摸,下巴上挂满了泪滴,有一些已经流到了脖子里。

他抬了抬右手,不过没能抬高,我低下头,捧起他的手,埋进脸去。

很快那只手就被打湿了,像淋了雨一样。


我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我脸上,“我只见过一次你的眼泪,在你母亲莎拉的葬礼上。”

我像也折断了脊椎骨一样,瘫在那个动作里。我知道我还有一招杀手锏。对爱人和爱人来说,争执和角力永远有最后一招,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后一招。那就是彻底放弃说理。


眼泪流进鼻腔,把声音弄得模糊不清,我的声带努力在咸味的潮水里震动,“……军人的个人情感和个人愿望从来都不重要。巴基,你说希望我自私一次。这就是我的自私。

“我想要你活着,活着坚持下去,坚持到我们重逢的那天。这是我仅有的、全部的、唯一的愿望。

“我们不是没有希望。耶稣说,单独一个人可能灭亡的地方,两个人在一起可以得救。

最后,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我从没求过你任何事。就这一次,我求你: 别丢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巴克,别丢下我。要是没有你,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别丢下我。“

这就是最后一招。

隔了不知多久,贴着我脸颊的那只手开始缓慢地动弹,指尖划过眼皮和湿漉漉的睫毛。我听到头颅上方传来他的一声惨笑,“你知道你在要我做什么吗,史蒂文•罗杰斯?……你在要求我变成我最痛恨的人,变成我一见到就会毫不犹豫、开枪就打的那种人。”

“我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在我的感觉里就像过了一年,他说:“你知道一旦你说出这种话,我就根本没法拒绝吗?”

“……我知道。”


那只手抽走了,费力地提上去掩住口鼻。他就在那只手心里呜咽起来,一声声困难万分地抽气,气流冲击软腭发出让人心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听上去随时像是要呛住或是噎住了。

我的心,那颗气若游丝的老心脏,这时又振作起来、蹦动了几下——他秉着最后的尊严,不愿意放声哭出来,人一旦有顾忌,那便是打消死念了。


我用自己的额头去找他的手,额头沉重地抵在他手背上,隔着一层手骨和皮肉感受从他胸腔腹腔传上来的、悲痛欲绝的抽搐、痉挛、震动。

这次轮到我有了死念,有一瞬间我想要以这种姿势跟他死在一起,成为雪里的化石、琥珀里的昆虫,从此时间像海水一样流过去,淹没一切,我跟他永远不必再变化、再忍受离别……

两种眼泪交融在一起,我满心风雪地搂住他,像搂住一个即将碎裂的自己。


后来他的抽泣慢慢停了。再后来连抽泣的余韵也安静下来。


又过了好久,他低声道:“刚才你说你从没求过我任何事。你忘了我参军之前那晚在阁楼上,你说过求你……”

“Punk。”

“Jerk。”


时间已是下午,云端竟然有了一丝阳光,雪谷中透出难得的暖意。他吃了东西喝了水,我坐在他身边,用猎刀削一块木头,折起的膝盖挨着他的侧腹部,他把手搭在我大腿上。

“二十一世纪是什么样的?跟咱们想象过的一样么?更和平更美好了吗?”

“不见得。仍然有饥馑,有瘟疫,仍然有小规模战争,仍然有妇女儿童无辜死去,有些地方仍然在行女性割礼,有些地方男人和男人恋爱仍然会被打死示众。”

“癌症能治愈了没有?”

“连感冒都仍要靠自愈呢。新式武器倒是发明出了很多。”

他苦笑一声,“那么未来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嘛。”


松木削成了长条,削扁,大约一个手掌长,去掉树皮,露出里面的雪白木芯。我反复摩挲木条的表面,以确认它没有木刺,并用手掌皮肤去打磨。


“2015年有会飞的汽车了吗?霍华德在展览会上展示过的那种。”

“还没有。不过有了无人机,一些危险任务现在可以由无人机执行了。霍华德的儿子托尼还给自己发明了一套会飞的钢铁盔甲,算是子承父志。”


他动了动身子,“再给我讲讲明年战争胜利的事吧。”

“我也没有亲历,据说一整个星期,几乎全美国的酒吧都被庆祝战胜的人喝空了……哦,还有‘胜利之吻’,后来每到反法西斯纪念活动,人们就会模仿那个吻。”

“什么吻?什么样的?”

我给他讲1945年8月14日时代广场上,一位美国海军激动之下向一位陌生女护士索吻的故事,又站起身给他模拟那个吻的姿势:先模仿那水手一只手揽着腰肢,一只手承接被吻者的后背与脖颈;然后又转过身模拟被吻的护士的姿态,这可真有点难,我得在不存在的手臂里把腰向右后方拗下去,还得保持平衡,全靠美国队长的腰力才勉强做到。他笑得出了声。

那天在那儿快乐亲吻的人,本该有我和你的,巴基。


我向他晃一晃手中的松木条,“试一试?”

他微微一笑,张开嘴。

那是待会儿做截肢手术的时候,给他咬在口中的。

我把木条横在他牙齿之间,上下两列整齐的白牙在上面合拢。我想起舌尖在他牙齿上滑过时令人战栗的快乐。那让我胸口如受重击。我的巴基的那些漂亮牙齿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又想起从被捣毁的九头蛇基地缴获的一些资料,有照片,有影像,复仇者们开会时投影仪打出资料,冬兵被洗脑的片段忽然跳了出来,惨叫声回荡在会议室里,只两秒,贾维斯就把它关掉了,然后大概说了五遍“对不起是我疏忽了请原谅”。室内所有人都用担忧同情的眼神盯着我看……

现在我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画面。

冬兵在咬住口塞、忍受电流洗劫每个脑细胞的痛苦的时候,会想起雪地里这一幕吗?


吗啡皮下注射管里有32毫克药液,成人一次注射量5-15毫克,因此配给大致是两次的剂量。手术之前注射一次,之后“在路上”如果他疼得受不了,还可以再注射一次。

他静静看着我拔开密封管头,露出针头,针头无声刺入手臂静脉,然后我坐下来等待吗啡生效。

等待期间,我伸手替他按摩没断的那条腿的肌肉。他说:“嗳,陆军司令部编的那本生存手册,还记得吗?”

“记得啊。新兵营毕业测试,我的急救知识题目得了满分。”

“急救那一章……在野外伤口感染之后的护理方法……”

我从鼻子里笑出嗤的一声。

他也在笑,“嗯,第五条:‘用消毒后的水或新鲜尿液反复冲洗伤口’。”

“对。当时我们都开玩笑说,得提前找好给自己撒尿的搭档。”我配合他的情绪,保持微笑往下说,“布兰顿•米勒,那个新泽西大个子,入伍前是建筑师,有洁癖,我现在还记得他虎着脸跟大伙说:万一老子伤口感染,谁也不许往老子身上撒尿,不然老子就算剩一口气也爬起来拿M3冲锋枪突突了你。”

他笑得咳嗽起来,“哦,史蒂维,万一我伤口感染,我允许你……”

我呻吟着打断了他的话:“停下,别说了!上帝啊,我的脑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那个画面了。”


皮肤和肌肉不难切割,但没有骨锯,只靠小刀无法弄断骨头,如果不是他的上臂已经断折,我可能需要用石头砸断臂骨,那就实在太可怕了。

猎刀在火焰上炙烤消毒,等温度冷下来,我摸索到他手臂骨折的地方,把刀刃抵上去。

由于失血和坏死,那里的肌体已经几乎失去弹性。刀刃向上抬起一点,青紫色的表皮上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痕。

他张开的嘴巴在松木条后面做出一个笑容,嘴角困难地挣上去一点点,黯淡的眼珠里放出鼓励的一丝光亮。


力量从我的大臂传到小臂、手腕、手指,最后达到刀柄、刀刃。第一刀切了进去,刺透角质层、透明层、颗粒层、棘细胞层,穿透真皮层,到达脂肪层。皮肉破裂,暗红、浓浑的血浆缓缓流出来。

(TBC)


 【上图:二战美军急救包里的吗啡注射管。

美国陆军下发给士兵的《美军生存手册》中有用“新鲜尿液”处理伤口的条目。】



下面 @星星与甜橙 君给出的超感人的评论(again)!

最勇敢无畏的爱,不是毫不犹豫地为他去死,而是分明知道生存下来比死还痛苦屈辱,却愿意咬紧牙,带着满身伤痕,穿过死荫的幽谷,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为他默默地活下去。


其实我也一直想着《旧约》的一句:“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02 Sep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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