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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的三个昼夜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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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嘴角短暂地荡开一丝笑,本能似的脱口而出,“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忘记你?”

这一次我不再重复了,没人愿意往嘴里开第二枪。我精疲力竭地看着他,说不出第二句话。

他看着我的脸色,知道不得不相信,喉结因惊惶而上下滑动,声音虚弱地说:“那,是截肢后并发症吗?我在战地医院见过、见过那样的病人……”

他的视线转到自己青黑的左手上,又转回我脸上,“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哦,二等兵菲利普马尔泰……小腿里打进了手榴弹弹片感染截肢,高烧十来天之后,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后来他母亲赶到医院,他嗓子插了喉管,说不出话,可他在她手上反复画出mom……他记得最亲爱的人。医生说,那种失忆是有恢复希望的……”

他以微弱得听不清的声音持续说着,好像只要讲清所有细节,就能证明一切尚可挽救。

我的耳中轰鸣作响,坠落到深渊之下泥淖里那个史蒂夫载沉载浮,只剩一颗头露在水面,仍挣扎着向我嘶吼:你还有机会!你可以说:你究竟怎么忘记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巴基,你会好的,在七十年后的世界,你最终还是找回了回忆。

——那甚至也不算说谎,冬兵确实想起了什么,就在从空天母舰上掉落下去之前,我清楚地看到他眼里闪动泪光。那是属于巴基巴恩斯的眼泪。

但是我说:“不是的,巴基。不是截肢并发症。”

他短促地吸了口气,就哽在那儿,眼睛里的光都散了。

——不隐瞒,我不会隐瞒。既然命该如此,那咱们上断头台之前,至少抬起头看清楚铡刀寒光闪闪的样子。

我继续往下说:“巴基,你会获救,但带你离开山谷的不是我。明天凌晨,你将被苏联士兵带走。后来九头蛇的人接管了你,他们改造了你的脊椎,给你安装机械左臂,并为你洗脑。你成为九头蛇的杀手,代号‘冬日战士’,并以此身份度过七十年。”

他双颊的血色一点点褪净,脸上像蒙了一块惊惧极了的面具,张着嘴,目光静止在空中一个虚无的点上,像是瞪视着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又像是根本什么也没在看。

我抓住他的右手,用力握紧再松开,一下,再一下。“巴基,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因为我在不久后的一次行动中坠机,冻在格陵兰的冰原里,直到2012年才被勘探石油的俄罗斯人发现、解冻。2014年,我跟你在华盛顿重逢。

“你不记得我,不记得一切。你接到的任务是杀掉我。但最终你救了我,然后离开。2015年,在我回来之前,我仍然在找你。”

他没有表情,一动不动,眼睛像两片没有生气的灰绿色沼泽。

我加重语气说:“巴基,最重要的是你没有死,你没有死在这里。我发誓,我一定会找到你。”

就在这时,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时间机器的传送地点“有误”。不,没有错误,苏联人档案里的经纬度是精准正确的,只不过巴基根本就没有坠落在那里,是有人把他送过去的,送到那支苏军特种任务小分队的行军路线上,让苏联士兵发现他、带走他。

那个人是我。

在巴基的噩运之中,命运选了一位最适合的执行者,一箭双雕地把我的一生也变成了永不落幕的悲剧。

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原来都是铺垫和伏笔。从1944年到2015年,断裂的日子被铰链连接到了今天,因为爱与思念,一个跨越七十年的环在我手中完美闭合。于是这出杰作圆满完成了。滴水不漏,没有破绽。

我甚至不由自主朝山洞外的天空看了一眼。有一瞬间,我错觉那位捉弄人的命运之神就躲在外面窥探,欣赏他的大作。

……然而它不在那儿。天空在矜默的群山背后泛着尸白色,浓云呆滞地泊在半山腰,雪暂时停了下来。空中有凌乱的鸦叫声。

他的眼眶里空空荡荡的,整个脸是呆钝的,像因噩梦惊醒之后不敢确定那个梦是不是真的。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走,转而低下头,割开他左边衣袖,察看他的手臂,代表死亡的紫黑色正向上疯狂蔓延。那把即将做截肢用的猎刀被插回腰间,阴险地抵住腹部。他忽然开口了。


他说:“史蒂夫……”

几乎在这片刻之间他就憔悴了一大截,生命正在加速远去。他转头看着我,双眼因发烧而布满血丝,发出灼灼冷光。

他说:“我替九头蛇杀了很多无辜的人,是不是?”

在满口蛇牙中,这是带着最致命毒液的那几颗之一。我黯然答道:“是的。”

他就像中了一弹似的,浑身剧烈地一哆嗦。

我抚摸他的头发、下颌,胸膛里好像扎进了手榴弹弹片,“那个人不是你,巴基,那个杀手叫冬日战士。他不是你,但他会变回你,我以队长的荣誉向你保证,一万个保证,一等回到2015年,我会用每小时每分钟去找你。然后你会想起一切。一切都会变好,我跟你就像以前一样。”

这也并不是谎言,然而世界这么大,如果世上最优秀的杀手想要躲藏起来,我其实并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得到他。

他惨然一笑,牙齿在发灰的两片嘴唇里露出来,显得异特的白,“对你的时间线来说……那些事已经发生过了,对吧?”

我那些安慰的话,他根本没听进去。

我说:“是的。”

过了好久,他喃喃道:“如果命运真是这样,那么我……”

这一句他没说完。


我把雪塞进口中。雪块在舌头和上颚之间散发粗暴的冰冷,里面有土腥味和血的气息。伏身喂水的时候,他的嘴唇挨碰着我的嘴唇,但那不是吻,是在轻轻发抖。

“你该动手啦。”他的声音抖成了碎片。


我压低身子抱住他,继续抚摸他被血和雪打湿再风干的、又涩又黏的短发,我想一根一根地亲吻它们。一缕头发落在他眼皮上,我伸手把那缕头发轻轻顺上去。我已经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他向外面的天光看了一眼,“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是吧?”

我痛恨每一个这样的问题,我都只能说——“是的。”


“在那之前……我想吃点东西。”他说的是截肢手术。

“想吃什么?汉堡?苹果派?火腿蛋土豆?”

他像涟漪那么浅地笑了一下,仍然笑得好看,“鸡肉三明治和热可可……没有三明治和热可可,光有鸡肉也行。”


时间已近中午,此刻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昨天我在林中多处放了做诱饵的浆果,还有几处没去察看过。我照例把星盾竖在他身边,他微微一笑,“又做这种无用功……把小刀留给我还更实用一点。”

我摸一摸腰间那柄刀,“猎刀是给打猎的人用的。”

又照例像要离开很久一样,吻了他冻伤的鼻尖和嘴唇,他把右手抬起一点,伸出三根手指,那是我和他的暗号“3”,三个单词,I love U。我顺势吻了他的手指,他轻声重复道:“史蒂维,我爱你。”


我起身走出去的时候,忽听他在后面说:“那次坠机……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这问题太尖锐,太诛心,切中肯綮。我整个身子都晃了一晃。即使伤重衰弱到极点,我的巴基,我聪慧的巴基……他的反应永远如此敏捷。这世上除了他,再没人会问得到这么深,他太了解我,了解得太深了。

我背对着他,感觉得到他默不作声的目光落在我脊背上。最后我说:“是的。”


林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新雪,像霜,或是烟灰。踏上去双脚软绵绵的,皮靴胶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足尖一滞,我被一条枯死的藤蔓绊倒了,扑通一下膝头着地。

我用双手撑着地面,头颅在两肩之间无力地垂下去,就保持那个四肢着地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弹。

雪在手掌底下慢慢融化,我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


——我为什么要回来?……我以为我能回来减轻他的痛苦,我以为只要有我陪伴,这72小时他就会好过一些。我以为我们都是刑台下的引颈受戮者,就像《双城记》末尾,候刑者的队伍里,卡尔顿与他身后的女子互相慰藉鼓励,将死的女裁缝说:“我望着你那善良坚强的脸,那给了我极大的勇气与支持。”

但这时有人拍拍我肩膀,说:伙计,上台去啊,要操纵铡刀的是你。


只剩下十几个小时了。我与巴基的时间,只剩十几个小时。但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最后是最艰难的……分别。

或许是永别。


我拎着两只死松鸡走回来的时候,天阴得更厉害了一些,走到洞口时,一时看不清楚,只能模糊看到他的脸朝里,朝着石壁的方向。

我说:“巴基,午饭你想要蜜汁烤鸡,还是洋葱烤鸡?我可以做出两种……”

他没出声,似乎睡着了。我往前走了几步,把盾拔起来、靠到一边去。

昏暗的光线照到他身上,我看到他闭着眼睛,右手手腕搁在嘴边,嘴角有干涸的血,腕上血肉模糊,血管已经咬破了。


后来每当我想起这个时刻,都像死了一次。就像坐在电椅上的死囚,经历着2400伏电流掠过全身那个瞬间。

血正在往外流,但流得并不快,他的血压很低,体内也没多少血可流了。我一边往外掏绷带一边对自己说,他不会死,他不会死,一切已经发生过了,他没有死在这里,想想那个黑豹一样勇悍的杀手冬兵,想想你的颧骨在冬兵的拳头底下碎裂时那真实的疼痛……

用绷带把伤口紧紧地包扎之后,殷红色缓缓透出来,但没有再蔓延,血止住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门齿和犬齿上有血,他自己的血。气温太低,为了不让出血口冻住,他不停吸吮伤口,直至昏迷。

我瘫软下来,跌坐在他身边,像是坐在生命的尽头。

我想起离开之前,他说“把小刀留下还更实用点”,如果我真的把猎刀留下,他大概会用刀割断颈部血管。他说“我爱你”,那是……告别。
他说,“如果命运真是这样,那么我……”后面没说完的话是:那么我宁肯去死。

我用攥紧的拳头背面擦了擦眼睛。


别林斯基说:偶然性在悲剧中是没有一席之地的。

一切都不是偶然。


似乎过了很久,但似乎又并没很久,他重重地喘息一下,醒过来了。我俯下身,叫他的名字:“巴基……巴恩斯中士。”

他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冰冷的一眼。

那一眼就足够让我的心脏碎成千千万万片。

我说:“对不起,巴基。我不能让你死。”


他看着我,嘴唇蠕动,说不出声音,我把耳朵凑近,听到他说:“Fuck you,史蒂文•格兰特•罗杰斯。”

这么多年来,他只叫过一次我的中间名,是在我们第一次认识那天,我用蓝色蜡笔把我的全名写在他漫画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七岁的他认真地念出声音来:史蒂文•格兰特•罗杰斯。

面前二十七岁的他断断续续地说:“罗杰斯……你知道,你干了,什么蠢事吗……”
“蠢的那个不是我,这回是你把所有蠢气都用光了。你居然会想到自杀?你认为自杀就能改变历史?”

他不再说话,眼睛看着我身后的山洞石壁,干燥的眼眶里有了一圈细碎的泪光。

几个小时之前,脊椎断折瘫痪、全身只剩一条手臂能动弹的巴基还在发出笑声,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跟他的队长调情,死亡的阴影也无法让他消沉,甚至不能夺去他的笑容。

现在他终于彻底被击垮,被我亲手击垮。


我竭力让自己的上身与他贴紧,抱住他的肩膀。他一动不动,脸变得像一块墓碑碑石。

很奇怪,我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出现的幻象是健康的巴基,栩栩如生……脸色红润、牙齿晶亮的漂亮青年,他笑起来是那种令人精神一振的美。

每对热恋中的情人都会感到时间之神接受了爱的贿赂,慷慨地与他们分享魔法。每次当我把他抱在双臂之间,感觉两只温热的手心扣在我肩胛上,我总会觉得全世界的钟表都停转了,时间那宽大、毛绒绒的羽翼把我和他覆在下面,坚固不可侵害。

我想起那些臻于完美的时分:拥抱的时候,他的每条衣褶都在呼应我。

然而现在没有了。没有回应,没有声响,我怀中是一具僵硬的、没有生命气息的蜡人。


他说:“俄耳甫斯……”

我再次把耳朵贴到他嘴角上,“什么?”

他说:“俄耳甫斯不该回头看……你不该回头看。”

说完他就再次闭上眼睛。

(TBC)




【注: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所爱的人欧律狄刻死去,他潜入冥府解救爱人,冥王被他打动,召来欧律狄刻的亡魂,准许他将她带回人间,条件是不能回头看她。回程中,俄耳甫斯没能抵住思念,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违反了规则。于是欧律狄刻第二次死去,魂灵再次堕入冥间,再也不得挽救。】


又忍不住引了《双城记》……因为实在是爱它,写什么都会想起来。


好喜欢下面 星星与甜橙 君说的——

Steve已经全盘知道未来的黑暗艰险和各种折磨,依然平静坦诚地告诉Bucky,没有什么相处和相爱的方式比这更好,是两个相爱的、同样坚韧刚毅又有柔软脆弱的男人尊重和相信对方的最深刻表达。


只有英雄才配得上悲剧,也只有悲剧才衬得出英雄。

27 Aug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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