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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的三个昼夜④

 

 

 

前文:【1】 【2】 【3】(这篇会HE的,别怕)

 

 

第一晚(续)

狼肉比狼血更难下咽。用他的话说——“难吃得像地毯”。我把烤焦的地方剥下来留给自己,剩下容易吃一点的喂到他嘴里。

纯靠毅力完成一轮咀嚼和吞咽之后,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史蒂夫,你猜我在想什么?”

“是不是老菲灵顿烤肉店?”

他点点头。每月我领到打零工的工钱或从报馆拿到插图的稿费,总会请他去那家我们都喜欢的烤肉店大吃一顿,他每次都坚持要平摊账单。

我说:“还有贝蒂面包房,刚烤出来一炉面包的时候,半条街都是面包香味,咬一口空气都够解馋。”

“唉,有一次我领到的罐头里,面包干生了霉,我把它扔掉了。现在我真想念那块面包……我怎么能扔了它呢?该死。”

在饥肠辘辘的时候,一切回想起来都那么香甜。

“发给咱们的火腿蛋土豆虽然总是过咸,但其实挺好吃的。”

“对!……鸡块烧蔬菜也很香。”

我说:“穿过林地的时候,我看到地上有松鸡的爪印。明天我去猎松鸡,不用等到中午你就能吃上鸡肉了。”

他微笑看着我,眼角砌起细纹,我知道那笑的缘由不是对食物的憧憬,而是这种夸海口似的承诺。

以及,“明天”。所有年轻人都笃信“明天”的力量。

最后他说什么也不肯吃剩下那两块肉,“你得给你糟糕的厨艺负点责任,史蒂夫……我要留着胃口,吃明天你承诺的烤鸡。”

我知道他是用这种方式把食物让给我。

 

我守着火堆和他度过了第一个夜,努力保持平静,在这不平静的夜色里。

盾竖在洞口,插进土里,偶尔还能听到飘渺的野兽叫声,不过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松枝在身边堆起高高的一垛。我出神地看着那张被篡改过的脸,一只手搁在他肩头,膝盖碰着他的大腿边缘。我不仅需要用眼睛感知他,还需要用皮肤,用指纹,用骨头和浑身每一条焦渴得吱吱叫的神经。

他的左臂,那条必将失去的左臂的伤势恶化得很快,磺胺粉并没奏效,我每隔两个小时就忍不住拨开绷带看一眼,那儿的坏疽正变得越来越狰狞。一个吞噬健康血肉的黑洞。

我想起《乞力马扎罗的雪》的开头,那行将因坏疽死去的男人在故事里说的第一句话:“奇怪的是它一点都不疼,开始的时候就是那样。”

临睡之前我给他换绷带,半开玩笑地提醒他,还有一支吗啡可用。但他坚决地摇头。

他告诉我他几乎感觉不到断骨的疼痛,但他在梦里呻吟出声——往往是头轻微地侧转一下,然后嘴唇打开一条缝,好像要从那一部分醒过来似的,他的眉毛拧到一起,在额头上筑起一条堤坝。在轻轻呻吟过后,他无意识地叹一口气,嘴唇又慢慢合拢。

 

在不甚安稳的睡眠中,他眉间掠过梦的影子,就像云朵的影子掠过湖面。那梦是什么样的?战争胜利后的狂欢舞会?在温暖明亮的纽约中央公园野餐?

……这时却有另一张面孔的阴影叠压上来,我想起另一个时空里的冬兵,想起从一模一样的灰绿眼珠里射出的完全不同的目光,冰冷,愤怒,狠戾……以及企图用狠戾掩藏的迷茫。

七十年后巴基的肉体还活着,但他肉体之中留给我一个人的那些温柔永远死去了。他胸中那宝石般的生命火焰已经熄灭了。

 对我来说,这宇宙间最美好的部分是巴基,最不可解的奥秘,是我怎样得到他又怎么失去了他。

 

我静静坐着,雪就来了。

 

后半夜天快亮起来的时候,气温降到最低点。松树枝燃烧时散发香气,我感到困倦,四肢发酸,手臂上被狼牙撕咬过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疼。我把所有薪枝投入火堆,挨着他躺下。他醒了一小会儿,惺忪地笑笑,勉力抓着我的手,捏一下,又再次睡去。

我希望自己疲倦。我希望折磨过他的也给我照样来上一遍。我甚至渴望我也濒死,这样秉着相似的感受,我就能跟他更靠近一些。

再次并肩躺着、以平行的姿势凝视他,就像回到布鲁克林那间阁楼里弹簧吱吱作响的旧床上。

回忆从未如此鲜明。每一次跟他贴近,忧虑就会奇迹般烟消云散,两人对彼此的慰藉足以填满任何逼仄或宽阔的空间。我的胸膛被熟悉的甜蜜和陌生的痛苦占据,它们厮打着,一会儿这个占上风,一会儿那个占上风。

 

诗人亨利·金《在亡妻的葬礼上》:

“在那儿等我!我不会失约,

我会在那空谷幽地与你相会……”

 

我对着熟睡的他轻声说:巴基,我爱你,我如此爱你。

只说了这两句,我的声音忽然就嘶哑了。

第二天 

白昼到来了。

它是慢慢从杉树林深处升起来的,最初的光是细弱的白光,逐渐变成淡淡的金色。被雪覆盖的远山,仿佛侧身睡去的女人。

离开之前,我从附近搬来一些石头,垒起来遮住洞口,虽然并不严密,但好歹大型的食肉兽无法进入,他在里面说:“嘿,你是独眼巨人吗?”

“是啊,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叫‘没有人’。”【注1】

尽管如此,留下无法动弹的巴基一个人仍不安全,因此我不能走得太久,不能长时间埋伏在林地里、等松鸡出现再把盾丢出去打它。

冬季,松鸡们大多生活在树上,吃云杉、松针叶、山毛榉芽。谢天谢地,我没有走得太远就在灌木丛里找到了需要的东西:火棘。火棘的果子冬天也不落。虽然长在枝条浮表的果实早就被鸟啄食了,但长在矮枝上的、藏在灌木丛深处的,由于枝条上有刺,鸟吃不到。我用小刀割断棘条,把底下几枚红彤彤的果子掏出来。

从几个灌木丛里收集了一小把之后,我挑选松鸡爪印最密集的地方,仔细地摆放好诱饵,然后迅速离开。

几个小时之后的中午,我就真的让他吃到了烤鸡。

 

“其实办法很简单,瞧。”我给他看剩下来的一枚火棘果。圆溜溜的果实中间插了一根细细的木签,“树上的松鸡看到雪地上有红果子,飞下来吃,一啄,果子吃进去了,却卡在嗓子里,无法下咽。这时它想飞走。起飞的第一个动作是伸长脖子,然而一伸脖子,卡着的木刺立即令它疼痛难忍,于是它缩回脖子,呆站着不敢动弹了……就这样,等上几个小时,我再回去察看的时候,这只鸡就站在那儿等待成为咱们的午餐。”

他骇然盯着我,良久方喃喃道:“我的天……我竟然不知道你还懂这些门道。”

 

七十年后,巴基,在没有你的七十年后,我不知道怎么打发那无数个漫长的、无法入眠的夜。我逛遍了纽约的24小时营业书店,坐在书店的角落里读完上万本书,就像躲进一个又一个避难所。历史经济农业工业设计法律雕塑美术摄影小说诗歌戏剧传记哲学佛经,《昂山素季传》《欧洲园林花卉》《大型动物园海洋馆设计指南》《澳大利亚勇士的野外求生200天》……

我甚至背诵地图,背诵上百个国家的城市地区与街道的名字,背诵国家公园、洲际公路和航道的名字。我想象我们在那些地方游荡,驾船在北大西洋的平稳洋流上航行,到海洋馆看锤头鲨,在丛林沙漠海边露营……

 

如果我们有机会让少年时激烈的、澎湃的爱情度过险滩,流到平原上,放缓脚步,最终成为从容的湖泊,那么我也许会少遗憾一些。

但灾难来得太早了,那些前无去路的爱跌落成了郁愤的瀑布,在我心中昼夜轰响,无法平静。

时间的转盘磨得很慢,却磨得很细。人对爱自己的人负有责任,我所不能原谅的是我亏负了这种责任。

 

鸡肉果然更嫩滑适口一些,虽然没有盐,没有任何调料,鸡毛没拔净,掌灶的厨师又掌握不好火候,但比起腥臭粗粝的狼血狼肉来,已经像是伊甸园果子一样的美味了。

腹中有了易于消化的食物,就像燃料在炉膛里静默燃烧,身体短暂地安宁、松弛下来。

我再次在他身边躺下。

犹如躺在孤立无援的岛屿上,时间像海水一样在我和他四周升起来,无声无息。

火堆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洞里有松枝的气味、压碎的松针味道和树枝断口渗出的树脂香味。他的面容距离枯槁又近了一步,嘴唇灰白,皮肤好像也变薄了似的,紧紧绷在颅骨上,能看出太阳穴和眼眶的轮廓。

长而卷的睫毛是少数几处未受损的美貌,在睫毛的影子里,那双少年人的目光还葆有原先的清澈和生机,像沙地里的绿洲。

真正的动情永不会结束。即使在这种时候,看着这样的他,我的心仍感到温柔的悸动。

 

他说:“你猜灰将军今晚会不会来?”

“你希望它来吗?”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说:“我希望……它在我跟你吻过之后再来。”那个笑就像残垣断壁上照来一道阳光。

 

靠那点暂时的安全感与饱足感,爱意不知死活地复萌。我舔着他嘴唇上开裂的地方,他剩余的右手困难地爬上来,钩着我的脖颈……那吻的滋味令人产生错觉,错觉一切都会变好,错觉我和他能结成一个对抗死亡的联盟。

但我心里总有一个清醒地数秒的声音,就像一根套索在脖子上逐渐收紧……滴答,滴答,你们只剩三十几个小时了。

 

“史蒂夫,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故事。”

“说来听听。”

“有一个人,从牢狱逃出来,逃进旷野,遭到狂象追赶。幸好及时找到一口废井,他扑通跳了进去。井底忽地钻出一头毒龙,井边还有四条毒蛇环伺。进退两难的时候,他又发现井壁垂下一条藤蔓,连忙攀着它爬上去,勉强悬在半空,得以暂时不被毒龙和毒蛇吞噬。

“不巧又有两头白色老鼠钻出来,啮咬这条藤。眼看就要把藤条咬断了。
 “就在命悬一线之际,有一滴蜜汁从井边树上滴落,顺着藤流下来,于是此人闭上眼,全神贯注地舔食、享用那滴香甜的蜜。”

这是我在某个旧书店、一本没封皮的油印佛教经文[注2]里看到的。

我停下来,他等了一会儿,问:“没了吗?那人得救了没有?后来怎样?”

我摇摇头,“没有了。故事就到这里讲完了。”

 

他想了想,仍然似懂非懂,“史蒂夫……你是那一滴蜜。”

我凄然一笑,说:“不,巴基,我是那个攀着藤条、悬在半空的人。”

 

黄昏时,他的体温忽然开始升高。更加艰难的第二个夜晚到来了。

(TBC)




[注1]荷马《奥德修纪》:奥德修斯与同伴们误入独眼巨人波吕菲谟的山洞,巨人出洞之前用石头把洞口堵死。当巨人问奥德修斯的名字时,他故意说自己叫“没有人”。

[注2]典自《众经撰杂譬喻经》,原文如下:

一切众生贪著世乐不虑无常,不以大患为苦。譬如昔有一人遭事应死,系在牢狱恐死而逃走。国法若有死囚逾狱走者,即放狂象令蹈杀。于是放狂象令逐此罪囚。囚见象欲至走入墟井中。下有一大毒龙张口向上,复四毒蛇在井四边。有一草根,此囚怖畏一心急捉此草根。复有两白鼠啮此草根。时井上有一大树,树中有蜜,一日之中有一滴蜜堕此人口中。其人得此一滴,但忆此蜜不复忆种种众苦,便不复欲出此井。是故圣人借以为喻。

另:二战时期美国陆军广泛使用的C型口粮,包括3个小罐装肉食,3个小罐装主食面包,均可冷食或热食。例:1罐火腿蛋加土豆,1罐肉烧豆角,1罐鸡块烧蔬菜,1罐面包干,1罐预制压缩谷类食物……等。

在浆果里插入细木签猎野鸡的方法,见于某本野外生存书,该书作者表示亲测有效。

27 Jun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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