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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的三个昼夜②



 前文:【1】(这篇会是HE的,别怕!)

第一晚

我收集起一抔才落下的净雪,咬在嘴里,等雪融化成温水,俯身哺进他口中。

他闭着眼,昏昏沉沉的,眼眶陷落下去,眉脊下面多了两个坑似的。我让水从齿缝里细细流出,他慢慢吞咽,喉结上下滑动,鼻息浅而促。我含住他的嘴唇,舌尖来回扫了几遍,把他唇上冻结的血含化。

这样喂水喂到第三次,我忽然感到他的舌头动了动,探出来,在我的牙齿釉面上舔一下。

那一下极轻微,轻得像是蜜蜂翅膀碰一碰花瓣。但那的确是标准的调情动作、爱抚和吻的前奏音符,是我和他在布鲁克林的小巷里、在军营无人的淋浴木板房里无数次做过的。

我抬起一点身子,看到他在笑,下唇上的裂口又渗出血滴,笑容从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下面透出来,像夜里开了一盏灯。

我拍拍他的脸颊,“老实点,中士。”

“嘿,不喜欢吗,罗杰斯队长?……”他的声音有了点精神;右手勉力抬起,碰碰我的额头、眉角,然后手指尖滑下来,滑过下巴上那道刮胡刀划出的短短血口。

“喜欢。等咱们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会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

我脱掉我的皮手套,想套在他手上。右手的手套套上去了,但左手肿得太厉害,手背涨得圆滚滚的,根本塞不进手套里。那只手,修长有力的左手,在圣诞舞会上搭在我肩胛骨下面的左手,曾抚在我后脑的短发里、顺着颈椎一路滑下去的左手,我心爱的左手,它将会失落在哪儿?哪条刀锋下面?它后来被丢弃在哪个医疗废物桶里?……至少我现在还能看到它、摸到它、拥有它,我怎会舍得放弃?

“别费劲啦,史蒂夫……那手多半是废掉了,我已经好久感觉不到它了。”他垂着眼皮,冷静得像是个不相干的人。

我去摸腰囊,想找小刀,如果把手套割开一条口子,也许能把他的手装进去,让它暖和一点儿。不,巴基,你不会明白,这72小时本来也是一场徒劳,我将像从事临终关怀的医护人员一样,徒劳地守着你,陪你走向已写定的一切。

然而,向死而生的人生本身不就是一场徒劳?

腰袋里没有刀,我用牙齿撕开手套的缝线,终于把他那只黑紫的左手套进去。

他问:“喂,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吗?……你们抓住佐拉那家伙了?”

“任务当然完成了,像每次一样成功。”我说完这句话,看到他脸上浮现出真正如释重负的微笑。“吉姆和加布负责把他押送回去,其余几个人留下来找你。”

他点点头。我一边说一边隔着衣服检查他的伤,肋骨断了一根,两根……腿骨断了一处,两处……我把谎话继续说完,说圆,“我先一个人从北坡缒下来,他们只能取道南坡,估计要过几十个小时才能过来与咱们会合,再想法把你从这山谷里弄出去。”

他撮圆嘴唇,想像平时一样俏皮地吹声口哨,但吹出来的只是一丝无声的气,“那就是说,咱们有至少……几十个小时独处时间?”

我挑一挑眉毛,努力配合他那虚弱的快活,“是啊,巴克,这几十个小时你想怎样都可以。想在上面干我也行。”

他状甚遗憾地叹一口气,“哎,这个好像不行。我的腿动弹不了啦……史蒂夫,我的椎骨断了。”

 

我的手停顿下来。

冬日战士的档案显示,他的脊椎也连同手臂一起做了重大改造,几乎相当于拆掉重建。我以为那是因为普通脊椎骨无法长时间负担钢铁手臂的重量。

现在我终于明白,改造的根本原因是:他的脊椎断了。

 

原来在你所爱的人的苦难面前,就算四倍坚强的心也还是会粉碎。

 

一旦发觉搁在他身上的手在哆嗦,我立即把手抽开,捏成了拳。他的眼珠在疲惫的眼皮底下转动,追踪我的目光,还打算用满不在乎的玩笑话解救这可怕的时刻 ,“别这个样……瞧你,好像提前开始向遗体默哀似的。便宜你啦,以后我就不得不总在下面了。”

我缓缓伏身,抱住他,“巴基,脊椎断了不一定就会瘫痪,他们会治好你的。你看,我能从5英尺4英寸的小个子长到6英尺2英寸,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

他在我手臂之中轻轻点头,然后一动不动。我感到彻骨的心酸,这句我没有说谎,但我所说的“他们”,却并不是我们的医生。

过了一阵,他低声说:“咱们能活下去……能回得去的,是吧?”

我真诚而笃定地说:“当然能。”

六十多个小时后,我将回到另一个时代去,把你留在刚刚开始的厄运里。巴基,你会活下去,活很久,你会忘记一切,在七十年后以另一个身份与我重逢。

无论多深切的爱,也无法缔结坚不可摧的联系,无法将彼此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多残忍,这多残忍。

 

他的目光忽然在我身后定住,眼睛睁大。我迅速回过头去,看到了……一头狼。

是一头成年公狼,远远站在几十米外的雪地里。它身长足有两米半,浑身灰黄色皮毛,刀条耳,双目炯炯,黄眼睛中间两枚针尖一样的黑瞳孔,安静地朝这边张望。

我和他都不做声,默默与它对视。我想起了来时路上那具黑尾鹿的骨架。狼群的势力范围是300英里,我和巴基正处于它们的领地范围中心。

它会是狼王吗?在它的狼眼中,我们不是两个活人,而是两堆热气腾腾、滋味鲜美的晚餐肉。

我伸手去摸背后的盾。它就在我的手刚刚动一动的时候嗖地转身跑掉了,身后扬起淡淡的雪烟。

 

巴基伤势严重,椎骨折断,无力自保,如果我没有乘时间机器回到他身边,刚才那只狼恐怕已经把同伴召唤过来,痛快淋漓地饕餮一顿,以肠胃做了我的中士的棺材。那么后来的冬日战士当然也不复存在。

这72小时,是因为有我,他才活得下来。也就是说一切并不是徒劳。

想到这点,我那颗疼得快跳不动的老心脏竟然感到一丝宽慰。

这时听到他说:“史蒂夫,那头狼是来找我的。”

“什么?!”

他笑了,“记得《野性的呼唤》吧?”

杰克伦敦的小说《野性的呼唤》,主角是一条名叫“巴克”的狗,它被掳去阿拉斯加拉雪橇,遭受磨难,后来在狼群的呼唤下回归荒野。

我这才明白他又在讲笑话,“巴克,这一点都不好笑。”

他无力地笑了两声,笑得像咳嗽,“放心,我不会跟狼群走的。我得跟着你。Punk。”

我照老习惯回嘴道:“Jerk。”

 

天色暗下来,夜晚即将降临。阴湿寒意悄悄爬过来,像长速疯狂的无形藤蔓,缠住脚踝、腿胫,要把人绑缚在雪地上。

 

他那点强行振作起来的精神正逐渐黯弱下去,“咱们怎么过夜……你要挖一个两人宽的散兵坑?”

“给狼群挖一个餐桌?当然不。山脚下肯定有山洞或是兽穴,咱们去避一避。不过出发之前,还得把你处理一下。”

我的制服是从博物馆里找来的,携带的东西也精确还原到1944年2月7日那天。悲剧的是,为了从钢索上跳到火车顶上时能轻便一些,我和巴基几乎扔掉了所有“无必要”的负担:K级口粮,水壶,罗盘……

万幸我还留了一只紧急充饥袋,装着四块“好时”巧克力,咖啡粉,一包“魅力”口香糖,火柴;还有一只急救包,里面有一袋磺胺药粉,一卷野战止血绷带,三角巾,以及一支可皮下注射的吗啡管,内含32毫克吗啡溶液。

他的腰囊全都丢了。我问:“那把折刀呢?”

他知道我问的是什么,“那把……当然不会丢。”

我说的“那把折刀”,是五年前我送他的圣诞节礼物,巴克牌的,手柄上有“Buck ”字样的手写体镍银logo。他始终贴身带着。我把手伸进他贴胸口的衬衣口袋里,果然摸到了。

我把刀刃从槽里拽出来,“嘣”地一声,刀身弹直了,刃口闪闪发光,显然保养得很好。我用手指摸一摸刀刃,与他相视一笑。

毛姆说:“尽管我们知道再无任何希望,我们仍然期待。等待稍稍一点动静,稍稍一点声响……”

以及一点点突如其来的甜蜜。在这凄凉的冰天雪地,那一点甜蜜显得无比清晰。

 

我找来两根树枝,用折刀削成夹板,把他的腿捆好;把磺胺粉敷在他左手破溃的地方,用三角巾固定;再包扎他脑后的伤口。在这期间,他又闭上眼睛要睡着的样子,我不得不一面忙活一面伸手去拍他的脸,“嗨,巴基,不要睡!跟我说话,这是队长的命令。”

“……好的,队长……你想让我说点什么?”

“什么都行。比如,猜猜今年圣诞节我会送什么礼物给你?”不,我们再也不会有共度的圣诞节,但是想象一下总是好的,对不对?

他说:“礼物……一架时速60英里的轮椅?”

我的心又疼了一下,“混小子,再说这种话就揍你。嘿,送你一辆哈雷摩托怎么样?等打完仗,咱们可以骑摩托去公路旅行。”

他迷迷糊糊地说:“好……”

包扎完了,我把充饥袋里的巧克力掰一块放在他嘴里,又喂了他几口水,然后站起来,动手扎一只木筏子。

身在树林,木头自然是现成的。我挑好一棵树,在树下把盾掷上去,砍下合用的粗枝。这时我感到衰弱更进一步,手臂乏力,盾飞回手中的时候,竟然差点接不住,要往后退一步才抵住那冲击力。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赤裸的手心被盾的金属边缘撞出一条红印。

我把两人身上的皮质枪背带都拆下来,用小刀割成细条,当做捆扎用的绳索。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前,我做成了大约两米长、半米宽的木筏,把他平平放置在上面。

他冷得嘴唇乌青,但也没什么能给他盖上。短暂的黄昏之后,温度就会急速下降,得赶快找到避风的地方,点一堆火,让他暖和起来。

我把缚住木筏一头的长绳背在肩头向前走了几步,筏子在雪地上平稳滑动。我回头问他:“这样会觉得颠吗?”

“不会……像在床上一样稳当。”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更显得惨白。“……嘿,史蒂夫,现在你变成雪橇犬啦。”

天彻底黑下来了。远方传来悠长的狼嗥。


(TBC)



二战美军急救包(止血绷带,吗啡)

美军D型口粮-巧克力


文中的圣诞礼物小折刀→



刀茎上buck的字样→



16 Jun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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