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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之后【10】

前篇:重逢的三个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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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夜偶尔被闪电照亮,天空犹如布满雨滴的湖面。

我问:“你认为雨会下一整夜吗?”
 “看样子是。”
 我在心里叹气。下雨的时候,我通常会辗转一整夜,难以入睡。受伤的肢体在夜里总会疼痛加剧……这一夜还长呢。

我多希望我能不辜负你的厨艺,可惜实在没胃口,我只喝了一点芦笋汤。你用马铃薯和牛肉馅烤了“牧羊人派”,我也只吃了两口。

你替我读书的时候,读到一半,忽然把书页合了起来。“王子,是不是不舒服?你一直动来动去的。”
 我一直小幅度地调整腿和身子,希望找个不那么疼的姿势,隔几秒钟就动一动。胸椎也断裂过,隐隐地闷疼。“哦,对不起。但我没走神,专心听着呢。”
 你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脸上迅速蒙了一层阴翳,“想起来了,他们说阴雨天骨头断过的地方会……”
 我点点头,承认你猜中了,但是,“别担心,并不严重,这几年我已经快习惯了。”这句还是骗你的,没人能习惯痛苦。

我又见到了你那种表情:嘴唇紧绷,面沉如水,像再次受了什么打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每年有那么多雨天,你每到下雨时都要忍受旧伤的疼痛?是啊,每个雨天都这样。没关系,想想死去的菲力,想想成千上万连疼的机会都不再有的死难士兵们。

我得帮你转移一下思维,“Steve,让我吸一根烟行不行?”
 “不行。你的肺……”
 “半根行不行?”我本来没什么烟瘾,但睡不着的时候,抽烟好歹能起一点止痛的作用——睡不着的夜晚太多了,所以烟瘾也不可遏制地越来越大。

你以谴责的眼神盯着我,我则摆出一个病孩子向大人讨糖果的可怜表情,眨着眼睛,用口型说“please”。
 说到第三遍,你起身去起居室拿回了烟、打火机和烟灰缸。切斯特菲尔德。你先衔着烟点燃,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递到我嘴唇边。
 胳膊实在疼,比刚摔伤的时候还疼,我终于决定不再坚持使用它。我稍稍探起一点身子,就着你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闭上眼睛,再长长吐出去。

“王子,以后把烟戒掉,怎么样?”你嘴里这么说着,还是把烟送过来。
 这个我可不愿意答应。再吸一口,烟尾的火头异常地亮起来,烟草滋滋地加速燃烧。“吸烟的习惯是Bucky留下的,不是我的。如果你觉得这毛病不好,就该早点劝Bucky戒烟。”

话一出口,就觉得好像说错了什么。果然,你的面色阴沉了一下,嘴唇的线条变僵了。
 我心里一紧,屏住了呼吸。

你低头把剩下的半支烟在烟灰缸里摁熄(动作还是很正常,并没用力把烟头拧碎),“说得没错,但是Bucky也没得过重症肺炎。”
 然后你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和打火机,走出卧室去。

我后悔得想揍自己一顿。Steve,你生气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刚才那句话,可能潜意识里,我是想故意破坏那个幻象、提醒你Bucky也不是完美的?……上帝,我太蠢了。

我再一次紧张地等待你回到房间里。在你回来的第一秒钟,我就迫不及待地道歉,“对不起!我保证会戒烟,一定戒。”
 你看着我,在我眼中,那是老师等待犯错误的学生自己检讨的表情。于是我一连串说下去:“我知道吸烟对肺不好,但是一直觉得、总比吃止疼药副作用小一点。其实我也并不常吸,跟蒂朵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从来不吸。我并没那么大的烟瘾。……你别生气行不行?”
 你的眼里有了点想笑的样子,“我没生气。不过,我很高兴听你说愿意戒烟。”
 我闭紧嘴唇不说话。好吧,你想否认就否认好了。这时我才注意到你手里拿着两瓶药膏。

卧室里只开着那盏床头灯。时间如雨势一般悬在半空。

在你替我往膝盖和脚踝上抹药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你短发间闪烁的灯光,看着光在你的额头和身体轮廓上涂了一层金釉。
 右腿处理完了,你把被子盖好之前,顺手摸了摸没有扭伤的左腿,有点吃惊,“为什么这么凉?你觉得冷吗?”
 我摇摇头,“不。左腿断过之后,血液循环不太好,总会比正常体温低,一直这样。雨天更严重一点。”

你把宽大的手掌贴在小腿上,紧紧压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好像想用手把它捂热。“……很难受吧?”
 我笑一笑,没回答。描述渲染肉体上的痛苦,那是女人才做的事,Bucky是个军人,是条汉子,他不会叫苦的,是不是?

你看着我,收回了手,说:“明天我给你买一只热水袋,晚上就会舒服多了。”
 我再次笑一笑,说“谢谢”。

当我说夜里睡不着,你会给我买一盏夜读用的灯,我的腿冷,你会给我买热水袋。Steve,你真是最模范的朋友,最笨拙的情人。

我把脸掉到一边去,不想让你发现我眼睛里的失望。我对自己说,耐心点,耐心等待,已经能够朝夕相处,还有什么可急的?罗马不能在一天之内建成。基督山伯爵不是那样说的吗:一切智慧所在、最美好的事情是“等待和希望”……

这时我听见悉悉索索的、奇怪的声音。
 转回头来,看到你正在……脱衣服。衬衣扣子已经解开、卸下去了,露出穿着背心的上半身。

我眼前好像有一道极亮的光闪过去。我差点叫起来,“Steve!你干什么?”
 你抬起头来,向我微笑,“热水袋要明天才能买到,今天夜里总不能让你冻着。”

你说那句话的语调自然而然,就像说的是“来吃饭吧”或“快要下雨了”这么普通的话,用的也是你一贯的温柔平和的嗓音。
 但至少过了一秒钟,我的神智才解析出那句话的意思——我所“等待和希望”的,并不像大海中的基督山一样飘渺遥远,而就像雨声一样,迫在眉睫。

在融化的蜜蜡一般的光线里,你交叉双手抓住背心下摆,扬起手臂,把最后的布料遮蔽也除掉。
 我曾隔着衣料暗暗揣测你的肌体,但真见到的时候,还是呼吸为之一窒。

床的弹簧“吱”地轻轻响了一声。左边床垫的侧边往下一矮,我的身体也跟着轻微地倾斜。你背对我,弓着身子,低头除去鞋袜。
 ——如果沿着这个斜坡滚过去,我就能快乐地撞在你后背上,一伸手抱住你的腰。
 但我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僵直着,一动也不敢动,连手指脚趾都不敢动弹。为什么不能动?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幸运就像警觉的动物一样,稍一惊动,它立即就会转身消失在丛林里……

忽然想起在家里的时候,一夜大雪过后,清晨蒂朵早早跑出去玩雪,然后带着一身寒气溜进我的房间,想偷偷爬到床上。我闭眼装睡,听着她的小脚丫小心翼翼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有点恐惧又无比期待地等待她爆发出尖声大笑、扑到我身上、把凉凉的小手摸到我脖子上那一刻……

等待,尤其是等待心爱的人投进怀抱,实在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

我从未经历过如此屏气凝神的时候。我真怕你会忽然改变主意,再次起身离开……啊,那我也许真会拼命调动这三条都不健全的肢体、跳起身、扑在你背上。
 幸好,随着鞋子落地的声音,你转过身,先把一条光裸的腿搁上来,然后掀开被子。
 (《圣经•雅歌》:“他的腿像玉柱,放置在金座上。”)
 你的手停滞了一下,看了我长长的一眼,将我最后固定在一个同谋者的身份中。
 我看到那对瞳仁里有两个光点,像两簇小火苗。

你挪进被子里,放倒身子,转成侧卧的姿势,没有与我并排躺着,而是向下移动身体,直到头颅与我的肋间平齐;然后伸出手臂,把我的腿抱住,并收一收手臂,调整姿势,让那条左腿紧紧贴在你胸口和小腹上。
 我低头去看,看到你头顶有个小小发旋,形状犹如梵高的星空。

Steve,这是我和你第一次亲昵,第一个拥抱,真真正正的拥抱——在床上的拥抱。
 那比吻的滋味还好。

房间像一只小小的胡桃木盒,装满了雨的回声。
 左腿先是觉到一片模糊的热量,慢慢感觉出你胸口和手臂肌肉柔软的触感。这时才知道那条腿有多冷,就像光亮衬出黑暗。

你的鼻尖和额头开始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后来就慢慢挨上来,抵在我侧肋处。
 如果我有左手,一定会伸下去,紧紧搂住你的脖颈和头颅。现在我只能把剩下的那一小段手臂抬高一点。它那么丑陋,不该打扰到美好的东西。

你说:“王子,你的心跳太快了。”
 “你听得到?”我忘了你那四倍于常人的听力。
 “嗯,现在大概是一分钟127下。再这样,咱们就得起床、把你送到医院去治疗心动过速。”
 虽然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还是忍不住煞有介事地深呼吸了一次,“马上就会好的。咱们哪儿也不用去。”
 我感到你的脸肌贴在皮肤上轻微滑动,那是一个无声的笑,“好吧,哪儿也不去。”

然后有很长时间,我和你都不再说话。你那过于浓密的睫毛一下一下扫在那处表皮上,清晰的微痒,一直传到心底。
 你的鼻息有节奏地喷过来,犹如往火焰里鼓风。温度坚决地、急速升高,不止是腿,我的整个身体都像被放置在柴薪之上,危险地炽热着。血液像要沸腾的水似的,无声地在血管里鼓荡。

就这样汲取你的躯体的热力,与之交融,时间就会止息,这个蓝色星球的自转和公转就能暂停,我将无所畏惧,在高高的云端徜徉。
 快乐如此来势汹汹,我简直快招架不住了。

“Steve,我的腿没事啦。它已经够暖和了。”
 “你希望我回我的床上去?”
 “不是……我是说,你可以躺到枕头上来了。”
 “到枕头上去干什么?”
 “来吻我一下,否则我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床垫下陷又弹起,像水波起伏,我的身子随之颠簸。
 我最后看到的,是你微微张开的嘴唇角上的一线微光。随后我被甜蜜的阴影吞没进去。

云朵在我身子下方、周围卷起令人眩晕的漩涡。一切都在轻颤不已,一切都让人有了醉意。美妙又灼烫的感觉,心脏都烫得疼起来。我多么需要这一切,可以远离恐惧,远离痛苦。或者,就算那些阴翳仍然在,我也能坚持面向光源。难以置信的是,我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等嘴唇有了说话的时间,我说:“那个热水袋,不买也可以。”
 “嗯,好的,不买了。”


(TBC)

26 Dec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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