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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之后【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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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ucky,我知道你脑中所想到的一切。

我时时都看着你。水手们根据云的形状预测会不会下雨,我就像水手一样,读着你面上的云朵和阴翳。

我知道你觉得难堪。

那只因为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我们早就做过最重要的交换。

在爱人之间,最重要的不是交换约定,交换温柔的抚触、殷勤的情意,而是交换那些最不光彩、不体面的时刻。

入睡后无法保持仪表的时候,起床后睡眼惺忪的时候,性欲勃发时原始的动物性样貌,做爱后体液淋漓的样子,把它们交出来,那是爱的最后一步祭献。

 

即使是“从前”那个Bucky,也并不完美得像阿波罗一样。你可能把他想得太好了——已经“逝去”的人总是没有缺点的。

男人和女人、长官与下属、各国战友,所有人都喜爱他的俊美,勇敢,敏捷,神采奕奕,以及一手神乎其技的枪法,只有我知道他手脚乱伸的、不佳的睡相,他偶尔的坏脾气和恶趣味,跟我争执时,口不择言之后的气沮和脸色。

一场几天几夜的伏击结束后,他累得在我腿上睡着,胡子拉碴,浑身汗味,嘴巴无知觉地张开一条缝,口涎打湿我的裤子;短暂分别再重逢时,他钻进我的被单下面,满脸被欲望攫住、急不可耐的样子。

他有一根脚趾受过伤,痊愈后弯折成一个不好看的角度;做爱的某些极端时刻,他总会发出一种奇怪的、不怎么雅致的声音——开始几次,我曾因为那种声音笑到没法继续下去;在战地医院,我甚至代替女护士给他插导尿管。


Bucky,我始终为能独占你所有的不体面而感到骄傲,那才是我真真切切拥有你的证据。


他们都簇拥在洁净美观的庭院和厅堂,而我,我从那些热闹地方悄悄走开。

在人迹罕至之处,我的爱意像找到静谧树荫的鸽子一样栖落下来,昂首挺胸地踱来踱去,志得意满。

 

父母总是偏怜众儿女中最不聪明不灵巧的那个。人会格外爱惜出过毛病的脏器和肢体。对收藏者来说,印错的邮票才价值连城。

 

你并不知道在你发脾气的时候,另一个Steve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微笑看着你挥舞双手、不冷静地叫嚷的样子;亲昵时我更喜欢吻你那根不好看的足趾;你的口水无人知晓地透过我的人字呢斜纹布军裤,令我大腿内侧那块敏感的皮肤又湿又黏,那让我整个胸口都毛绒绒的,充斥奇特的痒和疼;后来,每次听到你发出那种怪怪的声音,我的欲望甚至会掀起一个更高的浪头……

我爱你的一切,就意味着我更爱你隐秘的不体面。

时至今日,我更爱你的虚弱和笨拙。


但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这些——本来我们在彼此面前绝对坦然,从不会觉得尴尬。在战地医院里,你清醒过来后问我,插导尿管是护士还是你动的手?我说,是我。你笑嘻嘻地说,你不会让别人动我那个器官,对不对?……


在你如今的记忆里,我刚刚存在了不到一个月。好感与爱情可以在短时间内迸发,但稔熟是必须经历长年酿造的酒。唯有时间能渐渐消除羞耻。生命中本质的那一部分,用语言或别的方式都无法进入,只能靠日复一日的渗透,直到感到对方的身体不过是自己身体另一部分。

你已经全忘了。二十多年建筑的通天塔已经到达天堂,现在连遗迹也无处可寻。王子,我们得重新来过。

 

我曾像守财奴熟悉自己地窖里每一箱宝贝一样,熟知你身体的每一处修辞和转折。我想不到时隔五年再次碰到你赤裸的身体,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闭着眼睛检查你是否摔伤,手指摸到了你脊背上、腿上多出的疤痕。突兀地出现在皮肤上的疤痕组织,有片状有条状,有的异常光滑,像肌肉表面只剩一层薄膜,有的发涩打皱,那是冻伤,割伤,手术缝合的痕迹……

那一刻的感觉,就像亲手摸到你身上涌出的血。

 

我把你托起来,你窘迫得眼帘下垂,浑身打颤,我能清楚看到你苍白的皮肤上泛起片片粟粒。


比起每次压在我身上、都让我的肋骨格地响上一声的那个沉甸甸的、壮得像小牛犊似的青年中士,三十二岁的你轻得好像回到了十六岁的时候。



 8


说起来,Steve,第二个吻比第一个更好。第一个是我处心积虑设计出来的,第二个是你给我的惊喜。

(那当然是错觉——所有疼痛在一瞬间消失了。)

你的舌尖顺着我的嘴唇画过去,探进缝隙里,叩着门。可我觉得下颌的关节非常僵,紧得像一只牡蛎壳,意识的手得使点劲才能把它掰开。

真要命!我几乎把初吻里学得的一点点技巧和教训又丢光了。我的舌头停在你口中,再次像站在装满宝藏的山洞里的小男孩汤姆索亚,激动又害怕,东张西望,不知所措。

该先舔一舔你的齿龈,还是先探索一下你的软腭?……

Bucky会怎么做?他会大胆地把舌尖一直朝你喉咙深处伸进去吗?他会让你的口腔包裹着他的,还是会反过来把嘴张得更大,把你的嘴唇吞进去?如果他(我)曾经吻过你上万次,那么他的(我的)舌头嘴唇自己会不会记得程序?如果彻底关闭思维,它们会不会自动做出最好的选择?……

我紧张得出了汗,鼻子用力吸气,把更多你身上的气息吸进去,那好闻的味道像是哥罗芳一样,让我的头更晕了。

 

这些你是不是都感觉到了?……你一只手的拇指不断在我额头上的发际线处刮蹭,虽然似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但那轻柔的节奏和触感都有抚慰的作用。

那种情感像一种有温度的液体,我整个身体都被浸透了。

 

男孩汤姆总算做出了第一个选择,他弯腰捡起脚边拳头大的一块绿宝石,揣进兜里。我的舌头在你牙齿的釉面上慢慢转了一圈,我觉得你很喜欢这个。

我真想抬起手搂住你的脖颈,把手掌埋在你后脑勺上的金发里。

Steve,如果能用两只手拥抱你,这世界该有多美好。

因为这个愿望,左边那一段断臂不自量力地动了动,而幸存的右手则迫切地从床单上抬起来,一道让人没法忽视的疼痛立即击中了肩头,我忘了它半个小时前才脱臼过一次。

结果我没忍住疼,在嗓子里哼了一声。

这个愚蠢的举动让你立即转头去查看,热乎乎的脸颊和嘴唇都离开了,“别乱动!造成复发性脱位就糟了。”


于是这第二个吻就这么无疾而终。

那个甜蜜微妙的时候一旦过去,就没法再接续了。

 

如果手能动,我一定扬手握住你的脖子,强硬地把你的头颅按下来,让你的嘴唇回到我这儿。

 

我在心里咬牙切齿、无可奈何地在“吻的注意事项”里写下新条目:千万不要妄动,做出/发出任何有可能打断亲吻的事/声音。

 

你说:“其实应该用三角巾把你的胳膊固定住,至少一周。”

我暗暗倒吸一口气,两条手臂全废,岂不是连上厕所这样的事都没法自理,“不要固定,我尽量不动就行了。”

但你还是用绷带把肩膀和上臂密密地缠起来。

现在,我比那些全身瘫痪的人也只多出了一条腿而已。

 

乳酪面包烤得差不多的时候,你迅速做好午饭,把牛油果沙拉,煎蛋卷,面包和酒端到我卧室里来,放在床头桌上。

看你的眼神,似乎很想把食物喂到我嘴里,我也用眼神坚决地拒绝了。

只要还剩一根手指能动弹,我就不会像个瘫痪病人一样让你服务。

虽然稍微动一动整条手臂都疼死了,而且要尽量保持肩膀不动,但我还是在你的注视中,缓慢地把一只蛋卷成功放进口中。

……不过后来我把半杯酒洒在了前胸。手腕非要疼得哆嗦,那有什么办法呢?我问:“这酒不贵吧?”

你把打湿的餐巾换掉的时候,好像在忍着笑。

 

下午我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转过头,看见你坐在床头的椅子里读书。

房间静得像在海底,你把手掌按在书页上,抬起头,说:“快下雨了。”

 

雨还没落下来的黄昏,总有一段奇妙的时光。天空呈出柔和的鸽灰色,空气潮湿,绵软得像羽毛。风里带着远方尘土和雷电的气息。一切仿佛在梦中。

最终,第一批纤细的雨丝来了,令人如释重负,像一套曲子的前奏。雨点无声无息地粗起来,落在街角栗树的叶片上,落在窗棂的铁框上,落在几百万个屋顶上。玻璃上不断地画出一条条斜线,然后那线条散开来,像眼泪一样流下去。


我喜欢下雨,但又不得不厌恶雨天。

因为身上断过很多骨头,那些勉强愈合的地方在雨天总会不舒服。倒疼得并不厉害,是那种让人心烦意乱、很难平静下来的痛感。

你的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我。在晦暗的光线里,你优美的前额曲线依稀可见。我用不着看清楚,也知道你特有的温存的、若有所思的表情。我默默地又在心里把它描了一遍。

我说:“为什么不开灯?”

你起身,从角落里拎出那盏床头灯,“为什么不用这盏灯?”

“灯坏了。”

你把插头插好,拽一拽拉绳,灯亮了起来。

我仍能面不改色地说:“咦,真奇怪,它又能工作了。大概它比较喜欢你,不喜欢让我用。”

 

行动不便有无数种坏处,最坏的是去卫生间这种私事也难于自理。可我总不能不喝水,喝了水就不能不……

其实这五年里我有一小半时间都在当病人,奇怪的是,在医院里面对护士、在家中面对养父母和艾莉西亚,我都能毫不羞怯地接受他们的照料,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堪。但在你面前,我怎么也做不到坦然。

我用了好几分钟才在被子底下把睡衣穿上,天知道那有多艰难!

你扶我下床,很缓慢地一步一步蹭到卫生间去。扭伤的膝盖和脚踝转变成垂直的姿势,能感到大量的血液落下去,肿胀的皮肤底下血管疼得突突直跳。每次只能用右脚短暂地踩地、借一下力,再很快地把重量挪到左腿去。

每经历一步的震动,右半边身子撞伤的各处都会窜起一次针刺似的疼痛。


你的手臂紧紧箍在我腰间,尽力把我的身子向上提,把体重揽到你那边去。“王子,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好?别逞强行不行?”

不行。我没应声,只在心里说:反正我不会让你再把我像女人一样抱起来,那太丢脸了。


从卧室到卫生间,也不过十几步,却走出了一身汗。一旦能勉强站稳,我就转头对你说:“求你,让我一个人来。”

你叹一口气,点点头,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但你的黑影仍留在门上的雕花玻璃上。你隔着门说:“求你小心点,千万别再摔了。”

我看着你的影子,也叹出一口气。

如果真连便溺都要让你帮手,那还不如憋死的好。

Steve,你当然不会嫌恶我,是我忍不住嫌恶自己。为什么我最需要体面的时候,它一定要弃我而去?

(TBC)


【都是极细碎的琐事。爱寓于一切琐事之中。更深的爱藏在一切不体面之中——这个是爱得很深才能达到的地步。

作者喜欢写这些,只愿你们也愿意看。。。_(′・ω・`」∠)_】




22 Dec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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