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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之后【3】

正篇《重逢的三个昼夜》

续篇【1】 【2】


2

上午十点,我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在你身边的长椅上坐下,故作镇定地掏烟盒。
你按住我的手肘,“这儿是医院。”
“哦,我忘了,对不起。”我缩回手。
“医生怎么说?”
“说……断肢末端有神经瘤,得再做一次切除手术。看愈合效果,再考虑安装义肢的事。”
Steve,我又一次见到了你那样的表情——嘴唇紧绷,睫毛发抖,像是忍着身体某处的隐痛似的。上一次看到你这样,是我们相识(或者说,重逢)的第二天,在那个海边车站的小餐馆里,我给你讲我所记得的五年前那场事故。看着你的脸,有好几次我都不忍心说下去。那时我就该确定,那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同情。
……要是一次全麻手术能隐瞒过去,我肯定会笑着说个谎话,“一切都好”云云,然后高高兴兴地和你去逛一条街之外的南美花卉展览。
幸好,我还把医生的后半句话藏了起来——神经瘤并不致命,但没法根治,也就是说,如果不想常常忍受疼痛,隔些年就要做一次手术。

“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这又不是阑尾手术,不急。他说我可以先休息几天,等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做。”

午饭后,我说:“下午我要出去买东西。”
你说:“我也得出去一趟。”
“晚上一起吃晚饭?”
“好。”
我们互相向对方点点头,一起进电梯、下电梯,然后走出酒店。
我没有问你要去哪儿,你也没有打听我要买什么。更多时候,我们还保持着朋友式的礼节和距离。

我叫一辆出租车,让司机载我去一家卖那种“东西”的店,没找到我想要的。向店主打听了一下,知道城里还有好几家店可能会有。这么一家一家地找,等买到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回到酒店,上楼,进自己的房间,叫着你的名字,推开中间那扇门。
你房间的床边站着个胖大男人,正对着打开的行李箱整理衣服,手里攥着两条领带,惊恐地看着我。

才四个多小时,发生了什么?!你到哪儿去了?

接待处的黑发小伙子说:“Mr.Rogers回来过一次。火车站的人下午把他的行李箱送了回来,他到前台领取之后就走了。”
“走了?”
“是的,他退掉了5027那个房间。哦,他给您留了一张字条,您等一下,我去拿。”他说完走到柜台的另一头去,弯腰开柜子。
我神经质地用指关节敲打柜台,感觉恐慌如一桶冷水淋在头顶,然后顺着后颈和脊背慢慢流下去。
字条上会是什么?“对不起王子请恕微臣不辞而别”?……

那个小伙子一脸抱歉地直起身子,“真抱歉,我的同事下班前把那个柜子锁了,我没有钥匙。明早他换班之后您再来拿好不好?”
当然不好!一夜时间,足够拿破仑输掉滑铁卢战役、丢失王位和整个欧洲,也足够Steve Rogers消失在任何一个我再也没法找到的地方。我竭力忍耐,才没一拳砸在那木头台面上。

我问:“也许您还记得那张字条上写了什么?”
那人摇头,“是摺叠起来的。我当然没有看。”
“一个词也没看到?……没有看起来像‘再见’或是‘美国’这种单词?”
那青年居然像是受了轻微的侮辱,梗了梗脖子,“先生,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会偷看客人的信件。”
我点点头,瞄了一眼他身后的物品柜。那一瞬间,我很想腾身跳进去,把柜子上的锁砸开、踹开、咬开……但我道了谢,离开了接待台。

你为什么不告而别?我昨晚或是今早做错什么了?不可能,没有理由。我想不出任何原因。

暮色已降临,楼宇、街道和行人都模糊在暧昧不明的光线里。我站在酒店外的街边,掏出烟盒,摇一摇,晃出一段烟尾,咬在牙齿之间,再把烟盒塞回口袋,用打火机点燃,但火苗在烟头处动来动去,费了点劲才对准。

要再去车站吗?我并不怕再追一次火车,你值得我追着火车跑到布拉格去。可是这一回我根本不知道你搭哪趟车、要去哪里。
就在脑袋还在犹豫的时候,我的胳膊已经扬起来,同时身子也探出去半截,“Taxi!”
该死,傍晚这会儿的出租车忙得出奇,司机们目不斜视地驾驶车子飞驰而过,后座上坐着那些幸运人。没一辆车肯在我面前停下。

我把剩下那半根烟在手心里捏碎。Steve,我恐慌得要命,真的,程度甚至快赶上那次孤零零地躺在雪地里等死……
我才结识你不到一周,却已经笃定地把你当做生命不可失掉的支柱了。

脑子里有一个我说:别怕,他会回来,他不会一走了之,Steve是个那么善良的家伙,你知道的。
另一个我却说:对一个刚认识了五天的人,你知道多少?你又有多少把握?他那个好看的脑袋瓜其实固执得真够可以!万一他那种纯粹得吓人的道德观又驱使他做什么‘高尚’举动……
我和你,我们还没有签订过什么有分量的契约,哪怕是口头协议。还远远没走到那儿呢!我跟你之间的联系,其实脆弱得可怜。

入夜的凉风,把浑身的燥汗都吹成了冷汗。不行,不管怎么样,我总要再试一次。或者再试一百次。我绝不会甘心的。Steve,就算乘飞机到纽约去查电话簿、挨家挨户去敲门,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挥舞一只独臂,还是没车可搭。也许我真该冲回去砸接待处的柜子……就在想转身的时候,一辆出租车从夜色中滑到我面前,“吱”地一声停下。
我甚至等不及后边的乘客下车,就拽开车门,把自己摔到副驾驶位置上:“司机先生,请用最快速度开到火车站,闯红灯的罚单钱我来出。”
后面的人忽然说:“王子?”
我霍地回头,发现……坐在后座的乘客是你。

你神色自如地把车钱递给司机。我想我看起来一定像个傻瓜,圆睁双眼,嘴巴也张着。你推开车门跨出去,又过来替我开车门,像个真正的绅士那样抬手挡着车门顶,微微一笑,等我下车。
司机问:“先生,您还去不去车站啊?”

等出租车开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从车站回来?你的箱子呢?”
“车站?我为什么要去车站?”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冷风涌进口里,舌尖都是冷的。
你皱起眉毛和鼻梁上一小块皮肤,非常困惑,“我留了字条给你,上面写得很清楚:我去了科林街24号……”
“接待台的人把你的字条锁进了柜子,我没拿到。”
你这才现出惊讶,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样子,“难道你认为我走了?”
“是的。”

我微微仰着点头,看着你,天光尚未完全消逝,路灯的光已经亮起来,你的脸显得不太真实,有点模糊,像是从雾气里脱出来的。如果空气里不凝结起你的形状,那这空气还有什么用呢?你的眼睛,钴蓝,灰蓝,靛青色,紫罗兰色,放射出自身微弱的光。
只要命运允许你一直这么站在我面前、用温柔的嗓音跟我说话,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你说:“下午我是去租房子了。”
“租房子?”
“嗯,我租了一个带家具的公寓,科林街24号,就在距离医院两条街的地方。等你做完手术,总不能还住在酒店里,得有个像样点的地方休养。王子,那个厨房有烤箱,可以烤面包,我还会做好多别的东西,所有你喜欢吃的东西。”
我使劲往肺叶里吸气,声带还有点不听使唤,“那么,你拿走了行李箱是因为……”
你的蓝眼睛看上去又澄澈又清白,“我去预交了两个月的房租,还有押金,押金比房租还高。那个房东不收旅行支票,还硬要我出示一堆证件。现金和证件都放在箱子里。我总不能拿着一捆钞票招摇过市。”
战后多个国家通货膨胀严重,这阵子纸币都贬值得厉害。
我低下头,“哦,是这样。”
“现在我在大堂等你,你上楼收拾行李、退掉房间,咱们今晚就可以搬过去。”你脸上忽然又出现不安的神情,“对不起,我只想让你惊喜一下,没有事先征求你同意。或者,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安排……”
“不不,我听你的,我这就去收拾。”
唉,就因为那一张字条,Steve,你的惊喜成了惊吓。

在前往那个小公寓的出租车上,我和你又缄默了一路。我垂着头,沉浸在惊魂初定后茫然的疲惫里。你不断转头看我。

“你下午去买了什么?”
“等一下给你看,不是现在。”

那个小公寓在三楼,木楼梯咯吱作响,有几级木头已经被踏得又滑又亮,有的歪斜,有的老早已经朽坏了。你一直走在我侧后方,伸手虚虚地拦在我背后,防止我滑跌下去。
一套房间,有两个小卧室,一个很小的起居室,一个更小的厨房和盥洗室。我站在房间中央,四处张望,所看到的无非是没装窗帘的窗户,上一户租客留在墙角的一堆空罐头盒,多处剥落的旧墙纸,但我觉得这景致不能再美好了。你留意我的脸色,见我没有不悦,才彻底放松下来。
阁楼上隐隐传来小提琴拉练习曲的声音。你抬头看了一下,“据房东说是个音乐学院三年级的穷学生。你不嫌吵吧?”
“当然不。他拉得挺好,可以当免费的演奏会听。”
我到盥洗室拧开笼头检查,又走出来,按一按起居室沙发的弹簧。你问:“你到底买了什么东西,现在可以看吗?”
于是我去打开行李箱,拿出下午的战利品递给你。

是书。
城里的书店都找了一遍,才找到两本。一本英文书,很薄,还不到两百页,作者是个英籍战地记者,书名是《星盾闪耀欧洲》。
另一本是用法语写的,作者是位退伍少校,他这一本叫《血与骨:我的战争回忆录》,里边有一章讲述他在比利时与美国队长领导的“咆哮突击队”并肩作战的故事。虽然只有一章,但也是我蹲在书架前苦苦翻找几个小时的珍贵成果了。

你看到那两本书,翻了翻,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笑意开始从两边嘴角推上去,最后渗透进眼珠里,在那儿散开令人愉悦的光辉。“为什么要买这种书?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讲给你。”
我笑一笑,不说话。Steve,我希望看到别人描述的二战英雄“美国队长”,我希望读书的时候能在心里说:瞧呀,多么了不起的Captain Rogers,睿智、无畏、勇冠三军,而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情人。
这会是独属于我的一点隐秘的快乐。

你指一指那本《血与骨:我的战争回忆录》,书的封底印着作者的黑白照片,“这个人我不认识。他写的这次伏击战,‘咆哮突击队’根本没参加过。你被骗了。”
我失望地“啊”了一声。你哈哈大笑起来。

“过来的时候,看到街对面有家小餐馆人很多,我们去那里吃晚饭?”
“好。”
下楼梯时,你又赶了一步,走在我前面,并不时回头看。楼道里传出婴儿的哭声、老夫妻吵嘴的声音……
我说:“房租我来付一半。”
“不用。美国政府对我们这些老兵还是挺慷慨的。”
“Steve,我坚持。”
你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堪称狡黠的笑,“好多年前,我向Bucky借过好几个月的士官津贴,一直没还,刚好跟这一半房租一样多。”
“骗子。”
“随你怎么说,反正你得替Bucky接受这些钱……”

走过公寓楼里最黑暗的一段楼道的时候,我感觉右手被一只暖和干燥的手握住了。
“王子,以后不要一找不到我、就冲去火车站。”
“对不起。”
“对我有点信心。信任我,好吗?”
“嗯,好的。”

这是我和你的同居生活的第一天。



(TBC)



【又退房间又拿走箱子真的很像跑路嘛队长( ̄(エ) ̄)】

05 Dec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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