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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中的冰雪【31】

手术室门楣之上的灯始终亮着。史蒂夫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垂着头,眼睛盯着膝盖。那里有一片暗色血渍。他的西装裤和白衬衣都染着一块块血迹。血已经干涸,成了咖啡色。

那令他像一场车祸的幸存者,或是一个凶手。
山姆和鹰眼在十步之外,靠在墙上,远远看着他。

娜塔莎从电梯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她在山姆和鹰眼身边站住,看看史蒂夫又看看他俩。山姆用下巴指了指史蒂夫,低声说,“他那样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小时啦。”
“那你们为什么站在这儿?为什么不过去陪他?”
山姆和克林特一起摇头,又咧嘴又吐舌头。
山姆:“你不觉得他就快杀人了吗?”
克林特可怜兮兮地说:“我半个小时之前过去问,要不要买个汉堡给他。他看了我一眼。我立即觉得我像巴恩斯一样中弹了。”
娜塔莎瞟了他一眼,“做朋友就像你们这种做法?去,到贩卖机买瓶水给我。”

娜塔莎在史蒂夫身边的位置坐下来,把一瓶水递给他,又把那个帆布袋放在他身边,“T恤和长裤,下面商店里给你买的。”
史蒂夫拧开瓶盖,喝一口水,向她点点头表示感谢,但仍阴沉着脸,脸部肌肉像是僵住了似的。
娜塔莎皱起好看的眉毛,“在救护车上他们就说过的:子弹没伤到要害。巴恩斯很快会没事的。你别这副要杀人的样子嘛。孩子们都被你吓到了。”她指一指走廊那边探头探脑的山姆和克林特。
隔了一秒钟,史蒂夫才迟钝地苦笑一下。他塌下身子,手肘支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地说,“我只是太沮丧了……还有愤怒和无力感。”
娜塔莎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像打输一场仗那样,是不是?其实你们已经赢了,你和巴恩斯都说得很棒,特赦几乎是十拿九稳的。我倒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件别的事。”
史蒂夫放下掩面的手,茫然看着她。

“罗杰斯,你有没有想过……”她一向说话爽快,这一次却意外地目光闪烁。
“什么?”
娜塔莎伸出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点,“你想不想请医生替他把脑部手术也做完,就趁现在。”
史蒂夫怔了一怔,过度疲惫让他的脑子有点转不动,“你的意思是……?”
娜塔莎继续说:“虽然巴恩斯从来不说,但你该能想象出失明有多痛苦。记忆和健全到底哪个重要?我觉得你该替他做这个决定。”她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如果他醒过来时复明了、记忆还在,那么一切都很完美。如果他复明却再次失忆,那他醒来就不会记得你,也就根本不会觉得遗憾。”
史蒂夫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吸一口气,眼睛短暂地亮了一下。
娜塔莎:“其实这样选择,对他来说没有损失。风险是你的。他为了你不愿冒险,但你愿不愿意为他冒这个险?”
史蒂夫长久没有答话。他眼睛里的亮光逐渐暗下去。
“不,Nat。”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虽然我想让他复明想得快疯了,但是就算以爱的名义,我也不能替他做决定。”

又过了半小时,托尼也来了。他重重地在史蒂夫另一侧坐下,低声说:“罗杰斯,对不起。”
“托尼,你没做错任何事。你没必要说对不起。”
“那个开枪的人,琼斯,只是被打中手臂和腿,伤势很轻。他已经供认了。天空母舰之战中被冬兵杀死的战斗机飞行员是他的情人。今天他把押送巴恩斯的特工电昏在卫生间里,换上那位特工的制服和面罩……”
史蒂夫木然点点头。
““由于他们的情侣关系没有公开过,所以贾维斯忽略了,没有搜索到。下毒的事琼斯也自动承认了。那位斯旺女士跟整件事没关系,只是巧合。是我太大意。而且,如果我及时看一眼手机,琼斯就根本没机会开枪。”
史蒂夫不得不反过来安慰他,“托尼,这真的不怪你。”
“那就怪贾维斯。那么还是我的错,因为贾维斯是我造的。”

手术结束了。耗时较长,原因是除了缝合伤口,还要修复子弹伤到的内脏。
冬兵被送到观察病房,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史蒂夫对娜塔莎他们说:“回去休息吧,谢谢你们在这儿陪我。”
几个男人逐个过来拥抱他,拍打他的后背。山姆说:“九点钟要宣布审判结果,我开车来接你。”
史蒂夫摇摇头,“我不去了。”
鹰眼失声说:“你不去?!”
史蒂夫朝病房方向偏偏头,戚然一笑。娜塔莎代他回答:“巴顿,这次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离开巴恩斯一步的。咱们走吧。队长,明天的结果我会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你。”

按医生的说法,全麻手术后一到两个小时就能清醒了。但照冬兵的体质,他应该会比普通人醒得更快。 
史蒂夫把病房玻璃墙上百叶窗拉拢,又找了把椅子拖到床的右侧,坐下来,。 
冬兵的头颅安稳地搁在白枕头上,栗色头发围着脸庞,呼吸平缓,白被单下面的胸口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他又像是睡在冰雪之中了。 
 
这幅景象让史蒂夫被焦灼炙烤的心一点点降温,整个下午和晚上的忧虑终于有所缓解。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说:“混蛋,我简直就不能离开你一分钟,是不是?” 
又说,“再这样,我只能把你捆在屋子里,再给房间装上十道带密码锁的门。” 
忽然想起上次他对着“熟睡”的冬兵自言自语,其实那人早就醒了,只是装睡偷听而已。 
这次不会也是……吧? 
史蒂夫咳了一声,“嗳,你醒了吗?” 
冬兵没有回答。 
 
他拿起放在床脚的帆布袋,取出里面的T恤和裤子,打算把这一身带血的衣服换掉。 
解扣子刚解开一个,他转头对床上的冬兵说:“我换衣服了哦。你不要看?” 
冬兵仍睡得很熟,眼皮阖着,睫毛黑沉沉地盖下来。 
史蒂夫有点失望,一面继续解衬衣、脱裤子,一面嘟囔,“连换衣服都不看,看来是真的没醒。” 
 
换好后,他把脏衣服随便团一团塞回那个袋子。 
一旦心情放松,疲倦便像潮水一样袭来。其实昨晚为了准备庭审和陈述,再加上担忧,他一整夜都没睡过一分钟。 
史蒂夫在床边趴下,头搁在叠起的小臂上,手臂挨着冬兵的右手。他对自己说,只睡半小时,就半小时,一定不能错过他醒来的那一刻…… 
 
他一下就掉进了黑洞洞的睡眠。没有梦。他再也没有做那个变成巴奇的梦了。 
醒来的时候,他倏地直起身子,看一看房间里的钟,已经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再看看床上的人。还好,那人还没醒,连头倾侧的角度、被子上隆起的肢体线条都跟他入睡时一模一样。 
他放下心来,慢慢站起身,活动一下四肢,走到窗口推开窗子。天快要亮了,远处的天空变成了珍珠母的颜色。再过几个小时,那群人将会宣告冬兵的命运…… 
七十年前巴奇刚刚死去的时候,还有七十年后遇到冬兵又丢掉他之后,史蒂夫经常一个人坐在窗口,看着黑夜一层一层退去、天空一层一层亮起来。 
如今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到处的天空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是天空下的东西。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回到床前。 
 
麻醉剂会使人口舌干燥,那人的嘴唇干得快要开裂了。 
史蒂夫第一个想法是去找值班护士要一根棉棒,蘸水给他润一润。但他一转念,又回过身来。 
他在床沿坐下,慢慢俯身下去,手掌抹开那额头上的头发,忍不住先吻了一吻,喃喃说道:“U're so so so pretty, Bucky boy……” 
再往下移一点……他探出舌尖,缓缓舔舐那两片干燥的嘴唇。从一边唇角,到另一边唇角。 
 
先是上唇,然后是下唇。就像用水彩笔给线框填涂颜色一样,他的舌尖一点一点、很慢很慢地扫过那两条弧线。特别干燥的地方,舌尖还多停留一会儿,转几个圈。 
 
冬兵温热的鼻息轻轻喷在他眉心,痒酥酥的。 
完成之后,他微微退开一点,凝视了一阵,对自己的成就非常满意,现在那人的嘴唇上多了一层润泽的水光。 
 
他再次弯下腰,决定把刚才的动作重复一遍。 
然而,就在他的舌尖行进到那片上唇中间的时候,那人忽然动了。 
不仅动了,而且动得非常敏捷。史蒂夫还没反应过来,舌尖就被两排牙齿咬住了。 
 
他大惊,闷哼一声,但舌头被叼住,又叫不出声来。幸好冬兵立即松开了牙齿,嗤嗤地笑起来。 
 
史蒂夫捂着嘴巴,惊魂甫定,“你又装睡?!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 
“你还睡的时候我就醒了,不愿吵醒你。刚才,又不想打断你。”冬兵半睁开眼睛,舌尖从双唇之间伸出来,自己舔了一圈嘴唇,像在回味刚才史蒂夫的舌头在那里滑过的感觉,“这个……真好,非常舒服。你以后要经常这样。” 
他又说,“……‘以后’其实就是现在的意思。” 
于是史蒂夫第三次俯下身,继续奉献自己的舌头作为润唇膏。冬兵扬起手臂,兜住史蒂夫的脖颈。不过这一次,他们谁都没耐心把图案画完,就张开嘴把对方的舌头吞进了口中,从润滑嘴唇变成了润滑口腔。两个下巴上都生出不少新胡茬,摩擦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在那个吻之后,冬兵嘴边露出懒洋洋的笑,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史蒂夫端详他的样子,有点困惑,“很少有人中了枪之后,心情还像你这么好。” 
“我说过,只要你还在,就没有什么能让我觉得悲惨。” 
“你是不是听到了拔枪的声音?不然距离那么近,那人没理由会打偏。” 
“我听出那两人中换了一个。那人与昨天我身后的人的足音、呼吸频率、体味都不一样。而且,我一向不喜欢背后有人,所以始终防备着。他掏枪、扳保险栓的时候,我已经侧身、把心脏和重要脏器闪开了。要不是腿上的电击环碍事,本来他连这一枪都不会打中。” 
史蒂夫在心中上百次地感谢冬兵身为顶级杀手的强大警惕性。他忍不住再一次吻了他的嘴唇,笑道,“暗杀世上最好的杀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继续说道,“那人的名字叫琼斯卡特……” 
冬兵打断他的话,漠然说,“我不关心这些。说别的吧。” 
“那可是在你身上打穿两个洞的人!你对他的身份动机一点都不感兴趣?” 
“这世上我感兴趣的人只有一个:你。” 
 
他很快说出了自己感兴趣的问题:“我在手术室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要医生给我顺手开颅?” 
史蒂夫倒吸了一口气。这人实在心思敏捷得可怕。 
冬兵已经明白了,“啊,你真的考虑过。” 
“只有很短暂的一闪念。但我会永远尊重你的想法。我也不会背着你做决定,not again。” 
冬兵满意地微微一笑,“本来在救护车上,我想提醒你。但是……” 
史蒂夫又觉得有点后怕,“但是你决定考验我?” 
冬兵轻声说,“不是考验你。是我相信你。” 
 
九点半,史蒂夫接到娜塔莎的电话。 
她简洁快速地说,“好消息。刑期三年,缓刑五年。” 
虽然不是特赦,也跟特赦相去不远。史蒂夫忽然觉得四肢发软,连手中的手机都差点举不动了。 
“好,我知道了。” 
“巴恩斯怎么样?” 
“他已经醒了,没事。娜塔莎?” 
“什么?” 
“谢谢你,非常,非常,非常感谢。” 
 
史蒂夫挂断电话,跌坐在椅子上,觉得心脏跳得像打鼓一样。他拾起冬兵的右手,垂下头,把额头贴在他手背上。 
快乐和恐惧是像液体一样一点一滴渗进身体的,恐惧竟还比快乐多一些——直到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刻,尘埃落定,史蒂夫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也在害怕,怕得厉害,怕得身体里每根血管都在瑟瑟发抖。他怕再输一次,他怕会彻底输掉巴奇,他已经没有可供翻盘的赌本了。 
然而这次,命运终于站到了他这一边——在折磨了他们那么多次之后。 
 
那只手动了动。冬兵的手在他手心里翻转过来,轻轻抚蹭他的额头,“你出了很多汗。” 
史蒂夫抬起头,虽然知道冬兵看不见,但脸上还是现出一个笑容,“判决结果出来了。” 
冬兵居然一点都不激动,“我要跟你分开吗?” 
“不会的。你不会跟我分开,你也不用进监狱了。” 
冬兵点点头,“那就好。” 
他竟然就不再问下去。 
连史蒂夫都觉得奇怪,“你一点都不关心结果到底是什么?” 
冬兵淡淡说道,“反正只要不会跟你分开,剩下的就跟我没关系了。” 
史蒂夫刚要说话,手机又响了。是弗瑞。 
 
“罗杰斯,到神盾局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想到弗瑞之前对待冬兵的态度,史蒂夫仍有薄薄的怒意,“对不起,尼克,我不会离开巴恩斯的病房。如果不愿在电话里说,你可以到医院来一趟。” 
弗瑞在那边叹了口气,“不是我要见你,是上面的人要跟你谈对巴恩斯的秘密监管使用。” 
来了,“秘密使用”果然来了。一切正如托尼预言过的那样。那小个子家伙还真是聪明得不一般,史蒂夫在心中给托尼的形象暗暗加了几厘米高度。 
他当然也发现,弗瑞对冬兵的称呼已经变成了巴恩斯。 
他踌躇了一下,说:“好吧,我会过去。但得等山姆或是娜塔莎来替我。我不能让巴恩斯一个人待着。” 
那边有几秒静默,然后弗瑞无奈的声音,“好,都随你。” 
 
史蒂夫再次挂断电话。冬兵问,“你要出去?” 
史蒂夫笑一笑,心想,什么“监管使用”还是不要跟他谈了,他肯定也会说“不感兴趣”。 
他伸手梳理冬兵搭在枕头上的长头发,“我很快就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希望让山姆陪你还是娜塔莎?或者,克林特?” 
冬兵想了想,“山姆。” 
“为什么?” 
“我喜欢他一直在心里疯狂抱怨、又不敢说出口的样子。” 
“你又看不到。” 
“我能想象到。” 
 
“山姆,你在哪儿?” 
“我跟娜塔莎他们分开、刚回到家。祝贺你,队长。” 
“谢谢。你尽快到医院来,带着我放在你家的那些书:安徒生,《冰与火之歌》。” 
“干嘛?” 
“弗瑞叫我过去。你来这里陪着巴恩斯。” 
山姆的声音都变了调门:“什么?!怎么又是我?!!!为什么不是克林特为什么不是娜塔莎!” 
“上次你跟巴恩斯不是聊得很好吗?别多说了,山姆威尔逊,这是队长的命令。” 
 
山姆抱着一袋书出现在病房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要去执行自杀任务一样,满脸视死如归的表情。那袋书就像是他怀里的炸药包。 
这一次冬兵主动跟他打招呼,“你好,威尔逊。” 
山姆忧伤地说,“你好,巴恩斯。” 
史蒂夫皱起眉,“山姆,看守受伤的战友这任务很糟糕吗?” 
“不,这任务很好,我很喜欢。”他说“很喜欢”的时候,眼睛里几乎是泪光盈盈了。 
史蒂夫站在床头,想说什么又改口,“山姆,这次我觉得你不用转身了,反正你也会偷看。” 
 
山姆:“什么?” 
 
下一秒他还是痛苦地哼一声,转过身去。这次他根本不必用手机镜面偷看,因为他的大脑已经学会自动播放上次看到的场面,停都停不下来,身后传来的深深呼吸声、无比享受的鼻音和喉咙里轻微的、宛转的“嗯”的声音,恰到好处地给他脑中的画面配了音。

26 Jul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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