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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中的冰雪【25-30】

25

早晨七点半,史蒂夫收到通知,冬兵将被送到讯问室去。
八点钟,门开了,盖伊探员带着两个特工走进来的时候,史蒂夫正替冬兵系衬衣扣子,头也不抬地说,“请稍等。”
他听到一个人在身后说,“喂,需要帮忙吗,队长?”
盖伊和两个特工有点诧异,“斯塔克先生?……”
史蒂夫微笑着回头,“托尼。”

小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西装男人以他特有的自信步伐走进来,皮鞋笃笃有声(史蒂夫总怀疑托尼所有鞋子都装了增高用的跟,但他可不好意思盯着人家的裤脚看),他向盖伊和他的手下笑一笑,“早上好,先生们。没什么奇怪的,这是我的地盘,我总得有到处看看的权限吧……”
他见那三人一副不知怎么处理突发状况的样子,叹一口气,“我的权限是你们局长批准了的。”
然后他径直向冬兵走过去,像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眼睛闪闪发亮,“哦,巴恩斯先生!”

冬兵把脸转向托尼的方向。史蒂夫瞄了一眼他的右手,他只是下意识地握紧手指,身体没有紧绷。如今当史蒂夫在旁边的时候,即使发生“有陌生人进入密闭空间”这种事,他也可以做到尽量放松了。
史蒂夫在心里对自己微笑一下。“巴奇,这就是托尼……”
“托尼斯塔克。”冬兵开口了,“我知道。我听说过你。很想跟你打一次。”
托尼居然显得有点高兴,“那是我的荣幸。”
但冬兵的下一句话是,“罗杰斯说他也很想。”
史蒂夫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托尼斜着眼睛看向史蒂夫,做伤心状,“队长,我以为我还算是你的朋友呢。看来我不该给你准备最好的房间。”

他看到墙角堆放的书,弯腰拿起几本随便翻看,“这些书喜欢吗?是佩珀挑选的。”
“书很好,谢谢……”
托尼的背影忽然凝住了,他捧着一本书迅速转过身来,“What the hell……”史蒂夫一眼看到他翻开的是《小王子》的扉页,知道他发现了那几行红字,立即皱眉摇头,用眼神示意不可声张。
托尼是个聪明人,目光立即扫向冬兵,挑挑眉毛表示疑问。史蒂夫点点头,脸色凝重。

这段时间里盖伊一直在等待,终于忍不住说,“队长,斯塔克先生……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史蒂夫说,“哦,还有最后一件事。”他对托尼说,“我知道你口袋里有把梳子,借我用用。”
托尼还想装糊涂,“梳子?可笑,我怎么会带那种东西?”
史蒂夫毫不留情面地说,“在你西装左边内袋里。给我。”
托尼知道没法抵赖,一边伸手掏梳子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史蒂夫,“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你监视我?你贿赂贾维斯了?”

“我是队长,我得了解我的队员。”史蒂夫说得轻描淡写。他接过那把精致小巧、镌刻有STARK字样的银梳子,在衣袖上正反两面擦两下。
托尼双手插进裤袋,“要梳子干什么?你那四十年代的发型……”
话音戛然而止,他吞回了一句原本很精彩的损人的话。因为他看到史蒂夫把一条短短的黑绳(好像是从帽衫上割断的帽绳)放在嘴里咬着,正用那柄梳子给冬兵梳头发。

虽然没有参与那场天空航母之战,但后来托尼从华盛顿街头的摄像头录影资料中,见到了打斗时的冬兵。
所有男人对力量和格斗都有天然的喜好。托尼自己动手把那些视频剪辑到一起,欣赏了好几遍。那个遍体黑衣的杀手,悍戾迅猛得不大像人类,而像是一匹黑豹和一台机械的组装混合体。即使在像素很低的影像里,那股慑人的杀气和寒意也能透过屏幕散发出来。
然而今天他觉得,他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冬兵微微低下头,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可不知怎么回事,那张脸上有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就像隐隐的光线一样辐射到空气里。
史蒂夫把他的长发拢起来,交到左手手心,把梳子递还给斯塔克,右手拿下口里咬着的线绳,绕几圈,将发束绑好。

这一刻托尼的感想是——我的天,罗杰斯要是拿这种手段去追妞,那全曼哈顿的超模一个也不会剩给我了。

绑完辫子,史蒂夫向盖伊点点头,“走吧,让你们久等了。”他又转向托尼,“我得跟他们去讯问室。”
托尼说:“今天下午山姆也会回来,大家都去我那儿碰个头,有事商议,你一定要来。”他向史蒂夫晃一晃《小王子》,打了个眼色。
史蒂夫看了一眼冬兵,“好,下午我会去。”

在走进讯问室之前,盖伊把从束缚衣上分离的电击环套上冬兵的双腿。那是个又透明又密闭的空间,两个摄像头负责捕捉被讯问者的细微表情和动作,以备分析师取用。
这一次,史蒂夫的口哨也不管用了,他与冬兵被完全地隔离开来。

在讯问室隔壁房间,坐着两个匡提科来的侧写师,从屏幕上观察冬兵,不时做笔记。两人都很年轻,一个是身材瘦削的青年,有一副绝顶聪明的天才才有的睿智目光,满头栗色长发打着卷披散下来。另一个是身材比猎鹰还精壮的黑皮肤男人,看上去更像海豹突击队的队员。
盖伊陪着史蒂夫悄悄走进来,坐在房间角落。史蒂夫低声问,“弗瑞为什么没来?”
盖伊也低声答道,“局长带队到犹他州去清剿九头蛇分部了。”
隔了一会儿,史蒂夫又问,“他们想问出什么?”
“问出尽量多的九头蛇的信息。而且,上面还不太信任冬兵的投诚。”
“那不叫‘投诚’,他本来就是美国陆军中士,只是晚归队了七十年。”
盖伊不敢出声了。

先走进讯问室的是一位秃顶的犯罪行为学专家。冬兵被连接上多台测试仪器,然后依次接受了精神状态测试、暴力倾向测试……
由于他丧失视力,他们让他戴上耳机,播放九头蛇军歌、亚历山大皮尔斯的演讲、佐拉博士的声音、平民的惨叫、爆炸声、枪声、小孩子的哭声……记录他的心跳、脑电波活动、激素分泌等数据。

然后是一位银发女心理学家。她要冬兵回答了一些“假设你需要在一个超级市场执行刺杀任务,你的目标身边有多名无辜妇孺……”之类的问题。
冬兵的回答有时慢有时快,大部分问题他都需要几秒钟思考时间。他的眼皮下垂,目光落在虚空中。

史蒂夫看看钟。三个多小时过去了,中间只短暂休息了五分钟。冬兵的脊背仍挺得很直,但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带他进房间那名特工曾替他倒了一杯水,用杯底碰一碰他的右手,放在他手边,示意他可以取饮。但他动也没动过。

史蒂夫站起身,慢慢走到那两位侧写师身后,好像距离屏幕更近一点、就能让冬兵感知到自己似的。
那位瘦削青年转头看着他,“罗杰斯先生,或者该叫你罗杰斯队长?幸会。我的名字是斯班瑟•瑞德。”
史蒂夫笑一笑,“您好。”那人的栗色长发跟冬兵很像,令他对这位斯班瑟生出莫名的亲切感。他很想问问斯班瑟在本子上记录了些什么,又觉得那会太冒昧唐突,也不合规矩。

下一个走进讯问室的是神盾局官员。

“你是否有1917年到1944年期间的记忆?”
“没有。”
“你是否有1944年到1959年期间的记忆?”
“没有。”
“你是否有1959年到2014年期间的记忆?”
“没有。”

“你是否有你曾执行过的刺杀任务的记忆?”
冬兵沉默了一阵,“我只记得最近的一次,是阻止史蒂夫罗杰斯破坏天空母舰计划。”

“你如何看待你曾为九头蛇杀人这件事?”
他沉默了很久,至少有一分半钟。
在另一个房间,史蒂夫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他在心中反复说:这问题太残忍了……
那位官员始终耐心地等待着,看着冬兵胸口的起伏和睫毛不停的闪烁。
冬兵终于开口了,“不知道。我没想过。”
“你如何看待九头蛇组织?”
答案仍是:“不知道。我没想过。”
“你如何看待世界安全理事会与神盾局?”
“不知道。我没想过。”

“你选择离开九头蛇的原因是什么?”
这一次答案来得很快,“我得跟着罗杰斯。”
“这个举动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倾向于认同世界安全理事会?”
“你想怎么理解都可以。”

“10月15日,你被四名特工包围后,挟持一人作为人质,原因是什么?”
“罗杰斯还没回来,我不能被你们带走。”
“后来你忽然放弃抵抗的原因是什么?”
“罗杰斯要我把铅笔给他。”

“你为什么信任史蒂夫罗杰斯?”
冬兵又沉默了一阵,给出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我知道他是最可信任的人。”
“所以你对他是无理由、无条件的信任?”
“条件是他也信任我。”

“你认为你还有没有未完成的任务?”
“没有。”
“你认为你现阶段的存在价值是什么?”
“我得跟着罗杰斯。”

后面还有大概几十个问题,他的答案只围绕着一个词:罗杰斯。
测谎仪显示他没有说一句假话。

盖伊喃喃说道,“这是另一种洗脑状态?……”

史蒂夫这时的心情很难形容。他早知道冬兵在面对感情的时候也以他特有的方式,像投入一场战斗一样,勇猛、奋不顾身,但以这种局外人的方式听他向第三者述说,仍有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样全心全意、孤注一掷得有些壮烈的交托,让他心中沉甸甸的,沉得简直无心体会其中的甜蜜。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能配得上、不辜负这种纯粹。

当一个人抛弃了他一直以为是使命的东西,生命中还剩下的是什么?……在这个时候,他非常、非常庆幸他和冬兵再次互相找到,并能不再失去。

讯问在持续五个小时后结束。
两名侧写师与史蒂夫握手道别。那位黑人侧写师已经走出了一步,忽然转过身来低声说,“罗杰斯队长,不要担心。”
史蒂夫愣了愣。他微微一笑,与斯班瑟一起大步走出房间。

下午三点,史蒂夫一走进斯塔克大厦的旋转门,立即有明眸善睐的接待员迎上来,“罗杰斯先生,斯塔克先生在十五楼的休息室等你。”
他从电梯里出来,还没到门口,猎鹰就欢呼着冲出来拥抱他,拍打他的肩膊。紧接着,鹰眼、娜塔莎、托尼都笑嘻嘻地从室内出来,向他打招呼。

山姆的第一句话是,“嗳,史蒂夫,奇怪,你好像变了一点。”
娜塔莎扬扬眉,“这句话我昨天也说过。不过,我已经知道原因了。”
托尼满脸是知情者的优越感,得意洋洋地说,“像我这样思维敏捷的天才也已经猜到了。”
山姆:“你们都知道了?该死,我错过什么好玩的了吗?!”
同样不知情的克林特望向娜塔莎,娜塔莎摇摇头,做出一个“很遗憾我不能说的表情”。
史蒂夫胳膊支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撑住额头,拼命清嗓子,“咳……托尼你能不能赶快说正事?”

“好。说正事。目前除了史蒂夫,你们有几个人见过巴恩斯?”
他自己先举起手,娜塔莎举起手,想了想又放下。
“小黑你是怎么回事?”
娜塔莎:“呃,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见到的不是‘真正的’冬兵。”她其实是见过史蒂夫画纸上的冬兵。史蒂夫朝她看去,她飞快地递回一个眼色,表示我当然会替你保密。
托尼夸张地叹气、摇头,“唉唉唉,你们这群人……对自己未来的队友就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
他一说出这句话,人们都呆住了。

史蒂夫:“托尼,什么意思?”
托尼耸耸肩,“巴恩斯很能打,山姆在他手底下连三招都过不去。(山姆“嘿”了一声,做出抗议的表情)对不起山姆,我只是让你衬托一下巴恩斯。实际上这地球上格斗和枪械方面比他强的只怕不多了。只要把那条机械臂再接回去,BOOM!”他做了个手势,“你们就没想过他天生该是复仇者联盟的成员?”

鹰眼叫道,“等等,不是说现在上面还不信任他,还要有联合小组的审判……”
托尼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巴顿,我跟你赌十块钱,最后结果是秘密地‘监管使用’。”
娜塔莎首先说,“我也赌。我同意托尼。”她对史蒂夫说,“想想回形针计划。”

史蒂夫皱眉想了想,“但弗瑞对巴恩斯戒心相当重……”
山姆笑了,“那是私人恩怨吧?别忘了,他两次差点被冬兵整死,一次都送到殓房去了。”

托尼舒舒服服地把双脚架到茶几上,“弗瑞?他对隔壁老太太家的吉娃娃狗都有戒心。这点倒也不怪他。对‘上面那些人’来说,这个房间里每个人都是怪胎、是威胁,神盾局最高长官的抽屉里,永远会有一套针对我们每一个人的防御措施和处理方案。”
他指一指鹰眼,“如果说被洗过脑就不值得信任、不能起用,看看巴顿。”
这次轮到克林特抗议了:“嗳,怎么又提这个?”
“对不起。我只是为了安慰史蒂夫。”托尼拍一拍手,“内部表决一下,选择信任巴恩斯的,举手。”

他自己先举了手,史蒂夫自然举了手,娜塔莎也举手举得飞快,史蒂夫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娜塔莎的答案则是翻了翻眼睛,似乎是说:我都看过你那些细致入微的画作了,还能不相信吗?
他们三人望向克林特和山姆。克林特很为难的样子,“Hey, guys,你们,你们一定要我信任一个我根本没见过的人?山姆至少还跟他打过……好吧,非要选边站,我选跟娜塔莎一边。”他举起手来。

还剩最后一人,山姆。
他摇摇头,对史蒂夫说,“对不起,队长,但是……”
史蒂夫笑一笑,“不要紧,我当然尊重你的判断。”
山姆自己解释说,“我绝对不是因为他把我心爱的飞行服翅膀扯坏了、又一脚把我从九千英尺的天上踹下去就对他有成见……”
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大家的眼神都在说:你分明就是有成见。

山姆有点要崩溃,“好吧!我承认我对他是有点记仇!!我只是说自己的感觉,队长你不要生气。不过,他被九头蛇控制了多少年?六十多年?你们真觉得他百分之百稳定可靠?至少,他要做出一件能说服我相信他的事情。”
托尼响亮地“唉”了一声。
史蒂夫说,“他愿意跟我回来,这个不算吗?”
克林特忽然猛地坐直身子,没头没脑地说,“我明白了。”他兴奋得脸都涨红了。娜塔莎知道他猜到了冬兵和史蒂夫的关系,伸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

山姆刚要开口,史蒂夫又说道,“如果这个还说服力不足,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他的眼睛盯着地板,“昨天医生打算给他做开颅手术,让他复明,他拒绝了。”
好几个人脱口问道,“为什么?!”

史蒂夫抬起头来,把所有人的面孔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山姆那里,“开颅有可能造成失忆。他说如果要冒再次忘记我的危险,就宁愿不要复明。”
这一次,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有几秒钟屋里安静得能听得见几道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在心底问自己:我会不会这样爱一个人、爱到为他放弃双眼?
托尼罕见地沉思着,没有说损人的话。克林特偷偷瞧了一眼娜塔莎。

山姆的反应则是惊诧地张开嘴,“我没听错?!队长,你的意思是,你跟他……”他朝别人看去,却发现大家都是一副早就知情的样子,“喂!你们全都知道了?!”
鹰眼叹一声,“别伤心了,伙计,我只比你早猜到五秒钟。”
山姆还沉浸在打击之中,“原来这就是‘我的好朋友向我出柜’的感觉?……”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吧,我没话说了。”

把这件事彻底向朋友们说穿,史蒂夫感到一阵轻松,他索性把另一件事也分享出来,“哦,还有,昨晚他向我求婚了。”

这句话与上句话引起的反应却完全不同。人们面面相觑,表情都有点怪异。

托尼用饱含同情的目光看着史蒂夫,“呃,队长,我不愿扫你的兴,但我认为你恐怕、大概、可能、肯定是误会了。”
克林特立即说,“我同意托尼。”山姆也点头,“我跟你,小胡子。”
娜塔莎却飞快提醒说,“Boys! Boys! 我只能告诉你们不要跟史蒂夫赌这个。”

托尼笑嘻嘻地望着史蒂夫,“讲讲,罗杰斯。那人到底说了句什么、让你当成求婚了,嗯?伟大的两性情感专家斯塔克会提供免费的分析和指导。”
史蒂夫看了他们一眼,唇边泛起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他故意拖延了一下,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把脊背放倒在沙发靠背上,慢吞吞、一字一字地说,“那句话是这样的——他对我说: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在一片震惊造成的无言中,娜塔莎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三个目瞪口呆的男人,问史蒂夫,“你回答他了吗?”
“回答了。”
山姆气若游丝地说,“你答的什么?”
史蒂夫淡淡说道,“我说,‘我愿意跟你结婚’。”

那三个男人脸上都有一种过度震惊之后的恍惚。托尼伸手支撑额头,失神地嘟囔,“哇哦,哇哦,复联里最先结婚的竟然会是95岁的老人家?……”
鹰眼怔了一阵,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你们打算领养一个小孩还是找代孕母亲?”
好几个人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史蒂夫:“呃,巴顿,为什么你会想到那么远?”
“我只是一直觉得你会是个很爱小孩的爸爸。再说,我也很好奇有你的基因的小孩会不会是个超级宝宝:一拿起奶瓶,‘啪’地就把奶瓶捏碎了!”他已经沉浸在想象中不能自拔,“哇,超酷!”
娜塔莎:“有那种小孩是家长的灾难,怎么会是超酷?”
托尼转过头,“喂,巴恩斯的基因浪费了也很可惜,史蒂夫我建议你们代孕两个小孩。”
山姆忽然叫道,“我要当伴郎!”他又想了想,“婚礼上我还要唱马文盖伊的歌,谁也不许拦着我。”

接下来的一大段时间彻底变成了“如何为两个年过九旬的人办婚礼”的争论。
史蒂夫很少插言,他只是微笑听着,眼前出现一个一个人们描绘的画面……他命令自己暂时不去思考未卜的命运,在这时候,他只愿去幻想一切明天就能成真……明天,他就能跟自己爱了快一百年的人在婚礼上跳第一支舞,然后在所有好朋友的欢呼声中,深深吻上那两片柔软的嘴唇。



 26 
 
“好,快乐时光结束了。”托尼宣布。他把一本薄薄的书“啪”地扔在茶几上。 
那本书是《小王子》。 
 
人们凑上来围观,莫名所以。娜塔莎拿起书来翻动。山姆:“我知道这书,我一个哥们儿告诉我,背几句这本书里的话用来泡妞……” 
他没说下去,因为娜塔莎已经发现了那几行红字,她把扉页举起来给山姆和巴顿看。 
史蒂夫低下头,用手遮住眼睛。 
 
托尼起身去吧台倒酒,“我敢肯定的是,干这事的绝不是我这里的人。” 
空中响起贾维斯的声音:“是的,波茨小姐选好书之后是亲自送过去的。” 
大家都吓了一跳。山姆伸手拍胸口,“你下次突然说话之前能不能放段音乐?……哎,刚才你在干嘛?” 
托尼替它说:“它今天一直在升级系统。” 
这是史蒂夫回来后第一次跟贾维斯“见面”,“贾维斯,那间木屋的事,非常感谢。” 
贾维斯彬彬有礼的英国口音:“不客气,能帮助美国队长是全美所有AI人的梦想。” 
托尼喝一口酒,皱眉,“你有这种梦想?你跟别的AI交流过?你们有线上俱乐部?”他向众人举一举酒杯,“波本威士忌,有人要来一杯吗?” 
山姆举手,“我要加冰的。”娜塔莎把书递给巴顿,“给我也来一杯,谢谢。” 
她对史蒂夫说,“神盾局里有人希望冬兵‘血债血偿’,这并不奇怪……” 
鹰眼忽然说,“我也接到过死亡威胁,在‘纽约大战’之后。” 
他迎着大家的目光摊开手,“是有恐吓内容的电子邮件,‘叛徒去死’什么的,还自动播放一段小动画。动画里有一柄刀,把一只鹰的两眼剜了出来,然后屏幕就一片血红。” 
托尼提着两个方形威士忌杯过来,递给山姆和娜塔莎。“奇怪,你每天说很多废话,这事倒从没提过。” 
克林特笑一笑,那意思是“没必要让你们跟着紧张”。娜塔莎伸手拍拍他宽厚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用力握一下。 
他说,“我确实严密防备了一阵,睡觉时都把弓放在手边,不过后来什么也没发生。邮件也没再收到。我倒觉得,写恐吓邮件的人不会有胆量真的动手。” 
史蒂夫沉思着点点头。 
 
娜塔莎却说:“情况不一样。巴恩斯杀的人更多,名声更坏。巴顿只是偶尔滑倒,身上溅了些泥点;巴恩斯干脆就是泥做的——在很多人眼中。而且巴恩斯现在暂时没有抵抗能力。” 
山姆的心更宽一些,他喝一口酒,换个坐姿,“我倒觉得,可能只是基于普通恶意的恶作剧,不必这么如临大敌。” 
托尼看了他一眼,接着娜塔莎的话说,“一整楼的神盾局员工都有嫌疑。彻底排查是不可能的。” 
山姆一副挫败的表情,叹一口气。 
史蒂夫说,“山姆说的也有道理,我觉得……”他还没说完,裤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跟他坐同一条沙发、距离最近的山姆飞快斜过眼睛,瞄向他的手机桌布。他以为会是关于冬兵的什么画面(他设想的是冬兵睡着了的样子),结果只看到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林边湖泊,一间小木屋。 
史蒂夫发现了他在偷看,一边用手指滑屏解锁,一边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表示——别胡想了,我怎么会笨到在桌布上放那种图? 
 
他对电话那边说:“盖伊探员?” 
那边的人说了两句话。 
只短短一秒钟,史蒂夫那张脸倏地变得煞白。 
他答道,“我马上去。” 
挂断电话,他抬头看着等他说话的人们,面色非常可怕,“巴奇中毒了。” 
就在他们讨论是否该警惕恐吓的时候,恐吓者已经做出了下一步行动。 
 
周五傍晚的急诊室,人多得像圣诞前夜的打折商场,就像大家都约好了在这几个小时酒精中毒、癫痫发作、为一个酒吧里的辣妞打群架打断肋骨。 
事出突然,盖伊没法像上次一样清掉整层楼。他和另一个探员站在一处拉拢的帘子外面等待,两人都穿着便装,枪藏在怀里,乍一看只是普通的病人家属。由于又有一项紧急任务调走一批人,盖伊只带了两个手下送冬兵来医院,另一人循例守在出口处。 
起初大家对寒冬士兵都颇有惧意,但这几天发现他确实不再有威胁,不免防备也松懈下来了。 
 
史蒂夫冲进急诊部的门,奋力穿过走廊里纷杂的医护人员,不停低声说“对不起”,并闪来闪去为急救推床让道。盖伊看到那头金发在远远在灯光下闪耀,立即踮起脚向他招手。 
等史蒂夫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他抢先低声说,“已经洗过胃了,没有生命危险。” 
 
很不幸,他再次感受到以敦厚和善著称的美国队长可怕的一面。金发男人不出声地看着他,满面寒霜。盖伊把脸别开,不敢对上那双蓝眼睛。 
直到那人撩开帘子进去,他才长长松一口气。 
 
冬兵闭着眼睛平躺着,一个年轻的急诊室医师正给他做静脉推注。他听到足音,立即在枕头上小幅度地转头。 
史蒂夫轻声说,“您好,医生,我是他的家人,他没事了吗?” 
医师推完药物,抬头好奇地打量史蒂夫,似乎在猜想他跟患者的关系,“没事了,他服下的分量不足以致命,已吸收的微量毒素可以慢慢代谢掉。” 
他一面转身去推车里拿滴注针头,一面说,“未来十几个小时病人肌肉和神经会有痛感和不适,是正常现象。胃容物已经取样送去做毒理检测……”他正说着,忽然觉得后颈被闪电般劈了一掌,一声呼救都没喊出,就人事不省了。 
 
史蒂夫伸手接住失去知觉的医生,把那具软绵绵的身体拖到角落,放倒。 
冬兵侧耳听着,眼睛瞪得滚圆,他知道事有蹊跷,但并不出声。 
 
史蒂夫走到帘子边,拨开一条缝隙向外看。 
帘子外,娜塔莎已经及时赶到了,正笑着跟盖伊和另一个探员聊天,“今晚有什么计划,男孩们?” 
她换了一件低胸紧身黑T恤,乳沟深深,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热裤,毫不吝啬地展示出无比美妙的腿部线条,“我本来想让史蒂夫陪我去一个派对,看样子他要放我鸽子了,太讨厌了。啊,你们晚上都有约会了吗?” 
两个男人的目光像铁遇到磁铁,不由自主地被牢牢吸在她身上,“我没安排,反正回家也是当沙发土豆、看球赛录像……” 
 
史蒂夫暗赞一声“Good Job”,悄悄缩回身子。他飞快地把那医生身上的白外衣褪下来,又摘下那人的口罩,然后跨到床前,伸出手掌抚摸冬兵的头发,以示慰藉。那一头长发因为大量出汗而潮乎乎的,像雨后的草丛。 
那一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又一次。又一次!……为什么我总是不吸取教训?为什么我总不能及时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他俯身在冬兵额头上匆匆亲吻一下,那面额头也被汗打湿过,又潮湿又冰凉。他低声问,“还能走得动吗?” 
冬兵简单地答,“能。” 
 
史蒂夫三两下把医生的外衣穿上,戴上口罩,然后俯身拉起冬兵的右臂搭在自己脖颈上,半扶半扛地把他抱下来。 
娜塔莎用余光看到那两人正从帘子另一头溜出去,立即加大了双眼的电力,眨一眨眼,挑挑眉毛,“或者,你们两个一起陪我去?” 
盖伊听到身后似乎有异动,正要回头,娜塔莎忽然夸张地大叫一声,“啊!我想起来了!!!” 
盖伊吓了一跳,娜塔莎甜甜一笑,“我们的派对是睡衣主题,男孩们,你们带睡衣了吗?” 
 
史蒂夫与冬兵两人贴着墙根走。由于药物和毒素作用,冬兵的肌肉和四肢都有点不听使唤,走得踉踉跄跄的。史蒂夫想找一架轮椅,但时间不够用了,他目力所及的轮椅上,都坐着血流披面、其状甚惨或面色萎黄、大声呻吟的患者。 
 
走廊里到处是穿白衣的医护人员与面如土色的病人,因此他们也倒能完美融入环境。人们都忙着专注于自己眼前的痛苦和灾难,步履匆忙,没人注意他俩,只有一个被父亲牵着的男孩走过去时,好奇地看了两眼冬兵赤着的双脚。 
 
史蒂夫努力把冬兵的体重扯到自己这边来,用肩膀和半边身体撑着他,手搂紧他的腰,防止他滑到地上去。 
他低声问,“你在囚室吃了什么?” 
“三明治。苹果。” 
“毒性是多久发作的?” 
“五分钟。” 
“呼吸困难?” 
“疼。胃很疼。” 
史蒂夫很清楚冬兵对疼痛的忍耐力有多强,如果他说“很疼”,就大概是到了能让一般人疼昏过去的程度了。 
那让他的心也“很疼”了一阵。 
但他脸上现出来的却是一个笑容,“苹果……今天睡前我给你读《白雪公主》的故事,你肯定喜欢。” 
 
就这么艰难地走到了十字路口,史蒂夫遥遥望一眼电梯,电梯门前有好几辆推床在等待,还有手拄输液架的老人,抱着病童的母亲。 
另一条走道上有紧急楼梯门,他扶着冬兵走过去,伸手推门,两人进了楼梯间。 
弹簧门在他身后“蓬”地自动关上,走廊里乱糟糟的声音立刻被隔在了另一边。楼梯间里一片黑暗。那黑暗反倒令史蒂夫感到安全。他蹲下身子,“来,上来,我背你。” 
等冬兵伏上来,他回手扣住他的腿弯,将他的身子固定好,深吸一口气,足音“咚咚”地冲上楼梯去。 
冬兵在他耳边问,“去哪?” 
“顶楼。” 
 
顶楼是第二十层。 
史蒂夫爬到第十二层时,楼中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墙壁上镶嵌的红色警报灯急促闪烁,红光旋转着打在他脸上。他知道盖伊已经发现了。 
他腾出一只手揿一下耳朵里塞的通讯器,“巴顿,你到了吗?” 
“到了。你到哪里了?” 
“十三层。我三分钟就上来!” 
他咬咬牙,把一步两级改为一步三级,在两分半钟的时候,终于冲到第二十楼,一脚踹开了通往天台的门。 
 
顶楼平台上赫然落着一架红黄配色的直升机,机身上写着STARK几个硕大字母。 
主螺旋桨并没停下来,仍在呼呼旋转,准备以最快速度随时起飞。鹰眼坐在驾驶位上,向史蒂夫招手,“快!” 
史蒂夫大口喘气,肺里像着火了似的,即使体力超常如他,背负一人一口气跑上二十楼也不是件轻松的事。他弯下腰,向敞开的直升机门跑去。 
不远处响起“嗵”的一声闷响,另一扇通往天台的门被踢开了,几乎只隔了一秒钟,一声枪响炸开,子弹从他和冬兵头顶上几厘米高度的地方飞过去。 
史蒂夫倏地停住脚步,耳膜里回响着嗡嗡的枪声。 
 
“罗杰斯队长,请面向我。”盖伊的声音从五米之外传来。 
史蒂夫一点一点转回身,盖伊右手握枪,左手托住持枪的手,以标准的射击姿势将枪口对准他,“队长,从私人感情上来说,你是我最崇敬的人之一,我实在不愿向你举枪。但我不能让你带走那个人,那是我的职责,请谅解。” 
他的目光移到史蒂夫身后,吼道,“巴顿先生,请你也不要动,举起双手!” 
鹰眼喊道,“举起双手?不行啊!你看,我手里握的是飞机的变距杆,我没有拿枪,对你没有威胁的……” 
 
盖伊背后是一个负责为大楼供水的水箱,就在他的注意力被鹰眼的胡扯吸引住的一瞬,水箱顶上突然飞扑下一个黑影,势如闪电,并起的双脚重重蹬在他肩头。 
盖伊猝不及防,被蹬得飞出几米,滚倒在地。他还勉力要举枪,那人已经大步冲上来,飞起一脚踢中他的腕骨,手枪在黑夜中闪着金属的亮光,在地上滑出老远。紧接着,盖伊太阳穴上着了狠狠一拳,眼前一黑,被揍晕过去。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那人说了一句“sorry dude”。 
那人是山姆。 
史蒂夫松一口气,向山姆竖起拇指。 
 
他们刚冲上直升机,还没坐稳,鹰眼就操纵飞机升空了。 
娜塔莎的声音在鹰眼的通讯器里响起,“你们怎样了?” 
“已经升空。你呢? 
“解决了,两个可怜的特工明天会在医院的杂物室醒过来。” 
“完美!收工!” 
 
他们把飞机开回斯塔克大厦,换了一辆车,最后的目的地是山姆家。 
一个多小时之前,大家一致同意“不能再让巴恩斯留在神盾局的人手中”,又达成了“到山姆家去”的决议。山姆先是委婉地提出异议:“到我家去?不好吧?托尼,为什么不是你家?” 
托尼:“我这里人太多、太杂,不利于藏匿。” 
“为什么不是巴顿家?” 
托尼翻翻眼睛,“巴顿和罗曼诺夫刚出任务回来,需要私人空间。” 
“……为什么我不需要私人空间?!” 
“因为你是单身汉。” 
“可是我家很小,很乱,条件又不好。” 
托尼一副跟笨人说话简直要累死的样子,“正因为这样,他们才不会想到史蒂夫在你家!”他转向娜塔莎,“罗曼诺夫同志,按你的任务分配,你得换身衣服。这是佩珀的T恤和热裤。以你的资质,穿这两件就足够了。” 
山姆还有话说,“喂,每人都有任务,你的任务呢?” 
托尼笑一笑,“我的任务就是替你们分配任务。贾维斯,放点音乐给我。” 
“是。先生。” 
室内响起《费加罗的婚礼》著名的序曲。这时娜塔莎换好了衣服走出来,托尼吹了声口哨。娜塔莎皱起眉,试图用手扯松T恤,“佩珀的尺码比我小一号。胸口这里很紧。”托尼挑一挑眉毛,“这好办”。他上前去捏住T恤领子,“刺啦”一声,把那领口直撕到胸前,令四分之三的乳沟都露出来。 
然后他坐下来,迎着娜塔莎和巴顿的瞪视,拿起方形杯,喝一口酒,在沙发上轻松舒适地展开手臂,“我的私人直升机在楼顶。去吧,复仇者们,为了罗杰斯队长的美好婚姻生活,战斗吧!” 



[寡哥深V黑上衣+牛仔热裤] 

 
 
 
 27 
 
 
“我受不了了。”山姆宣布。此时是上午十点钟,距离前一晚史蒂夫和冬兵住进他家刚过去十几小时。 
 
电话另一边是娜塔莎。她从一间刑讯室里出来到走廊上接电话。山姆那边的背景有点吵,还有隐隐的音乐声和人声。“慢慢说。山姆,你在外边?” 
“我被史蒂夫拉到超市来了。现在他去食品架子那边找东西。” 
“巴恩斯呢?” 
“那个冰山人还在睡。” 
冰山人。概括得还真贴切。娜塔莎忍着笑,“昨晚你跟他见面情况怎么样?” 
“倒还好。我说,我是山姆威尔逊,你好。” 
“巴恩斯说什么?” 
“他说,嗯,你是那个带翅膀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觉去了。” 
“你睡在哪儿?你们昨晚怎么分配床和沙发的?我记得你家只有一张单人床。” 
“史蒂夫说让冰山人睡沙发、叫我还睡自己的床。虽然我不喜欢那个人,但怎么说他也是伤员加病人。就算是敌方俘虏受伤,也得优待,对吧?” 
“所以,你睡了地毯?” 
“没。我很大方地让冰山人睡床,我睡了沙发。” 
“真乖。不过你居然没把沙发让给队长?” 
“我当然让了。结果史蒂夫坚持要睡在床前的地板上,他说他得睡在那个人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听上去你们相处得很融洽嘛,至少是挺和气的,为什么要说‘受不了’?” 
 
山姆听起来很苦涩,“你见过队长跟那个冰山人在一起时候是什么状况吗?” 
娜塔莎又想起史蒂夫画夹里那些场景,“呃,不算真正见过。怎么了?” 
“他们太……”山姆像牙疼似的,齿间发出嘶嘶的吸气声,最后选定了一个词,“太甜腻了。从昨晚开始,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就没超过一米。而且……” 
“而且什么?” 
“他把那个冰山人抱进浴室里,是横着抱……还有,他们共用一个浴缸!我原以为史蒂夫这种老兵没有泡浴缸的恶习,我自从搬进这公寓就没用过那个浴缸。” 
“这有什么稀奇,热恋中的人是会喜欢一起坐浴的,那是增进感情的好方法,以后等你谈恋爱了就会明白。嗳,你怎么知道他们用一个浴缸?你偷看了?” 
“我当然没偷看。我只是半截进去拿放在马桶旁边的枪械杂志,我也敲门了。” 
娜塔莎嘴边露出笑意,“看到什么?能讲吗?” 
那边传来山姆低低的呻吟,“哦天哪,我一直低着头,可是该死的余光……我还是不说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远了,显然是把电话拿离了嘴巴,“史蒂夫,这些小罐头是什么?” 
娜塔莎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史蒂夫的声音,“婴儿蔬菜泥、水果泥、混合肉类泥。八个罐头应该够了。” 
山姆大惑不解的声音,“你爱吃这玩意儿?!” 
史蒂夫:“给巴奇买的。他刚洗过胃只能吃这个。哦,我忘了拿米粉。你再等一下。” 
 
等史蒂夫走远,山姆的声音恢复正常通话音量,“你瞧,他眼睛里脑子里只有那个家伙,我记得有个词叫‘过度保护’,他这样算不算?” 
娜塔莎柔声说,“这真不怪史蒂夫,试想一下你最好的朋友兼爱人变成巴恩斯这样……” 
身后刑讯室的门开了,她转身,见一个特工探头出来,向她打了个手势,她点点头,对电话那边说,“山姆,我得回去干活了。我相信你会跟巴恩斯好好相处的。如果实在受不了,戴一副墨镜。” 
然后她忍着笑、迅速在山姆抗议之前挂断电话。 
 
山姆收起手机,叹一口气,推着购物车去食品区找史蒂夫。史蒂夫一手拿一盒米粉,“香草口味,巧克力口味,哪个好?” 
山姆最怕这种二选一题。他说,“巧克力?” 
最后史蒂夫的决定是两盒都买。其实山姆很想说,也许你是白费劲、冰山人根本不会吃这玩意…… 
 
他们到结算台去排队。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并肩站着,一个黝黑精壮,一个金发碧眼,那比他们独自一人的惹眼程度不止多了一倍。两边扶着购物车排队的很多女人都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们,眼馋地欣赏他们的胸肌和背阔肌,排在他们后面的几位姑娘则从队伍里歪出头来,盯着那两个翘臀看。 
人们在超市买的东西通常会暴露他们的身份:周末晚上买啤酒和大份薯片的,八成是单身汉;买红酒、生牛排和花椰菜的,肯定打算给伴侣做爱心晚餐;大半车培根、通心粉、蔬菜、牛奶、冰淇淋的妇女,家里必然有不止一个年龄段的孩子。 
而山姆和史蒂夫的购物车里是:饮用水,牛奶,婴儿蔬菜泥,婴儿水果泥,婴儿混合肉类泥,婴儿米粉…… 
女人们目光扫过那堆东西,都露出“怪不得”、“果然被我猜中了”“真可惜”的表情。 
 
史蒂夫对别人探究的眼光并不在意(他是有过舞台经验的人)。山姆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总算捱到了结账,前面那位胖太太还在慢条斯理地往购物袋里装东西,他就等不及似的把小罐头捧出来摆满一台面。 
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对着那些婴儿食品怔了怔,抬头露出微笑,“恭喜,两个爸爸带一个baby很不容易吧?……” 
 
中午饭后,山姆躲在卧室里,关起门,戴着耳机打游戏。 
两个多小时之后,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克林特的名字。 
他暂停游戏,接起电话。“巴顿,有事吗?” 
“你在忙什么?” 
“打游戏,上次你发给我的那款‘狙击精英’游戏,我已经过到第七关了。” 
“哦哦。”鹰眼的声音显得有点鬼祟,“嗳,那两个人在干嘛?” 
“他们在客厅里……”山姆忽然明白了,“你根本不是关心我,你纯粹是好奇。” 
那边传来嗤嗤的笑声,“可怜的小Sammy,你戴墨镜了吗?小心被冰山折射的阳光闪成雪盲哦。” 
“你再笑咱就绝交。” 
“我没有笑,我是很严肃地在关心你们的生活。嗳,为了帮助大家更好地了解那个据说会是未来战友的人,你不妨拍几张独家照片?” 
山姆犹豫了一秒。鹰眼立即明白了,“你已经偷拍了,对不对!快发给我看,不给看就绝交!” 
 
两秒钟之后,“叮”地一声,巴顿的手机上收到一张图片,他飞快点击打开,立即倒吸一口气。 
那图有点模糊,室内光线不好,但仍能看清长发遮脸的冬兵坐在沙发上,史蒂夫跪在他面前,低着头…… 
虽然不算多大尺度,但看到朋友这种图片还是很不舒服,巴顿迅速关掉图片,低声说,“天!山姆,你偷拍了什么东西?” 
山姆:“罗杰斯在给他系鞋带。喂,你想哪去了?” 
鹰眼大大松一口气,“哦,原来只是系鞋带。我就知道罗杰斯不是那种在朋友家沙发上……” 
“停,停,别说了!虽然不是你想的那种情况,可我也觉得像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说不出的别扭。” 
“那倒没什么,一只手确实不方便。”他感慨地说,“美国队长跪在地上给情人系鞋带,啧啧,这画面还蛮温馨的,我都被感动了。” 
“那你看到他替冰山人洗澡、擦头发、穿衣服、系扣子,一定会感动得当场倒地死去。” 
鹰眼吸一口气,“全套的我还是不看了。” 
山姆苦笑,“Dude……我真是每分每秒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我最好奇的是,他们在一起怎么打发时间?” 
“聊天。大部分是罗杰斯在说。”山姆侧耳听了听,“刚才好像还在聊天,现在又没声音了。” 
“你打开门偷偷往客厅里看一眼?” 
“哼,我怕被冰山闪到眼睛,我又没有‘鹰眼’。你就没点正经事要干?我要打游戏了。” 
巴顿干笑两声。山姆就在他的笑声里挂断了电话。 
 
但几秒钟之后,他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转动门钮,将门打开一条细缝。 
映入视野的是这样一副情景:冬兵躺在沙发上,史蒂夫的一个膝盖跪在沙发边缘,双手撑在那人身体两侧,垂下头,嘴唇栖落在那人额头上。 
山姆失声叫道:“哦上帝!”他像被电击了似的飞速转头,“砰”地撞上门,呻吟一声,捂住眼睛。 
 
他靠在卧室门上,大脑不听使唤地持续播放那个画面。“该死的巴顿。”他嘟囔道。却听到史蒂夫在外面叫他:“山姆?” 
他仍然把手盖在眼睛上,再次打开门,把脸伸出去,“队长,有事吗?” 
他听到史蒂夫的笑声,“你可以把手放下来了。对不起,山姆。” 
山姆倒有点不好意思,把挡着眼的手松开,“你不用道歉。我刚才该敲门的。” 
“Bullshit!这是你家,你干嘛要敲门。山姆,你有没有止痛药?” 
“怎么了?” 
“他不舒服。” 
“严重吗?” 
“不要紧,是留在身体里的微量毒素造成的,是正常现象。不过我不想他这么受罪。” 
“他现在可以吃药?” 
“我查过,只要不空腹就可以。” 
山姆转身到卫生间去,“好,我到药箱找找。” 
 
他从壁柜里拿出药箱,翻出一瓶半年前感冒时治头疼的药,又接一杯水,回到客厅。 
史蒂夫说,“谢谢。”他接过水杯和药瓶,先读了读药瓶上的说明,再旋开瓶盖,倒出两粒药片在手中。 
让山姆挪不开眼睛的一幕出现了:冬兵张开嘴巴,史蒂夫拈着两片药放进他口中,将水杯交到他张开的右手手心里,看着他喝一口水、吞下药片,再拿回水杯。 
两人那套动作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流利默契,山姆彻底看愣了(他不知道的是,从前每次冬兵自觉地张开嘴巴,身边人往他口中塞的是一枚口枷)。 
 
吃完药,冬兵就闭起眼,把脸转到另一边去。史蒂夫替他拨开脸上的头发(山姆的眼睛又被闪了一下),回头说道,“刚才我接了弗瑞的电话。他明天从犹他州起程回来。” 
这可是正经事,山姆不由得严肃起来,“弗瑞说了什么?他肯定很生气。” 
“他快气炸了。咱们趁他不在、玩这么一手,他说他又伤心又失望。我说,这回我并不是要带他逃跑,而是……” 
山姆有点走神,因为他发现躺在史蒂夫身后的冬兵伸出右手,轻轻搁在史蒂夫腿上。那是要做什么呢?……答案很快揭晓,史蒂夫一面说话,一面很自然地握起那只手,拇指按压在虎口处,慢慢揉动。 
他大惑不解:按摩虎口?这又是什么诡异的小动作?又是只有谈恋爱的人才会明白的调情姿势吗?…… 
 
他只顾思考上面那个问题,完全没听到史蒂夫中间那一大段话,“……我说,你们希望审一个活人而不是死人吧?我保证过几天开审的时候我会亲自把他送过去。山姆你在听吗?” 
山姆吸一口气,“我当然在听!弗瑞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开审?” 
“大概三天之后。” 
 
几乎没开过口的冬兵忽然说话了,“你们昨晚不该那么做。” 
山姆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他简直要气得原地跳起三尺高,“混蛋!你知不知道我们大家为了你、全体跟神盾局撕破了脸?你说这话也太……” 
只是碍着史蒂夫的面子,他才把“不知好歹”咽了回去。 
史蒂夫倒并没怎么动容(山姆想:大概他早习惯冰山人这种说话方式了),“神盾局那里人太杂,查不出凶手,你留在那里太危险。你认为不该把你转移出来?” 
冬兵睁开眼睛,把脸扭回来一点,“我也用过毒。极少分量而能半分钟内致死的毒,很多。下毒的人并不是真想杀我。” 
他对史蒂夫说,“你一次次激怒弗瑞,这很不好。对你不好。” 
史蒂夫笑了,“我根本不怕激怒他。他那张脸生气的时候还蛮有趣的。” 
冬兵摇摇头,“这件事他占主动,你应该做出合作姿态。” 
山姆在心里呻吟:又来了……他们又开始旁若无人了…… 
 
他回到卧室,查看一下手机,发现有两个娜塔莎的未接来电。 
回拨过去,“什么事?” 
“史蒂夫在吗?” 
“在客厅啊。” 
“他的手机好像静音了?我有急事,把你的手机给他。” 
山姆说,“你等一下。” 
 
他这回学乖了,先敲敲卧室的门,扬声说,“罗杰斯,我能出去吗?” 
外面传出史蒂夫的笑声,“能。你还真敲门啊?” 
山姆喃喃说,“我只是为了保护视力……”他推门出去把手机交给他,“娜塔莎找你。” 
 
史蒂夫接过电话,“……什么事?……你马上就到?好吧,我换好衣服等你。” 
他挂断,对山姆说,“娜塔莎说她要带我去个地方,事情很重要。她开车过来接我,马上就到。” 
他扁起嘴唇,向山姆做出无奈的抱歉表情。 
 
山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哦,你去吧。回来路上帮我带盒披萨。” 
史蒂夫挑挑眉,用下巴指了指沙发上的冬兵。 
山姆忽然明白了。他差点又原地跳起三尺高,“什么!你让我一个人跟冰……巴恩斯呆在一起?!” 
史蒂夫无声地用嘴型说,“是PROTECT。”他怕说出声会伤了冬兵的自尊心。 
 
山姆把头摇得像要掉下来,“不行不行不行。”情急之下,他说了实话,“你知道我还是有点记仇的,你就不怕我跟他打起来?” 
冬兵在旁冷冰冰地说,“我才不会跟你打。” 
史蒂夫一边换牛仔裤,一边展开一个真诚的笑,“我信任你,山姆。我相信你会跟巴恩斯好好相处的。” 
上午娜塔莎也说过这句话。山姆欲哭无泪了,“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说?我不相信自己啊。” 
 
他愁眉苦脸地站在房间中心,直到外面响起“滴滴”的车喇叭声。娜塔莎到了。 
史蒂夫眨眨湛蓝的眼睛,对山姆说,“Dear Sammy,你能不能转过身几秒钟?” 
山姆摊开手,表示“我还能说不能吗”,然后机械地转过身去。 
 
屋子里一下变得非常安静。他听到身后有衣物摩擦的轻微悉索声。 
出于一种怕辣又想吃辣的奇怪心理,山姆偷偷举起手里的手机,往身后照一照。 
他在手机屏幕的镜面上看到……看到他尊敬的美国队长蹲在沙发前、单膝着地,双手捧住那人的脸,头微微倾侧一点,像个热恋中的男孩一样忘情地吻着那人的嘴唇。 
 
史蒂夫跟娜塔莎走了。山姆还没来得及跟娜塔莎说一句“求你赶快把他送回来”,汽车就在引擎的咆吼声中绝尘而去。 
 
他没精打采地回到客厅,在离沙发最远的角落坐下来,打算就这么坐到史蒂夫回来。 
 
虽然他对冬兵没什么好感,但毕竟那人是病人,而且队长交代了要保护他、照顾他。说到底,山姆还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 
他心里对自己说:战士们执行任务时又不一定要喜欢那个任务。 
 
那个冰山人躺在沙发上,枕着靠垫,一动不动,胸口在薄毯下面微微起伏,就像睡着了似的。窗外的光线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不偏不倚地说,那侧脸的轮廓还是很清秀的。 
但他立即又想起在天空母舰上那人一脚踹向自己时,那张狰狞的脸孔。他不由自主地摆摆头,试图把泛起的厌憎之感甩掉。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咳一声,提高声音说,“喂,有什么要求就说一句,我会帮你。”又补充道,“不过我可不会像罗杰斯那样陪你去卫生间。” 
没有回音。 
山姆暗暗哼一声,心里说:你要是想装睡着也好,大家都轻松。他低下头,打开了手机里的射击游戏。 
 
才没打几枪,那人动了动身子,“水。” 
山姆丢下手机,从茶几上拿了玻璃杯,倒了一杯水给他。 
冬兵接过水,却没喝,“刚才那瓶止痛药在哪?” 
“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冬兵摇摇头,“正常人的剂量,对我不起效。” 
山姆找到药瓶,想递给他又缩回手,“你为什么不跟罗杰斯说?” 
冬兵声调平静地说,“不能说。他会担心。” 
山姆默不作声地拧开瓶盖,把药瓶放到他手中。他不想承认,但实际上他被这句话打动了。 
 
他在距离沙发较近的茶几旁边坐下来,打量沙发上的人。 
冬兵放下水杯,摸索着倒出一些药片在毯子上,然后用手指一颗一颗数。 
正常人的剂量是两片,他又数出了四片。加上刚才那两片,已经是三倍的药量了。 
那说明身体里的毒素实在令他很痛苦。山姆想到这一点,心中升起微微的同情,但还是忍不住说,“你刚洗过胃,能吃这么多药?” 
他想说,你要是因为服药过量又被送去洗胃,队长一定不会饶了我。 
 
冬兵就像没听见一样,把药放进口中,喝水吞下。他倒回沙发靠垫上,冷笑一声,居然看穿了山姆的心思,“你怕出事?出了事算我的。” 
山姆刚对他产生的一点好感又消散了。他也冷笑一声,回头去找手机,决定不再跟他说话。 
 
没想到他不想聊,那个人却偏要聊。“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罗杰斯的?” 
山姆抬起头,“你问我?” 
“房间里还有别人?对不起我看不见。” 
山姆又被噎了一下,但他决定不跟病人斗嘴,“几个月之前,就在天空母舰之战前不久。” 
冬兵看上去居然像是很喜欢这个答案,并且松了一口气,“那么,时间也不长。” 
山姆恨恨地说,“当然当然!我们谁跟他的交情也没你深。谁都知道,你们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就在一起了嘛。” 
冬兵很坦白地说,“那些我都不记得。我关于他的记忆只有这几个月。” 
山姆倒有点吃惊:“一点都不记得?我还以为你跟史蒂夫回来是因为你恢复记忆了。” 
冬兵,“不。不是的。” 
山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冬兵又主动开口了,他说了一个名字,“托尼斯塔克。” 
“托尼怎么了?” 
“罗杰斯什么时候认识托尼?” 
山姆想了想,“他们的交情比我深多了。罗杰斯刚解冻那会儿,托尼就跟他见过面。他们还一起打过纽约大战,对抗洛基带来的一群外星怪物,喔,那可是一场恶仗!还有鹰眼和娜塔莎,哦,还有布鲁斯班纳博士,aka‘浩克’。”他不知不觉地眉飞色舞起来,旋即又唉声叹气,“可惜我那时还不认识他们,不然我也能跟他们一起……” 
 
冬兵根本不关心什么纽约大战,他忍了一会儿,还是不耐烦地打断了山姆的话,“娜塔莎跟罗杰斯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山姆有点扫兴,“奇怪,你干嘛这么关心这个问题。”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险些喊出声来,“我的天!冰……巴恩斯,你不会是在嫉妒吧?” 
冬兵根本不打算掩饰,“是的。你们认识他,都比我早。”他那张冷冷淡淡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忧伤。 
 
山姆瞧着他的表情,嗤地笑出声来。 
冬兵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山姆再不喜欢他,这时也没法狠下心来说嘲笑的话。他老老实实地说,“虽然你不记得,但罗杰斯记得。你是他心里装了七八十年的人。这一点,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跟你相比。满意了吗?要让我说,你这简直是瞎伤心。” 
他没想到冬兵还是固执地摇头,无法释怀的样子。 
 
跟朋友的男朋友谈论朋友和朋友的朋友……这事实在很尴尬,山姆怕他再追问下去,飞快换一个话题,“你为什么要主动跟我聊天?我知道你也不怎么喜欢我。” 
冬兵仍以他一贯的直白风格答道,“是。我不喜欢你。除了罗杰斯,我谁也不会喜欢。” 
山姆只觉得这句话很怪异,他正在琢磨到底哪儿怪异,冬兵已经说了下半句,“但是罗杰斯希望我有朋友。所以我会努力跟你做朋友。” 
山姆刚要说话,手机响了。他看一眼屏幕显示出的名字,再次在心里呻吟一声。 
 
“喂,队长?” 
“你跟巴恩斯还好吧?” 
“其实你只想问巴恩斯没想问我,是不是?你才走了半小时,他能出什么事啊?!” 
“你把手机给他。” 
 
山姆起身,蹲在沙发边,把听筒凑到冬兵耳边。他原以为巴恩斯会抬手接过手机,没想到那人根本没有动手的打算,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罗杰斯?” 
人肉手机架山姆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不过这倒也为他偷听创造了条件。史蒂夫在那边用他从没听过的温柔声音说,“还疼得厉害吗?” 
冬兵:“还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才刚到,事情还没办呢,别着急。你跟山姆说话了没有?” 
“说了。是我主动说的。” 
山姆在一边翻了翻白眼。 
史蒂夫果然很高兴,“是吗?太棒了。山姆人超好的,等你跟他交成朋友就知道了。” 
听到这样的话,即使是心里骂了一天“重色轻友”的山姆也禁不住小小地感动了一下。 
冬兵:“哼,你对你所有朋友评价都是‘超好’。” 
“那是真的。嗳,我回来的路上会去一趟书店,你想要什么故事书?” 
“安徒生。” 
“好。娜塔莎刚才还跟我推荐了一套书叫《冰与火之歌》,她说你肯定会喜欢。我买一套,咱们一起读怎么样?” 
“又是公主王子的故事?” 
“不是。据说有大量流血事件、暗杀、比武,还有砍手、砍头、剥皮、阉割……” 
“听起来不错。你买吧。” 
“你好好吃东西,好好跟山姆聊天。我很快就回去。” 
“很快是多快?” 
史蒂夫在那边笑了,“这次我不说具体时间,不然你肯定会一分一分地数。” 
冬兵叹了一口气。 
“好了,娜塔莎喊我进去,要挂了……我爱你。” 
“我也是。” 
 
山姆不知在心里喊了多少遍——才分开半小时!半小时而已!!有必要说这么多话吗?!…… 
他的胳膊快酸死了。他的耳朵快被甜死了。 
 
听到那边挂断的声音,他一屁股坐倒在沙发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冬兵怔了一小会儿,稍稍向山姆这边转过头,声音听起来有点嘲讽,“来,继续聊天。你听到了,这是你的队长的期望,或者说,命令。” 



[队长给冬兵买的婴儿罐头] 

 
 
 
 28 
 
 
史蒂夫挂断电话后,又怔忡了两秒钟的时间。情话的余韵还像湖面的涟漪一样留在脸上,甜蜜混着忧愁。 
娜塔莎单手叉腰,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半小时。才半小时。史蒂夫,真要这样吗?” 
 
她把一块“Visitor”吊牌递给他。他低头把吊牌挂在脖子上,“怎么了?” 
“猎鹰说你有一点overprotect,我觉得也许你是overworry?” 
“上上次我把他留在汽车里,去加油站商店买东西,我离开了五分钟,回去发现人不见了,再找到他时他少了条胳膊;上次我去见你们,离开了两个小时,他就中了毒被送去洗胃……” 
 
他跟随娜塔莎走进楼宇的后门,警卫站起来行礼,并未阻拦。 
“从七十年前开始,巴奇就一直在往下掉,没有尽头地掉下去,掉进噩运的深谷……像看不到尽头一样地坠落。即使是现在他还在往下掉。每当我以为:啊,不会比这个更糟了吧?该到头了吧?结果,总还有更糟的。” 
娜塔莎安静地听着,并不插话。 
 
“……他简直是魔鬼的试验场,是被贬到人世专门受罪的。” 
他们走进电梯。史蒂夫靠在电梯的壁板上,低下头,“跟他在一起,我有时会有浓重的无力感。我开始怀疑我能不能赢?我斗得过他的命运吗?我甚至怀疑,跟我重逢也只是他噩运的一部分。” 
他从未跟任何人吐露过这样缺乏斗志的话,即使亲密如冬兵,这样的话也是万万不能说的。 
 
娜塔莎按下楼层按键,退回史蒂夫身边。“不。不是噩运。”她很肯定地说,“绝对不是的。你太苛责自己了。在这件事上,我觉得巴恩斯的心态比你好很多。” 
电梯无声上升。史蒂夫专注地瞧着她。她说,“他有一种天然的随遇而安、毫不在乎的态度。史蒂夫,你难道不明白?只要你在,你就已经改变了他的噩运了。” 
她认真地说,“最糟的噩运是孤军奋战,是世间没有一颗属于他的心。但是现在,他不再孤立无援了。”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出去。 
走廊里非常安静。每一扇门都沉沉关着。娜塔莎看看手表,“时间刚刚好,还有两分钟。” 
史蒂夫四下看看,“你说要带我见一个人,又不肯说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神秘?” 
娜塔莎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一分钟之后,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扇门无声滑开,一个人走出来,看到娜塔莎,点点头,向门内打个手势,然后转身离去。 
娜塔莎悄声说,“好,该我们了。”她走到门前,伸手按在门口的指纹识别框上,又探身过去扫描瞳孔。“滴”地一声,门上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 
门开了。她与史蒂夫一起走进去。 
门内是个刑讯室。可以看到单面玻璃里面,一个人背对他们坐在椅子上,头颈软软下垂,像在昏睡之中。 
史蒂夫只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娜塔莎打开这边桌子上的监视器,略微调整了一下,屏幕上现出了那人的正脸。 
那是叉骨。朗姆洛布洛克。叉骨。 
 
“砰”的一声,山姆把一只碗丢在茶几上,“你该吃东西了。” 
冬兵摸到碗,拿起来嗅一嗅,露出厌恶的表情,“又是泥状物?” 
“对,婴儿食品嘛。而且你也得跟婴儿一样,每隔三小时进食一次。”山姆舒服地在茶几旁边坐下来,准备好好欣赏冬兵吃东西的样子,“蔬菜泥、水果泥、肉泥。勺子放在碗里了。祝你好胃口。” 
 
冬兵的手指顺着碗沿摸索,捉到勺柄,舀起一勺混合泥放进嘴里。他立即皱起眉,“为什么跟早晨吃的味道不一样?” 
“哦,又加了另外两种肉泥。总之都是好东西。” 
冬兵阴沉着脸,喉结上下滑动,困难地吞咽下去。 
 
山姆看到那人两腮鼓起的咬肌,捂住嘴偷笑,不敢笑出声来。刚才他尝了尝那碗“混合泥”,对成年人来说,那味道已经不是“难吃”能概括的了。而那种让牙齿无所适从、无用武之地的腻滑感,更像是一种屈辱。 
而且,他还在里面加了半勺糖,半勺盐,半勺鱼露,半勺意大利酱,一点醋,一点柠檬汁——几乎厨房里所有的调料都用上了。 
加完这些作料之后,他胡乱搅拌一番,自己都不敢尝了。 
其实被他炮制过的“泥”颜色相当怪异,就像沼泽里的淤泥,可惜冬兵看不见。 
 
山姆愉快地瞧着冬兵像吞刀子一样痛苦地吃“泥”,心情舒畅得就像展开翅膀在天上飞了三圈。他感觉刚才被抢白被折磨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抚慰。 
有风使尽舵。不落井下石可不是山姆的风格,“干嘛愁眉苦脸的?早晨你不是吃得很顺利吗?难道那是装出来给罗杰斯看的?” 
冬兵忽然把碗掷回茶几上,“我不吃了。” 
山姆直起身子来,“嗳,不吃可不行!你必须吃完。” 
冬兵哼了一声,面上顷刻布满寒霜,“你命令我?” 
山姆眼珠转了转,“这是罗杰斯交代的。他要你‘好好吃东西’,你忘了?” 
 
他惊诧地发现冬兵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变得无奈而柔顺,简直像被魔法咒语击中了似的。 
下一秒,冬兵咬牙拿起碗,用最快的速度把碗里的内容拨进口中,吞下去,然后把碗丢得老远,身子蜷缩成一团。 
山姆在心中感叹:原来“罗杰斯”这词对这家伙这么管用! 
 
他收起碗到厨房去洗,回头悄悄打量冬兵,琢磨着,再试一试自己刚发现的“罗杰斯定律”是不是百用百灵。 
洗完碗,他倒出一杯牛奶,拿到沙发前,“来,喝牛奶。” 
“不喝。” 
山姆抛出了那个有魔力的咒语:“是罗杰斯队长要你喝的哦。” 
冬兵慢慢把脸转向山姆,唇边泛起一个冷笑,“你骗人。这不是罗杰斯说的。” 
山姆心虚了,“你怎么知道?他跟我说的时候你没听见。” 
冬兵:“他知道我不喜欢牛奶。他不会强迫我喝的。” 
 
史蒂夫瞪视着玻璃墙里面的叉骨,旧恨新仇一时涌上心头,眼前又闪出冬兵下体血迹淋漓的样子。 
娜塔莎在一旁说,“我一直在替神盾局从他嘴里挖情报。朗姆洛也算条硬汉了,我们用了很多法子,动用了两倍的吐真剂。” 
她注意着史蒂夫的表情,尽量选择委婉的表达方式,“他的供词里有一部分,是关于不久前他与巴恩斯的短暂接触。” 
史蒂夫明白了:叉骨在吐真剂的作用下,把与冬兵“做交易”的内容也说了出来。 
他竭力控制自己,一言不发,但眉梢还是微微抽搐。 
娜塔莎说,“我知道那件事会让你多痛苦。这里负责的特工是我的追求者,我让他帮我在两次换班之间腾出五分钟空档。” 
她拍拍史蒂夫的肩膀,“进去吧。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想揍他也可以揍他。我在门口等你。” 
 
山姆仍坐在沙发前的茶几旁边,装作玩游戏,实则隔一会儿就偷看一眼冬兵。 
谎话被戳穿,多少有些羞愧。他磨蹭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嗳,巴恩斯。” 
冬兵朝他转过来一张没表情的脸。 
“刚才我确实是骗你的,对不起。” 
那张脸还是没表情。 
“呃,那碗蔬菜泥里,我还瞎放了好多别的调料,所以很难吃。第二个对不起。” 
冬兵淡淡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丧失的是视力,不是味觉。” 
“那你还吃?” 
“罗杰斯不希望我跟你吵架。” 
 
山姆讪讪地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像个欺负残疾同学的学校恶霸,被心地宽宏的巴恩斯同学一衬托,简直又幼稚又可笑。 
冬兵面现讥讽之色,“我也知道你刚才是想试一试、是不是罗杰斯的话我都会听。告诉你,是的。” 
山姆脱口而出,“他让你去死你也去?”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很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冬兵倒并不生气,他居然还很认真地回答:“这种预设毫无意义。但是,第一,罗杰斯不会说那种话。第二,他会宁愿自己先死。第三,如果我付出性命对他有好处,那我很愿意去死。” 
他说得十分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实。 
 
山姆听呆了,舌挢不下,良久,才说道,“为什么?既然你从前的记忆都没有了,又为什么这么信任罗杰斯?” 
冬兵皱皱眉头,“你们又为什么听罗杰斯的命令?” 
山姆脸上自然而然地呈出崇敬之意,“他是我认识的最了不起的人。他就是天生的领袖。” 
冬兵又哼出一声冷笑,微微仰起一点头,“史蒂夫真正好的地方,你们这些人连一半都没见识过。” 
山姆又一次被噎住,他瞪视冬兵,思考着该不该说点什么,回击这种赤裸裸的炫耀。 
 
史蒂夫走进去,回手把门关上。他有意重重甩手,门发出沉沉一声“砰!” 
椅子上的叉骨被震得醒过来,猛地吸一口气,头也抬起来。 
史蒂夫走到他面前,默不作声地盯着他,面沉如水。 
叉骨眨眨眼睛,笑了出来,“喔哦,罗杰斯队长。” 
“朗姆洛。这回,是私人恩怨了。”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他又凝视了叉骨一阵,“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拿走了你想要的,之后你完成对他的承诺了吗?” 
朗姆洛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肆无忌惮地笑起来。等笑完了,他侧着头,满不在乎地看着罗杰斯,“这个我不告诉你。你不如问问别的,比如跟冬兵来硬的是什么感觉?这个我会告诉你:爽翻了。” 
史蒂夫咬紧牙,猛地挥出一拳,打在朗姆洛的颧骨上。 
朗姆洛的脸向侧后方摔过去。他回过头,“这一拳是算Winty的吗?” 
一声闷响,史蒂夫挥出第二拳,朗姆洛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 
他蹲下来说,“刚才那一下是我的。这一下才是Winty的。” 
 
两人走出去的时候,娜塔莎目不斜视地说,“他履行承诺了。” 
“什么?” 
“朗姆洛。他没有骗巴恩斯。在弗瑞带队围捕他之前,他已经向九头蛇总部做了冬兵的死亡报告。” 
 
史蒂夫抱着厚厚一套《冰与火之歌》回到猎鹰家的时候,盘膝坐在沙发旁边的山姆和沙发上的冬兵一齐把脸转向他,“Welcome back!” 
两人和谐得有点吓人。史蒂夫呆了一下,“你们下午过得怎么样?” 
山姆摆出一个有点夸张的、裂到耳根的笑,“相当好,棒呆了!我跟巴恩斯聊得超开心。哈哈哈哈哈,他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哈哈哈哈。” 
冬兵居然也微笑了一下,以示配合。 
当然,史蒂夫一眼就看得出他笑得有多勉强。他忍住笑,心里涌起无法抵抗的爱意。他快步走过来,书从他怀里次第落下,随着他的脚步洒了一路,“对不起,山姆……” 
 
山姆:“什么?” 
 
下一秒那两人已经吻在一起。 
山姆失声叫道:“喔哦!”迅速捂住眼睛。他摸索着茶几站起来,转身向卧室走去,“好了队长,我完成你交给的任务了,我回去打游戏了,巴恩斯,下次咱们接着聊天。” 
他听到身后罗杰斯发出轻轻的一声“嗯”,先是以为那是在回答他,下一秒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 
他吸一口气,打了个寒战,赶紧闪身进了卧室,喃喃对自己说,“山姆啊山姆,你还真是个蠢货……”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刚从楼顶游泳池下来的托尼在工作室接到山姆的电话。 
屏幕上出现山姆的脸,“我实在受不了了!!!”他在那边发出一声哀鸣。 
托尼抬起手,“你等一等。贾维斯,接通罗曼诺夫的电话。” 
 
几秒之后,娜塔莎的电话接通了,她那边的画面与山姆一起显示在屏幕上。 
娜塔莎正在跑步机上慢跑,“托尼?”背景里,鹰眼从浴室走出来,赤裸上身,肩膀上搭着毛巾,“托尼?” 
托尼挥挥手,“你们好!我也很好。好,现在都听山姆说。” 
 
山姆:“伙计们,我实在受不了啦。你们谁来解救我一下?或者,有人能送我去洗脑吗?” 
娜塔莎转过头去掩饰脸上的笑,鹰眼装作用肩上的毛巾擦脸,托尼则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 
“你们就不能给队长和巴恩斯找一间安全屋?” 
托尼永远是很有道理的样子:“就算有安全屋,你也得跟着他们。你的任务还包括保护巴恩斯不被暗杀。你是队长的最好wingman,忘了?” 
山姆叫道,“那家伙哪用我保护?我在他手底下连三招都过不去——这是你说的。他就算少一只手、少一双眼也肯定比我厉害。” 
鹰眼在一边说:“不就是旁观一下热恋秀吗?山姆你太夸张了。” 
山姆的五官皱成一团,就像喝了一大口加了太多枫糖浆太多柠檬汁的咖啡,“你们猜早晨史蒂夫给巴恩斯做什么事?我赌十块钱你们谁也猜不到。” 
托尼眼睛一转,举起手,“我猜得到。” 
山姆叫道,“不可能!” 
“他亲手给巴恩斯梳辫子,对不对?下次见面别忘给钱,谢谢。” 
鹰眼难以置信地问,“山姆,他猜对了?” 
山姆沉痛地点头。鹰眼吸了一口气,“托尼你怎么可能猜得到?” 
托尼耸耸肩,“很简单,我见到过。” 
娜塔莎却说:“虽然我没见过,但我觉得那场面很可爱。山姆,你是不是心里有点酸溜溜?我是说,单身汉对情侣的嫉妒。” 
山姆痛苦地摇头,“你根本不懂。最要命的事情是:我的房子里现在全都是泡泡!” 
“泡泡?肥皂泡?” 
“粉红色,心形的泡泡!”山姆用两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心的形状,“史蒂夫看着那个人的时候,砰!一个泡泡就诞生了。他对那人温柔地说一句话,砰!又一个泡泡诞生了。最后我的屋里全他妈装满了粉红泡泡!我就被这些泡泡挤到角落里!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鹰眼感叹,“哇,山姆,你形容得真形象,超有画面感,没想到你还有这天赋。” 
“巴顿,你还有没有心肝?我已经借口晨练,跑到外面来换气了。你们谁来搭救我一把?巴顿,你要是肯替我住在我家,下回我带你上天飞几圈。” 
那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托尼转动眼珠,“Guys,你们想不想去见识一屋子粉红泡泡?” 
娜塔莎和巴顿异口同声地说,“想!” 
 
半小时之后托尼驾车到达山姆家时,娜塔莎和巴顿已经先到,在客厅里跟山姆一起喝茶了。 
托尼摊开手,“泡泡制造机呢?我是说,罗杰斯队长呢?” 
 
山姆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我回来时他就不在了。留了个字条,说是他跟巴恩斯出去散步,很快回来。” 
托尼有点失望,“散步,这倒很像一对九十岁老人做的事。”又向山姆伸出手,“十块钱拿来。” 
 
娜塔莎忽然低声叫了一声,“啊。”她从茶几下面的地毯上拣起一样圆圆的小东西。 
那是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橡皮泥捏成的头像。 
山姆叹一口气,“史蒂夫买了一盒橡皮泥给巴恩斯。” 
娜塔莎把那个橡皮泥塑放在手掌心,托起来给大家看。那个头像虽然捏得不太细致,但分明看得出是史蒂夫。 
鹰眼问,“这是巴恩斯做的?” 
山姆没精打采地点点头,“那个是作废了的。”他从书架上拿了一只扁扁的纸盒,打开给他们看。那儿有六七个橡皮泥头像,全捏成史蒂夫的样貌。 
 
这是个朝气蓬勃的周日早晨,公园湖边,有鸽子飞飞落落,有晨练的人在做柔软体操,有小孩子跟狗玩耍,笑声脆亮,蜂蜜色的阳光在草尖闪闪发光。 
史蒂夫到早餐车买了一个面包。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来,一人一块撕面包吃。 
有好几对情侣说笑着走过去,脸庞发亮,就像一些年轻妩媚的动物。又有一对十几岁的孩子,一边追逐一边大笑,从他们面前跑过。 
史蒂夫感慨地看着他们,虽然在别人眼中,他和冬兵也只是一对年轻人,但他却觉得自己确实很老了,有着95岁的心境。 
他不想追逐,也不想大声说话,只想紧紧靠着身边那个人,肩膀和大腿清晰地感觉着身体的挨碰,感觉那人的体温刺穿裤子透过来,就这么在阳光和鸟啭中,长久坐下去。 
 
冬兵仰着头,出神地听着树杪的鸟叫声和振翅声。 
史蒂夫托起冬兵的右手,让他手掌平伸在空中,“好,就这样,不要动。”他捏碎一点面包,放在他手心里。 
有鸽子飞了过来,落在冬兵的手指上。他微微哆嗦了一下,但史蒂夫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缩回手。 
冬兵睁大眼睛,感觉到鸟喙一下一下点在手心,啄食面包屑。 
他笑了。 
史蒂夫轻声为他描述,“那是一只雪白的鸽子,翅膀尖上有黑色羽毛,嘴巴是淡红色,……” 
 
他们牵着手,慢慢走回来。走到山姆家门口时,冬兵停了下来,“我不想进去。” 
“你怎么知道已经到了?” 
他简短地说,“我知道。我数过步子。” 
史蒂夫摸一摸他的头发,“为什么不想进去?” 
“你的朋友不喜欢看到我跟你亲密的样子。我感觉得出来。” 
史蒂夫笑了。冬兵又说,“我想回那个木屋。” 
史蒂夫柔声说,“会回去的。以后,我们可以每年去那里度假。以后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他的手滑到他脖颈上,反复抚摸,然后慢慢把冬兵的头颅揽过来,“现在,在进去之前,我们可以……” 
 
山姆家临街的窗户“蓬”地一声开了。复仇者们一起挤在窗口,四双眼目不转睛地观赏美国队长与情人热吻的罕见画面。 
山姆:“看到粉红泡泡了吗?” 
鹰眼:“看到了。好多。” 
托尼口中发出一连串啧啧声,“他们还真在人行道上就来这个了。这可不像老人家做的事。” 
娜塔莎:“这有什么奇怪,这就是热恋中的人会做的事。……‘老房子着火’,就这样。” 
鹰眼:“巴恩斯中士给我的第一印象真独特啊,会不会以后我每次见到他、脑子就自动重播这画面……” 
托尼:“喔,喔,作为九十多年第一次谈恋爱的人来说,史蒂夫的吻技还真不赖。哇哦,瞧他两只手的上下配合!……山姆你踩到我了。” 
山姆:“对不起。” 
鹰眼:“咦,山姆,你不是怕看这种场景吗?这么激烈你受得了?你的眼睛没事?” 
山姆:“我改主意了,我打算跟队长学几招。” 
鹰眼:“我要不要去爆一袋爆米花来,咱们边吃边看?” 
娜塔莎叹一声:“男孩们,关上窗吧,你们还没看够?” 
另外三人异口同声地说:“没有!” 
 
数米之外,史蒂夫和冬兵当然听到了他们每一句话,但两人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托尼扬声叫道,“史蒂夫,你要造成交通堵塞了。” 
鹰眼:“队长,你们坚持住!我已经给电视台打电话了。直播车很快就到。” 
 
史蒂夫的回应是抬起手,把冬兵身穿帽衫的帽兜拉了起来,遮住四片嘴唇交接的部分。 
然后更加热烈地投入下一轮的吻。 



 29 
 
美国队长的嘴巴终于腾出空来,对复仇者们说了一句,“稍等,我们马上就来。” 
然后他回过头去,跟冬兵额头相抵,不知在小声说什么,在那期间,他的左手始终握住冬兵的右手,另一只手则温情脉脉地抚在那人的颈椎处。 
任何一个人,只要随便向他们看上一眼,就会明白无误地知道他们是一对爱得发狂的情侣,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世界是不存在的——或者说只作为虚像、背景存在。他们的问题不是爱得太少,而是爱得太多了。 
 
人们回到客厅坐下来等待。山姆忽然想起昨天的一个疑问,“你们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模仿史蒂夫和冬兵那个动作:两手相握,用一只手的拇指去按揉另一只手的虎口,“这是什么暗号或哑语吗?” 
鹰眼和托尼都摇头,娜塔莎说:“我知道。” 
其余三人都看着她。她抬起手指着虎口处,“按照东方医学的理论,这里有一个‘穴位’,刺激那个穴位可以缓解疼痛。你在哪里看到的?” 
山姆翻翻眼睛,“当然要感谢了不起的队长。最近我的世界全面刷新,还学了好多新知识、新技能。” 
娜塔莎眼睛里闪动光芒,显然再一次被感动了,“他给巴恩斯按摩穴位止痛?我料到史蒂夫会是一个好情人,但没料到会有这么好。” 
鹰眼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透过玻璃,能看到那两个几乎重叠在一起的身影,“这个跟超级血清有关么?他会有四倍的温柔?” 
 
门响了一下,史蒂夫和冬兵走进来,手仍然牵在一起,十指扣得紧紧的。 
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毕竟这算是复仇者们跟寒冬士兵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史蒂夫轻轻拽住冬兵的手臂,示意他在人们面前站住,又替他把头上帽兜掀到背后去。。 
室内的人太多,那令冬兵又显得像是冬兵了,他眼皮下垂,目光停留在空中,说道,“你们好。” 
托尼始终带着看热闹似的笑意,“你好,我们已经见过了。” 
冬兵点点头,“托尼。” 
鹰眼探身伸出手去,“你好,巴恩斯中士,我是克林特巴顿。很高兴见到你。” 
冬兵没动,也没说话,只说了一个字:“哦。” 
鹰眼眨眨眼,犹豫着把手缩了回来。史蒂夫向他抱歉地一笑。 
 
接下来是娜塔莎:“你好,巴恩斯,我是娜塔莎罗曼诺夫,我们以前见过面,不过你大概不记得了。” 
这次冬兵抬起了头,“我记得你。在桥上,你跟罗杰斯在一起,我向你开枪,你也向我开枪。” 
娜塔莎笑一笑,“不是那一次,是几年前在乌克兰的敖德萨。不过那都不重要了。你现在是罗杰斯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史蒂夫提醒式地咳了一声,冬兵的下巴朝他的方向动了一下,随即不自在地低声说,“那晚你们把我从医院救出来,谢谢。我希望以后有机会也为你们这么做。” 
这当然就是刚才两人在外喁喁私语时,史蒂夫教他说的。复仇者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有努力憋着的笑,抬头发现史蒂夫正瞪视他们,手在空中摊开,那意思是:你们快回答他呀。 
于是人们都同时开口说话,声音一片乱糟糟的:“不用谢”、“哦,没什么,反正周末晚上没事做”、“能帮助罗杰斯队长是我的荣幸。”…… 
获得了回答,冬兵脸上有了一种完成任务的放松,他迅速把脸转向史蒂夫,表示“你要我做的我做好了”。 
看着冷峻得像座冰山的寒冬士兵想要取悦情人,那样子真是又怪异又动人。 
托尼翻翻眼睛,“我的天,客套完了没?咱们可以坐下来说正事了吗?” 
说完他转身,迅速地抢到了最好的沙发位置。 
 
山姆家只有一条双人沙发,被托尼占了(巴顿想坐到他身边,托尼却大剌剌把腿横过去,双脚跷到沙发扶手上,“对不起这儿有人了。”),还剩两把餐桌椅,女士自然要坐一把,最后一把椅子,山姆和巴顿示意史蒂夫去坐。 
这时,冬兵已经退到距离人群最远的房间角落里,靠着墙壁盘膝坐在地上。 
史蒂夫说了声“谢谢”,就走到角落里,态度很自然地在冬兵身边坐下来。 
山姆和巴顿愣愣地目送他,忽然同时大叫起来:“椅子是我的!……” 
 
托尼打开手机放在茶几上,贾维斯的声音传出来:“先生,您需要我?” 
“昨天你查到的东西,重复一遍。” 
“好的,先生。我黑进格林希尔纪念医院的系统,找到了周五晚急诊室的记录,詹姆斯•巴瑞,男性,28岁,18:26分入院洗胃。胃容物毒理检测结果是一种蛇毒提取物,介于高毒性和中毒性之间,致命摄入剂量为10克。” 
坐在地毯上的鹰眼:“10克才致命?下毒的人未免也太笨了。” 
托尼:“贾维斯,那种毒的特性是什么? 
“是令中毒者十分痛苦。” 
“瞧,”托尼说,“那人下毒的用意只是折磨巴恩斯。” 
山姆回想起昨天冬兵曾说过“下毒的人并不是真想杀我”,还真被他猜对了。 
 
贾维斯的声音又响起:“先生,您不在的时候我擅自做了一点数据工作。” 
托尼:“是什么?” 
“我整理了情报机构档案中被归在巴恩斯先生名下的案子,以及天空母舰之战的阵亡人员名单,跟现在神盾局员工名单做了比对。” 
巴顿:“贾维斯现在还能黑进情报局?再说,神盾局的人员名录不也是机密吗?” 
托尼得意地一笑:“他升级了。而且你忘了那幢楼是我的?楼里每个监视探头上都打着斯塔克工业的LOGO。” 
贾维斯估计主人已经炫耀完毕,便继续说道:“得出的结果有一处重叠:在天空母舰之战中有一位英勇牺牲的飞行员菲尔丁•斯旺,他的妹妹莎拉•斯旺现任职于神盾局对外关系部门,是四级工作人员。斯旺兄妹的父母早逝,两人感情非常好。” 
 
这还真是重大发现。山姆失声说:“是个女的?!” 
娜塔莎却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写恐吓文字、下毒,以及过于有针对性的、不理智的‘复仇’,这都是女人行事的风格。” 
角落里的史蒂夫开口说,“也不能就这样确定吧?只因为她有一个哥哥死了……”他停下来,因为他发现人们看他的目光都怪怪的,正集体盯着他的肩头——冬兵的半个身子靠过来,头正枕在他肩膀上。 
史蒂夫摊摊手,一副无辜的样子,表示“唉现在你们还没习惯?” 
 
贾维斯的声音:“罗杰斯先生,我收集了斯旺女士近一周在神盾局内活动的热图。虽然没有确切的视频资料,但波茨小姐把《小王子》等书送去那天、巴恩斯先生中毒那天,斯旺女士都曾出现在看守室。” 
这已经算是铁证如山了。托尼重重一拍大腿,“干得好,贾维斯。” 
贾维斯再次略带羞涩地说:“能为罗杰斯队长效劳,是全美AI人的梦想……” 
托尼咳了一声,“以后你再说这句话,我就修改你的语言库、彻底屏蔽罗杰斯这个词。” 
娜塔莎说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两天之后就要开审。罗杰斯,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史蒂夫:“我告诉过弗瑞,我会亲自替他辩护,替他做陈述。” 
 
这天夜里,山姆的鼾声照例清晰地从客厅传到卧室里。冬兵在床上,史蒂夫在床边的地板上。逃亡初期在旅馆里、后来在木屋里,他们总是这样睡的。不同的是,现在他们不再需要一根钢线拴住手腕,因为那根线已经永久地拴在他们心上了。 
斜上方的枕头发出与头发摩擦的簌簌声响。 
史蒂夫:“你还没睡着?” 
“嗯。” 
“你怕吗?我是说,审判结果。” 
他听到床上传来一声冷笑。“我才不会怕那种事。” 
“为什么?万一他们判决几十年监禁……” 
“那不过是另一次冷冻。就再等几十年罢了。” 
史蒂夫在黑暗里凄然一笑。他说,“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他们要把你关起来,我就去做你的室友。” 
“他们不会准的。你还要当美国队长、给他们卖力呢。” 
“在这件事上,美国队长想做什么可不管他们准不准。” 
 
两人都静静躺着,想着未卜的命运。史蒂夫心头是模糊的哀愁,冬兵则是一片听天由命的平静。 
最后,冬兵说:“罗杰斯,只要你还在,我就永远不会感到悲惨或是害怕。” 
然后他又补充说,“你还在的意思,是说,你爱我。”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那天早晨,史蒂夫很仔细地替冬兵剃净胡子,梳好头发。 
然后两人穿上一式一样的黑西装、黑领带。他替他扣衬衫扣子,替他仔细地把领带打成温莎结。 
最后他单膝跪下来,替他系鞋带。扣一个结,再扣一个结,最保险的双结。 
冬兵的右手抬起来,搁在他头顶的发旋里,手指微曲,轻轻揉一揉。 
山姆站在门口等他们,沉默地看着。 
 
冬兵要接受的特别审判,跟平常的法庭审判不大一样,没有公诉人,取代法官位置的是一排来自国土安全局、中央情报局、神盾局等部门的官员们,一共七人,个个面容庄肃。最后的判决结果需要他们联合商议做出。 
代表神盾局的不是局长尼克弗瑞,而是比弗瑞级别还高的政府官员。 
公众席位上坐着的是各部门长官的副手,如神盾局的女指挥官希尔,还有几位家属代表,以及曾与冬兵接触过的心理学家和犯罪行为学家,来自匡提科的两位侧写师瑞德与摩根,身为提供重要鉴定材料的专家也坐在公众席里。 
复仇者们坐在最后一排:娜塔莎,巴顿,山姆,托尼。他们提交了一份联合申请,申请特赦詹姆斯巴恩斯,表示愿意接纳他加入复仇者联盟,并承诺会提供联合监管,保证他此后的行为绝不危害公民安全。 
审判没有对外公开,因此没有媒体在场。 
 
在进入审判室之前,冬兵的颈部和双腿都被戴上了电击环。 
 
史蒂夫呈交了所有(在贾维斯帮助下)能搜集到的、二战期间的文字、图像、影像资料,老兵回忆录的摘录,证明詹姆斯巴恩斯中士曾为国负伤几次、获得几枚荣誉勋章、做出多少贡献,证明他曾是怎样一个忠心报国、置生死于度外的战斗英雄。 
(昔日黑白影像里带着笑、温暖得像春风一样的快活青年,与如今人们面前的残缺冰冷的寒冬士兵,除了眉目还有几分相似,已经是判若两人。) 
 
然后是从叉骨那里得到的供词,关于寒冬士兵为九头蛇组织工作的详情:冰冻、电击、大量可激发体能但会造成意识混沌的药物注射,以及最近一次电击事故:因冬兵出现强烈的抗拒意识,负责维护的团队决定加大电击功率,结果造成他的失明。 
 
其次是颅脑科专家提交的医学鉴定报告,证明詹姆斯巴恩斯遭受的颅脑损伤,极可能导致他长期无法形成常规行为准则,无法自主判断行为性质,无法主动矫正或拒绝被输入脑中的命令。 
 
再然后是心理学家、犯罪行为学家、侧写师提交的报告,证明他目前心理状态和行为模式趋于平稳,无暴力犯罪倾向,能够自我引导控制情绪,而且已逐步建立起正确的善恶观、道德观。 
在报告中,瑞德•斯班瑟还阐述了冬兵对史蒂夫罗杰斯的信任和服从模式、罗杰斯对冬兵所具有的权威和约束力,以证明在确定罗杰斯这个“参考规范”之后,冬兵再次犯罪的可能几乎为零。 
 
最后还有史蒂夫罗杰斯自己的证词:在他截住九头蛇的运输车队之后,冬兵如何主动表示要跟随他,后来他曾如何对抗九头蛇的“回收”举动,并如何亲手割掉自己的机械臂…… 
(冬兵始终像雕塑一样纹丝不动,只有听到这部分的时候,才微微动容。) 
……把所有这些文字、图像、影像通过投影仪呈现出来,花费了一整个上午和一整个下午,总共七个多小时时间。 
 
陈述结束后,官员们纷纷提出质疑。就在史蒂夫答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关闭的投影仪忽然亮了起来。 
投影仪是与电脑连接在一起的。有人通过网络潜进来,控制了投影仪。 
紧接着,投影屏幕上出现的影像让每一个人都惊呆了。 
 
被强行播放的视频明显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中有两个人,一个金色短发,一个栗色长发,虽然略为模糊,但还是一眼能认出那是美国队长和寒冬士兵。 
美国队长主动伸出手,捧住寒冬士兵的脸颊,热情地吻上去; 
寒冬士兵用右手搂住罗杰斯的腰,配合地仰起头; 
两人的吻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寒冬士兵的身子慢慢向后倒下去,罗杰斯将他放倒在地板上,继续吻他; 
又几秒之后,两个紧紧拥抱的身子翻转,两人的嘴唇始终粘合在一起; 
罗杰斯的左手搁在寒冬士兵的后脑上,右手在他腰间反复抚摩…… 
他们吻得那么热烈。任何一个人只要随便向他们看上一眼,就会明白无误地知道他们是一对爱得发狂的情侣。 
 
在播放期间,画面下方始终伴随一行鲜红的字:你们相信他为他的情人做出的辩护吗? 
 
美利坚正义的象征、国民偶像史蒂夫罗杰斯,是个没有出柜的同性恋,而他迷恋的对象竟然是敌方一号杀手寒冬士兵。这耸人听闻的程度几乎直追某位总统睡了白宫实习生。 
所有不知情的人都瞠目结舌,公众席位上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瑞德和摩根虽然在与冬兵接触时猜出了他和罗杰斯的关系,但亲眼看到这样的图像还是一脸震撼。 
瑞德同情地看看史蒂夫,又看看冬兵,满怀危机感地深深叹了口气。 
 
史蒂夫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后面传来山姆的喊声:“天哪!快把那东西关掉!” 
他扬声说:“不,让它播完。” 
——那确实是他做过的事,无论被用什么方式披露出来,他都不惮承认,并甘愿承受一切后果。 
——他某一小部分的脑子还在下意识地赞叹:虽然是偷拍的角度,但画面一点也不猥琐,相反很有美感…… 
在那一晚与冬兵热吻的时候,他就曾隐隐担忧监控录像会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如今他最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正与他所担忧的一模一样。 
——唉,原来世界真的已经变得这样坏了。 
他回头向弗瑞看了一眼,却发现弗瑞比他更加震惊,并向他微微摇头,表示此事不是自己授意的。 
 
视频没有声音,冬兵看不见,但他听得见室内的骚动、此起彼伏的惊呼、议论声。他不安地小幅度摆动头颅,试图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几乎长达一分钟的视频播放完毕,投影仪再次暗下来。史蒂夫脸色惨白。公众席上几位家属中,有一个中年男人愤怒地喊了出来:“骗子!死基佬!” 
中情局官员敲敲桌子,“请安静。罗杰斯队长,这段监控录像是真实的吗?是否有人为处理过的虚假成分?” 
史蒂夫:“完全真实。没有造假成分。” 
另一位国土安全局官员沉着脸说,“那么,请解释你与寒冬士兵这种令人吃惊与失望的行为。” 
最后一排的托尼斯塔克猛地跳到椅子上,大声说,“先生们,这是有人恶意骚扰审判,现在要求罗杰斯队长立即做出反应是不公平的!我建议休庭!” 
 
在一番争论之后,审判小组同意了休庭的意见。 
冬兵由身后两个特工押着向外走去。史蒂夫迅速追上去,跟着并肩往外走。这一晚,冬兵将被关在由国安局监管的囚室,史蒂夫无法再跟他同住了。 
 
冬兵显然猜到了视频的内容,他把目光茫然的脸对准史蒂夫的方向,一边有点踉跄地走一边说,“那天你犹豫了。你早就猜到会这样,是不是?” 
史蒂夫听到身后隐隐传来“基佬队长去死吧”的叫声,但他充耳不闻,“是的,我猜到了。但这世上任何事,都不能阻止我吻你。” 
负责押送冬兵的两个特工忍不住同时转头,惊异地瞟了一眼史蒂夫。 
史蒂夫看到冬兵嘴边露出极轻微的笑意。 
电梯到了,等在那里的几个人礼貌地拦住他。他们押着冬兵进入电梯。史蒂夫站住,握紧双拳,目不转睛地凝视冬兵面上保持的笑意。电梯门无声地在他面前闭合。 
 
 
 30 
 
史蒂夫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感到浑身燥热,慢慢把西装脱掉,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回头看到几步之遥,弗瑞站在那儿沉默地看着他。弗瑞身后,是娜塔莎,克林特,山姆,托尼。 
他叹一声,摇摇头表示不想说话,就转头走下楼梯。 
 
第二日早晨八点继续开审。史蒂夫七点就在楼门外等待,直到看到完整无缺的冬兵被押出车子,才终于放下心来。一瞬间觉得国安局的特工们个个英姿飒爽,简直想上去挨个拥抱他们。 
他还抓紧时间观察了冬兵的衣服和鞋子。 
扣子和鞋带倒都系好了,他只有一只手、又看不见,是他自己系的吗?他不会允许别人帮忙。如果是,那肯定很吃力…… 
同时他又苦笑起来,面前有天大的麻烦要忧虑,却还挂心扣子鞋带这样的小事。 
 
在开审之前,审判小组把史蒂夫叫过去。小组代表、陆军刑调部官员杜塞克措辞委婉地说:“罗杰斯队长,昨天监控录像呈现出来的内容,虽然是你的私事,但由于你为寒冬士兵做了重要供词,而且也始终在做有引导性和倾向性的辩护,所以我建议你对此做一段说明,避免以私害公的质疑。” 
史蒂夫点点头:“我会在最后陈述的时候做说明,剩余时间我希望依照原流程进行。” 
 
于是紧接上次被打断的流程,官员们继续提出疑问,除了史蒂夫,心理学家、犯罪行为学家和两位侧写师也都轮流回答了问题。 
从小组七位成员的提问,已经能约略看出各人的倾向了。 
 
午间休息的时候,复仇者们坐在外面台阶上,一人吃一块三明治。 
娜塔莎坐在史蒂夫侧后方、高一层的台阶上,“昨天弗瑞跟我们谈了谈。” 
史蒂夫回头,“谈什么?” 
“谈联合监管的可操作性。” 
托尼在史蒂夫旁边,“心理学家、侧写师们的报告很管用,弗瑞心里应该已经松动了。哦,对了,贾维斯正在追查昨天黑进内部网络的人。”他咬了一口三明治,眯起眼睛望着下面来往的人流,“现在形势是三比四,不大乐观。” 
坐在下面一阶的巴顿回过头来:“三比四?我一直觉得是五比二。”托尼看他一眼,“你左边嘴角有番茄酱,别蹭到衬衣上。” 
他们是在预测审判小组最后投票表决的票数。 
 
史蒂夫沉思着,“陆军刑调部的杜塞克,国防调查局的本杰明和凯文,这三位可以确定是倾向于特赦。” 
托尼点点头。“国安局的汤普森是绝对不会同意特赦。中情局的约瑟夫也肯定更愿意看巴恩斯穿着橘黄连体服、坐穿牢底,他们那部门的人都疑心重,宁杀错不放过,职业病,没得治。神盾局的两位呢,很明显有分歧,一人站一边。很难说最后一位会不会被另一位说服。” 
山姆:“汤普森提出的问题都是假设巴恩斯能加入复仇者联盟,我一直以为他是倾向于特赦的。” 
托尼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汤普森•扬的父亲是谁吗?” 
娜塔莎叹一口气,转向山姆,解释说:“他的父亲,前国会参议员阿尔伯特•扬,36年前在日内瓦参加国际会议时被暗杀。那是为数不多的确定由寒冬士兵执行的几件案子之一。” 
最后,托尼对史蒂夫说,“我保证昨天的意外事件今天不会再发生了,我让贾维斯伪造了一项紧急任务,把斯旺女士调开,并严密监视她。起码这几个小时之内她不会造成威胁了。” 
本来大家一直有暗箭难防的紧张感,这下都松了口气,史蒂夫微笑说道,“我又欠了贾维斯好多感谢。” 
托尼翻了个白眼,“你谢我就行。不然它又要重复什么AI人的梦想那些胡话……” 
 
下午开始进行倒数第二项程序:冬兵接受讯问。 
陆军刑调部官员杜塞克仍代表小组人员发言。他先要求播放了一段几天前冬兵接受神盾局讯问时的录影: 
“你如何看待你曾为九头蛇杀人这件事?” 
“不知道。我没想过。” 
“你如何看待九头蛇组织?” 
“不知道。我没想过。” 
“你如何看待世界安全理事会与神盾局?” 
“不知道。我没想过。” 
“你选择离开九头蛇的原因是什么?” 
“我得跟着罗杰斯。” 
“这个举动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倾向于认同世界安全理事会?” 
“你想怎么理解都可以。” 
“你认为你现阶段的存在价值是什么?” 
“我得跟着罗杰斯。” 
 
杜塞克开始提问了: 
“在当时的讯问中,你回避了这几个最重要的问题,即使作答,答案也非常模糊。因此今天我们不得不请你再次回答这几个问题。希望你能给出清晰的回答。” 
这是决定审判结果的核心问题了。 
房间里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凝视着冬兵的表情。史蒂夫坐在下面,只觉得比自己接受质询还紧张。 
 
冬兵仍然没什么表情,目光直视前方,几乎能听到他的睫毛眨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他答道,“今天我会清楚地回答,直到你们满意为止。” 
 
“好。请回答:你如何看待你曾为九头蛇杀人这件事?” 
“我愿为所有刺杀事件负责。虽然绝大部分我都不记得,但我知道那不是推卸责任的理由。” 
“你如何看待九头蛇组织?” 
“邪恶的。错误的。” 
“你选择离开九头蛇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的答案与那天一样:我要跟随罗杰斯。” 
“你如何看待世界安全理事会与神盾局?” 
“那是罗杰斯所信任的。如果有可能,我愿意跟随罗杰斯,投身他为之奋斗的事业。” 
 
“你自己对审判结果有什么预期?” 
冬兵朝史蒂夫的方向轻微地转了转头,“我早就做好了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不管是终身监禁还是有期徒刑。我并不期望特赦。” 
审判小组的几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为什么?” 
“从前有很多问题我根本不会去想,我没有感觉。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曾做的事有多糟糕,因为我也有了宁死都不愿失去的人。如果有人杀害了罗杰斯,我会拼尽一切努力,让凶手付出该付的代价。对那些因为我而失去挚爱的人,我感到很深的歉疚。Words don't settle debt。我认为我理应接受惩罚。” 
 
“如果能获得特赦,你会如何面对世界和自己的生命?或者回到那个老问题:你将如何确立自己的存在价值和目标?” 
“我希望能偿还我从前犯的错误。我希望所有人都不会再无端失去自由、失去自己深爱的人。我会愿意为之努力。那将是我的存在价值和目标。” 
 
这时,坐在最左边的中情局官员示意要说话,等杜塞克向他点头表示可以之后,他声音缓慢而清晰地提出了问题: 
“我无法不注意到的是,你的所有想法、情绪的确立都以史蒂夫罗杰斯为中心。如果你目前建立起的正义观、道德观的基础只是私人感情,我可否认为这种观念是脆弱的、偏狭的、不可信的?或者,这只是一种基于求偶目标的迎合、趋奉,甚至伪装?” 
 
史蒂夫实在忍不住,噌地站了起来:“我反对!这个问题的生成是出于恶意和偏见。” 
杜塞克摇摇头,“罗杰斯队长,请坐下。问题本身没有问题,这也是我们需要知道的。” 
 
中情局官员接下去说:“我的问题还有下半段。诸位请允许我做一个假设。寒冬士兵,请回答我:假设史蒂夫罗杰斯意外身亡,你继续‘正义’下去的动力是否还存在?你还有兴趣继续做一个‘好人’吗?” 
公众席里,托尼喃喃骂道:“混蛋……” 
 
这问题字字诛心,就像正中红心的子弹一样残忍而准确。连史蒂夫都不确定,冬兵是不是能诚实地“答对”它。他无声地吸一口气,攥起拳,指尖紧压在手心里,感觉到手心已经濡湿了。 
 
处于人们目光焦点的冬兵,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他在反复深深呼吸,胸口起伏,睫毛闪了一下,又一下。 
他缄默了大概五秒钟的时间。就在审判员们等得不耐烦、打算催促他的时候,他开口了: 
“其实,正义是一种很主观的价值判断。当我还是九头蛇组织的一员,我被不止一次地告知:我们正在做的是最伟大的事业,是给世界和人类建设应有的秩序。那是九头蛇的正义,组织成员们无不期望成为‘伟大事业’的一部分,那是他们的正义观的基础。我相信,在座每个人建立私人‘正义’的动机和基础也都不一样——成就感,保护欲,实现个人价值……现在我私人的正义基于‘爱’。以爱为基础确立的正义观,难道比别的情况更卑下吗? 
“因私人感情建立起的道德观,就是偏狭、不可信的?正义的维护者们经常宣称,他们的源动力是爱这世上所有无辜、善良的人,我与他们的区别只是:我爱的是世上所有人中的一个。我不认为这其中的差别有多么大。” 
 
中情局官员轻轻敲敲桌子,“好,关于正义,你已经说得足够多了。现在请回答我的假设。” 
“好,我会回答你的假设:假设罗杰斯身亡……”冬兵的呼吸紊乱了一下,显然设想那种情况对他来说很痛苦,“有血肉的东西会死亡,但没有血肉的东西不会死,罗杰斯给我的那些,是不会死的。他已经改变了我,这种改变是不可逆的。我接受了他的信念,那就是说,从此那就是我自己的信念。而且,这世界是罗杰斯想要保护的东西,如果他不在,对我来说那就是他的遗物,我只会更加珍惜。” 
他的下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声音也随之微颤,那令他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了一次,才说完最后一句,“如果他不在,我知道他会希望我代替他、做他没做完的事,直到我的生命也结束。先生,如果你的假设成真,我就会那样做。” 
他低下头,没有梳成辫子的长发散下来,纷乱地围在双颊侧边,“我答完了。” 
 
终于到了最后陈述的时候。 
史蒂夫走到房间中心,向审判小组微微躬身,又向公众席躬身。 
“昨天,某位不知名的先生或女士为诸位播放了一段录像,今天我想再提供另一段录像。” 
他打开投影仪。 
 
那明显是一段手机拍摄的视频,右下角的时间:三天前。背景是一个街心公园里,穿着帽衫的寒冬士兵正蹲在湖边草地上,一个两三岁模样的小男孩站在他身边,草坪上有鸽子飞飞落落。冬兵用右手托着小男孩的手,鼓励他让鸽子飞到他的小手上吃面包。后来他笑着松开手,让小男孩自己喂鸽子。一只鸽子忽然飞来,几乎扑到小男孩脸上。那孩子吓了一跳,向后坐倒了,冬兵立即把他扶起来…… 
 
史蒂夫关掉了投影仪,“我并不是试图用以此证明寒冬士兵有多么善良。我只是想说,这就是我认识的詹姆斯巴恩斯的样子,七十年前他就是这样可亲可爱的青年。” 
“我得承认,这一切事情的开端,是我犯的错误。七十年前,是我的错导致詹姆斯巴恩斯中士坠崖身亡。我们没有找到他,苏联人找到了他,这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是我们的错。 
“后来他成了杀手、刺客。但种种资料已经向你们证明,他是身不由己的。他失掉的不仅是一条手臂,而是所有他曾引以为傲的东西:忠诚、正直、热情……七十年前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们的灵魂,都已经安眠在覆盖国旗的棺木之中,在故土得到了安息。然而属于詹姆斯巴恩斯的灵魂始终没能得到安息,它被困在九头蛇制造的寒冬士兵的躯壳里,痛苦挣扎了七十年。 
“我承诺过会解释我和他的关系。以下就是我的解释: 
“在我出生那个年代,爱上一个同性是不被容许的,尤其是在军队里。而且当时战事如荼,我认为应当暂时搁置私人感情问题。因此,我始终与巴恩斯中士保持着纯洁的战友关系。我们并肩作战,互为最坚实的后盾,直到他坠崖牺牲。 
“在数月之前的天空母舰之战中,我再次见到巴恩斯。他虽然已经失去关于巴恩斯的记忆,但仍在我濒死之际救了我。那让我确认了他天良未泯。后来的事,我在昨天的供词里都说过了。我要强调,我的供词全部是真实的,我没有因为私人感情把事实修改成对他有利的样子。我唯一没有提供的信息是:我与他确立了情侣关系,而且他向我求婚,我也答应了他……” 
 
这句话引起的轰动不亚于昨天的录像,房间里再次掀起一阵骚动。但史蒂夫并不理睬,只是略微提高声音,保持恒定的语速,稳稳地继续说下去: 
“我想,披露那段监控录像的人暗示的是:我与巴恩斯的关系会使得我的态度有失偏颇,令我的供词和辩护失去可信度。但我的观点恰巧相反。 
“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信仰和爱,这两者能诱使人们培育美德。巴恩斯的做法是把两者合二为一,把爱作为信仰。 
“他原本是一块纯良的土壤,只不过在严冬冰层之下,一切美德的种子无法萌发。现在冬天过去,他已经慢慢找回了爱的能力,解冻了被禁锢的灵魂。这不正是他可以被信任的证据吗?” 
 
史蒂夫暂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上审判小组的官员们。 
“在昨天的录像被播放出来之后,我知道有些先生必然会认为,我为巴恩斯辩护的出发点是回护自己的情人、忽略了国家的利益、忽略了美国队长的职责。那么请注意,下面我的问话是真心实意地以国家利益为出发点——” 
他伸出手臂,掌心向上,指向冬兵,“先生们,请仔细看看这个坐在你们面前的年轻人。你们想称他为寒冬士兵,还是詹姆斯巴恩斯? 
“事物的性质,取决于观看和判断的角度。如果你们坚持把他看做寒冬士兵,那么今天这场审判的结果,无非是监狱里多了一位服役的战犯,在漫长的刑期里,他所具备的关于战斗的卓越才能全无用武之地。 
“如果你们愿意把他看做詹姆斯巴恩斯,那么,今后保卫美利坚的队伍中就会多了一位勇敢、优秀的战士。如果你们担忧他的接纳和监管问题,复仇者联盟的其余队员已经做出了全面的解答和回应。我们的国家更需要一个囚犯还是一个超级战士?我想这答案不言而喻。先生们,我恳请你们,让巴恩斯中士归队吧。” 
他放下手臂,昂首肃立,“谢谢,我的陈述完了。” 
 
房间里忽然响起“啪、啪”的掌声。是托尼抢先鼓起掌来,他又跳到了椅子上。山姆、克林特和娜塔莎紧接着站起身鼓掌,并向史蒂夫投去赞同与支持的目光。弗瑞没有起身,但向史蒂夫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两位侧写师瑞德与摩根也站了起来,加入鼓掌的行列。 
 
审判小组宣布休庭,判决将会在他们讨论之后产生。 
明天九点,他们会在这里宣布讨论结果。 
 
冬兵照例被两名特工押送,向外走去。 
史蒂夫照例想要跟上去。不过他走出房间时被耽搁了下来。公众席上的人——秃顶的犯罪行为学家、银发女心理学家,还有瑞德和摩根——纷纷过来拍他的肩膀,“罗杰斯队长,演讲很精彩,我深受感动,您在心理学方面简直是天才。”“不得不说,我为之前对巴恩斯先生的偏见感到惭愧……” 
史蒂夫努力想要迅速而又不失礼貌地脱身,他的眼睛看着冬兵那一群人出门的背影,嘴巴说着“也要感谢您做出的客观报告”,双腿坚持迈步,想要跟上去。 
但他毕竟慢了好几步。当两名特工押着冬兵走出房间、踏进走廊,史蒂夫才刚到达房间门口。 
 
托尼掏出被调成静音的手机,发现上面有十几个贾维斯发来的通话要求。他拨回去,耳机里传出贾维斯的声音,他从未听过他的AI管家如此急促焦虑:“先生,我想我可能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昨天那位黑客的追踪结果出来了,不是斯旺女士,是另一位名叫琼斯卡特的神盾局员工。我黑进你所在的建筑监视摄像系统、比对脸谱,结果有一个人与之匹配,啊,他现在就走在巴恩斯先生身后……” 
托尼的脸色猛地变得煞白。 
 
就在这一刻,枪声响起。 
 
史蒂夫站在房间门口,看到鲜红的血花在冬兵身上绽开。看到那个已经向他求婚、也已获得他准许的情人倒下去。看到巴奇在风雪中掉下火车。看到詹姆斯巴恩斯向噩运的深谷,坠落,坠落。 
 
有几秒钟时间,世界在史蒂夫耳中仿佛消音了。 
 
他只觉得这情景他在哪里见到过,如此熟稔。连痛彻心扉的感觉都似曾相识。或许,早在看到那行血红的字的时候,他就开始在潜意识中害怕这一幕会出现。 
一切正如他所担忧的那样。这是他担忧的第二件事,也成真了。一切似乎都是意外,又似乎绝不意外。 
他又晚了一步,他又一次没能赶得及。 
 
由于房间里都是权重一方的官员,走廊里有很多特工和贴身保镖。开枪的人没有机会再开第二枪,就被好几个人掏枪击中。 
 
但对史蒂夫来说,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绵软的双腿、冲过那段短短的距离的。等到他发现冬兵的胸口还在起伏、还在呼吸,他才记得自己也是要呼吸的。 
身边乱糟糟地吵成一片。有急促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叫“快打911”,有女人的声音“有没有医生?谁是医生”……一切声响都像隔了水一样听不清,他的耳朵里只听得到冬兵的喘息声。 
 
他伸手按压住伤口。伤口在腹部,前身后身各有一个洞,射击的距离太近,子弹穿了过去。贯穿伤。血正欢快地涌出来。血是温热的,像一条温暖的溪流,无声淌过他冰凉的手指。 
 
冬兵急速眨着眼睛,勉力发出声音来,“别担心,比这再重的伤我也捱过,这还比不上我打中你的那枪……别怕,我不会死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死。咱们的《冰与火之歌》还没读完呢。” 
冬兵的嘴唇哆嗦着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你今天说得特别好……你打草稿了吗?” 
史蒂夫轻声说,“美国队长做演讲可不用草稿。嘘,嘘,别再说话了,咱们以后再谈今天的事,好好谈。不过,你也别睡过去。我知道你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的话音虽然竭力保持平静镇定,但眼泪还是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落在巴奇苍白的脸颊上……就像七十年前那样。 

25 Jul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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