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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锤基】黑与金(15)

*  HE!HE! HE!最俗套最平庸、厮守终身、白头到老那种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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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6

那之后的一天人们都充满信心,乐观地认为他即将好转,然而十几个小时后,病情急转直下,病人体温再次升高,这次高热来势汹汹,他神志不清地呻吟,喃喃说话,说出的都是无意义的词。

到晚间,他安静下来,不再胡言乱语,但脉搏减弱,身体滚烫,双手双脚却变得冰冷。情况一度危殆。

国王和王后的信使先后到来,听了医生关于病情恶化的报告,他们没有离开,而是在紧邻的会客厅里坐下来等待。

他们在等待洛基死去。

索尔再也无法阻拦医生们替他放血,他们叹息着说,如果早点放血就能防止内脏过热,同时用冷冷的眼神瞪视索尔。

血滴滴答答流在铜钵里。不管在战场上看过多么血肉模糊、鲜血横流的伤口,索尔仍觉得眼前这画面过于悲惨刺目,他垂下头,转身离开卧室。

走过起居室,他听见那个年轻医生对茱莉亚说:现在还不用请忏悔神父过来,但要派人叫他起来准备着。若能度过今晚,就大有希望,否则……

他推门出去,外面侍立的克劳德睁大眼睛看他,表情紧张又期待,索尔向他黯然摇摇头。走廊里聚集的人正在增多,他们听说王储已陷入弥留之际,纷纷来此等候。他们见索尔走出来,齐刷刷地望向他,见他并没什么消息要宣布,又挪开目光。

索尔低着头快步走开。王宫侧翼有个小教堂,供王室成员使用,不过平时宫中的人也偶尔去那里祷告。索尔跑下楼,跑到教堂门前,推开门,在后排一个跪垫上跪下,手肘支撑在木板上,双手互抱,顶住额头。他想起多年前一个风雨之夜,还是小男孩的他独自等待关于洛基的生死消息,那是他第一次经历那种煎熬。

他默祷道:万能的上主,请让洛基活下去,你可以拿去我一只眼睛——或者,两只眼睛——如果这世间不再有他,我留着这对眼去看什么呢?如果眼睛不够,那就拿去我一半寿命,如果不能再见到他,我多活几十年有什么意义呢?……小时我曾恳求过你,那次你听取了我的祷告。现在我比那时候坚强了,可是我永远无法坚强到足以承受失去他。

他拿出全身心的虔诚,默默呼唤几次,起身出来。

走过仆役房时,他看到人们黑压压地聚在里面,有啜泣声传来,过去一问,负责送花的勤杂工威尔,三天前感染热症,他家人刚刚送信来,威尔去世了。

索尔心情更加沉重,上楼时路过一条走廊,悬挂着历代帝后和王室成员的画像,其中一副属于洛基,是他十四岁时的肖像,王子身着华服肃立,俊美得像奥林匹亚山上一位少年天神,旁边桌子放着皮毛披风和剑,披风下面露出一小截藤制马鞭——索尔替他编的马鞭,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此前每次见到这幅画,索尔都会默默微笑,但这一次,他不敢抬头看。

回到楼上,房间里充满药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看到枕头上洛基灰白的脸,就像被人当胸踹了一脚,喘不过气。

黑发纷乱地搭在他额头上,围着他脖子,他在心中说,为什么你们不能替他整理一下头发?

有人俯身在洛基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个白面孔慢慢转一下,眼睛睁开,看了索尔一眼,声音微弱地说,让我跟我的遗言记录员单独呆一会儿。

医生说,殿下请放宽心,振作精神,我们并未失去希望。

洛基淡淡冷笑,闭上眼睛,是厌闻这种话的神色。

人们鱼贯而出。洛基仍不睁开眼,只是胸脯起伏,犹如难以从昏睡中醒来。索尔替他把头发拨开,理顺,在床边跪下,从被底摸到他的手。

他曾无比熟悉那只手,第一次见面他就牵着他的手走在树林里,他至今仍记得他心中如何讶异于那只小手柔韧的触感……现在那只手冷冰冰的,好像比身躯提前一步死去了。

索尔像在教堂祷告时一样,双手互抱,把洛基的手合在中间,额头抵在他手指上,闭上眼睛。他好希望能把自己的生命力融化成热热的汁液,贯注到他身体里去。

洛基的手动了动,伸展两根手指,碰到他脸颊,捻一捻。

索尔抬头看着他,洛基眼中终于不再有用来当烟幕的、半真半假的狡狯,而是流露出无限留恋,温柔与憾恨。

索尔一时也忘记了多年牢记谨守的边界,张大眼睛,贪婪地凝望,犹如要把他吸进眼眶里。

他们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不加克制的时刻了。

洛基叹一口气,说,我现在……是不是难看极了?

索尔愣了愣。当然不,你还是很好看。

胡说。

真的,你永远是“哦上帝啊这人怎么可能这么好看”——那种好看。

洛基笑了,笑容像一滴雨水在枯萎的花瓣上滑动。

索尔伸手抚摸他的下巴,那儿多了一层茸茸的胡茬,他说,第一次见你留胡子,很不赖,以后你可以考虑一直留着。

你提醒我了……你记着,他们把我放进棺材之前,你替我把胡子刮干净。

索尔嘴角的一点笑意消退了,他慢慢松开他的手。洛基双眼望向帐顶刺绣的玫瑰藤蔓,仿佛陷入遐想,他喃喃说,我母亲不喜欢我有胡子,我要去见她了……神父曾说,到那儿去,要独自走一条,很长的路……但愿我不用走太久。

索尔柔声说,嘿,嘿,不要想那种事,跟你说,四年前我曾经把胡子留到胸口,大家都说威风极了。可惜后来剃掉了,你没看见。你想不想看我把胡子留到胸口的样子?我可以再留一次。

他用手比划着,手指微微颤抖。我胡子最长那会儿,一次跟军营里的人打赌赌输了,他们把我的胡子编了两条小辫,还扎了红绸带蝴蝶结,早晨出操时全营的人都笑得爬不上马。等胡子长了我再编一次给你看,你想不想看?……

洛基一直带着悲凉的微笑,那双雾茫茫的眼睛与他相对,漠然不为所动,索尔终于停下来,说不下去。

洛基轻声道,你右手边有纸和笔,我说,你记。

索尔坐着不动,双手在大腿上互攥,面色铁青,像小孩子跟人赌气的模样。但洛基知道他字字都会记住,想忘也忘不掉。他闭目歇息一阵,说,我衣柜里有个黑色箱子……那个箱子锁好了,随我下葬,谁也不准打开。你也不许看,一眼都不要看。

索尔听得他语气严重,心中反倒起了疑虑,望着洛基。洛基不理他,继续说道,我母亲的遗物中有一批珠宝,这些天为我留下来的人,每人可以选一件,作为我对他们的忠心的谢礼。

他又说,他们告诉我……男仆威尔被传上热症,昨天死掉了。我要重重送一笔抚恤金,给他家人。

索尔说,他虽在你房里出入,但也不是不出宫的,不见得就是因为你才得病。

洛基面现痛苦之色。不,他是我害死的……幸好,你一直没被我传染,幸好。

索尔咬牙说道,我倒真羡慕他!我一直暗中希望能染上你的病,偏偏就是得不上。

洛基轻喟道,你……

他口中逸出一声抽搐似的呻吟,说不下去。

索尔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深,两个嘴角绷起,目睹过他打仗的人会知道,那是他要孤身冲锋之前的表情。

他说,洛基,我跟你确实不是兄弟,也不是朋友。因为没人会爱兄弟和朋友爱得那么多。

洛基的双眼倏地睁大,有一霎他疑心高烧影响了听力,疑心他是否真的听到那个词,用一条濒死的性命换来的词。

索尔凄然道,你原谅我,我要花这么久才能想明白这件事,才能明白你对我具有什么样的意义:你是我生命里最好的那部分,是一切。一切!如果你死了,那我就失去一切了。

所有为这句话经受的折磨兜上心头,有的恍在昨夜,有的如隔半生。洛基嘴唇哆嗦得吐不清字句:你,你说有些话要等我好了再聊……是这些吗?……你想说什么,现在就都说了吧,万一来不及,你可别后悔。

他们眼神相触,索尔眼中渐渐涨起泪水,发出一声受伤野兽似的呜咽,眼泪成双成对地掉下来。

他再也忍耐不住,颤声说,洛基,七年前在高兹太太家那一夜,是不是你?跟我在一起的是不是你?我反反复复想了七年,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洛基紧闭嘴唇,没有立即回答,他疲弱的眸子里闪过一星火光。

索尔屏息凝睇,盯着他的表情,但洛基即使到了此时,也不是索尔能揣度得了的,他面上情绪异常复杂,似乎十分意外,惊诧何以会有这种问题(因此那夜真的不是他?),又带着一些戏谑讥诮,像是马上要说出否认和嘲讽和的话。

索尔犹如一个等待法官判决的罪犯,握紧了双拳。

最后洛基孱弱地一笑。他声音像一线游丝,但静室之内,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不,我不会告诉你……那夜也许是我,也许不是,你自己去猜吧。

他吸一口气,说道,索尔,我到死也不会告诉你!我要你永远得不到真相,永远猜下去,再猜上七年,七个七年。

索尔咬紧牙齿,面色变得惨白。

一瞬间,洛基的笑意又恢复了他素日狡黠得意的样子。这样最好,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忘掉我……等我一个人走到那条路上,想着你心里再也放不下,这个疑问,我一定会笑出声来。

索尔缓缓摇头,他发出仿佛从生命极深处抽取的一声叹息。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他忽然俯下身,吻在洛基嘴上。


他的舌头长驱直入,伸进洛基口中,那儿烫得像个火山口,散发着高热,还留着药液的苦涩味道。

他的舌尖迅速搜罗一圈,舔过火热的上颚,舌面,牙龈,同时努力吮吸,尽可能多地吸取了他口中稀薄的唾液。

这个吻像晴天里的一个炸雷。洛基猝不及防,震惊得完全失去反应,牙关僵硬。直到索尔收回舌头,他的嘴唇仍半张着,不会合拢。

索尔故意做了个明显的吞咽动作,喉结上下滑动,又舔舔嘴唇,惨然一笑,说,就算之前传染不上,这下大概能成了。反正,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洛基胸口抖颤,一阵夺去呼吸的痛楚涌上来。方才双唇面颊发麻,现在他才迟钝地感到,索尔的薄薄髭须挨擦的地方,酥痒入骨,犹如琴弦上的回声绵绵作响。

他不知多少次想象过索尔主动探身吻他的情景,也曾有绮梦,梦过这样的销魂一刻,但他再也想不到,第一次——也许也是唯一、最后一次——的吻,会是这样。


不,那不是吻。

索尔吻的不是他,是他口中的死神。

——他们之间所有的,是这种刺穿手足、摒弃生命才能自证的信仰。


洛基周身如火焚烧,血在头颅的血管里左冲右撞,撞得他愈发晕眩,几乎难以撑持,眼泪像获得救火的命令一样,汩汩流淌出来。

他终于等到索尔跨出这一步。最后一个吻,却殊无甜蜜。


他哽咽道,不,不该是这样的……我不甘心。

索尔泪眼朦胧地一笑。我知道你不甘心,那么你要先活下来。

洛基用尽气力逼视他,说,你是不是把自己当成诱饵抛出来,哄我求生?告诉我,否则我死不瞑目。

索尔说,也许是,也许不是,你自己猜吧!你想知道答案,就得先活下来。我要你猜下去,再猜上七个七年,再活上七个七年。

 

砰地一声,卧室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只听一声悲鸣,一个人哭着冲进屋子。啊,洛基,我亲爱的洛基!……

一群人涌进来,为首的是洛基的舅舅范达尔伯爵,他满脸眼泪,扑到床边。对不起,我来晚了,我被该死的暴风雨耽搁在了麦加……我可怜的外甥,你怎么瘦成这样?你要坚持住……姐姐,我可怜的姐姐,凯萨琳,我对不起你……

医生们和仆役争相上前,索尔被不知哪来的一条条手臂左推一下,右搡一把,逐渐给挤到门口,眼前再看不到洛基,只看到人们的后背。

纷乱扰攘之中,他感到有人从后面拍他肩膀,回过头,那人说,索尔·奥丁森,请跟我来,国王有命令给你。

 

不知过了多久,洛基醒过来。

房间里已经恢复宁静。他仍觉得头昏眼花,但身上那种被紧紧绑缚的痛苦已经减轻。他暗忖,难道危险过去了?我竟然活下来了?

窗帘上黑乎乎的,似乎是夜间,他半抬起眼皮,望望床边,床边坐着值夜的是个医生,头垂在胸前打盹,口水流了一胸脯。索尔不在。他很想问问索尔去哪了,然而一阵困倦袭来,舌头也变得无比沉重。

他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满室清澈明光,他身上觉得更松快了些,前几日煎熬的仿佛不是同一具身体。茱莉亚背对他站在窗前的小几前,专心整理瓶中鲜花。

洛基静静躺着,享受病势减轻后久违的舒适,半晌,叹了一声说道,他们怎么又用红山茶配紫罗兰了?好难看。

她转身一看,快步冲到床边,喜气洋洋地说,殿下,你醒了!

洛基说,我也觉得奇怪,本以为再睁开眼,就该看到我母亲了。

现在看到的是我,觉得失望吗?

不,看到你也是一样高兴。

茱莉亚摸摸他额头,说,已经有三天时间你的体温一直稳定正常,医生说今天如能醒来,就说明病情确是在好转……你没事了,殿下!她高兴得有些哽咽,抬手抹眼睛。

洛基报之以领情的微笑,虽然他自己对重获生机的喜悦好像还不如他的侍女。

茱莉亚问他要不要饮水,他点头。

但比食物和水更迫切的,是另一种需求,跟茱莉亚可以不避忌,他直接问道,索尔去哪了?在起居室睡?他没病倒吧?

茱莉亚顿了一下。没有,索尔很好,很健康。只是他……走了。

洛基失声说,走了?!

嗯,国王的人送来一张调令,说是边境战事吃紧,急令索尔回去。

洛基脸色阴沉下来。战事再紧,也不可能凑巧这两日间就独缺一个索尔,只有一个可能:他与索尔那几天顾不上遮掩,有人偷窥到,报了上去,国王便以意图十分明显的举动把索尔从他的床边拽走了。

而索尔不得不离去时,并不知道洛基是否能活下来。想象他那时心里的痛苦,洛基也心中一痛。

他问,他没有抗命吧?

没有,不过我看见他离去时悄悄背过身擦眼泪。

洛基长长叹息。茱莉亚低声说,殿下,昨天医生说你已脱离危险,我就央人追上去给索尔送信了。

洛基松一口气。啊,谢谢你,好茱莉亚,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她又说,信使也已把消息送回给国王王后,还有王妃。估计等你养好病,他们就会回来。

洛基想到那时国王必有一番训话,不由得苦笑道,比起应付他们,我倒觉得生病更轻松一些。

茱莉亚扶起他的头,喂他饮水,然后说,我去叫医生。

我舅舅呢?

在隔壁房间睡着。要叫他吗?

不要,让他睡吧。


医生替他检查过后,他要求独自安静休息,又让茱莉亚把他的箱子拿来,放在枕边。

房间里只剩一个人时,他从箱子里摸出一个袖珍珐琅盒,打开,里面有一颗铜纽扣。七年间摩挲多次,铜扣子变得光亮极了,像金子做的。

——索尔距离他所苦苦追问的答案,就只有几步之遥。

洛基把扣子捂在心口,闭上眼,舌尖慢慢走过上颚,舌面,牙龈,那是索尔吻过的地方。

直到此时,他才能细味那心口被洞穿似的快乐与震撼,那个吻。

索尔也留下一个悬念,犹如一记精准漂亮的报复——你是不是把自己当成诱饵抛出来,哄我求生?也许是,也许不是,你自己猜。

两种可能,都像是索尔能做出的事。苦苦等到了似乎能畅谈的机会,却就这样仓促终结了。他翻个身,无边哀愁袭来,神思飞到万里之外,躺在军营粗布床单上的索尔或许也在转着同样的念头?离别永远让人措手不及,再见面不知要到几时,再见面,又不知那扇门是否再次关上,无法敲开。

他身体仍然虚弱,不耐长久思索,很快就渴睡了。

在葱茏睡意中,他握起的拳头搁在脸颊旁边,手心里攥紧那粒扣子,像攥紧一句默誓,一个秘密,一颗小小的心。

 

这一年,索尔二十七岁半,洛基二十五岁。

他们第一次一起经历死亡,在彼此舌尖上尝到爱与死的滋味,再一起活过来。

从那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TBC)





11 Dec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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