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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冬】布鲁克林沙发客(全是糖,一发完)

★ 万字小甜饼。情节接《内战》后,胡子盾和巴基在世界各地度蜜月流浪,浪到意大利,在一个女医生家中当沙发客。单身女医生目睹大型秀恩爱现场。

★ 给小料本画了个沙发当封面图:




----------------------正文--------------------


身为资深沙发主,我接待过来自三十多个国家的五十多位沙发客,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对来自纽约布鲁克林的情侣,去年初秋,他们在我家借宿了一周。

他们在网站上提交申请时登记的名字是史蒂夫和詹姆斯,我回应申请,来回通了几封邮件,得知他们搭乘的火车五点半到达都灵。我跟他们约好,下班开车到车站去接,但那天运气差得要命,下班前被副院长叫到办公室训话再加上麦迪逊道慢性阑尾一样不时发作的塞车,我足足迟到了五十分钟。

尚未见面的房客史蒂夫在短讯里说,不急,我们在车站西面台阶处等你。

到达车站时黄昏已降临,我远远就认出他俩,两人正并肩坐在台阶上看夕阳,身边放着半人高的登山背包,状甚悠闲。

我从台阶下面走上去,他们立起来拎起包往下走,三个人边走边互相挥手。我们在长阶中间会合。他们分别自我介绍,跟我握手(初秋天气并不太冷,我还穿丝袜呢,詹姆斯却已经戴上了黑毛线手套)。

史蒂夫是个高大的络腮胡汉子,黑发黑瞳,胡须蓬勃,詹姆斯个子矮一点,长发在脑后扎起一个李子大小的发髻。两张英俊面孔同时冲我微笑,笑得我一阵轻微的头晕眼花,我说,抱歉让你们干坐这么久,肯定等得很无聊吧?

詹姆斯说,不,不会,我们俩呆在一起从来不会觉得无聊。史蒂夫说,而且晚霞实在很美。

我这才抬头看看天边,猩红晚霞像泼洒了一袋400毫升的血——不好意思,你不能指望一个住院医师讲出更好的比喻。

史蒂夫又说,有部小说里的摄影师把这种余晖叫“bounce”。詹姆斯给他补充,他是说《廊桥遗梦》里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我说,是,我看过那部片子,你们美国男人只用三天就能让我们意大利女人终身难忘嘛。大家都笑起来,一面说笑一面往我车子那儿走,他们看到我的小甲壳虫,愣了一下,那车要挤下这样两个壮硕男人是有点吃力。他俩的身材是那种会令人有压迫感的壮。

史蒂夫把登山包放进后备箱的时候,詹姆斯朝我一笑,妮娜,我能坐副驾驶座吗?

我说,当然可以。史蒂夫坐进驾驶座后面的座位,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我感到椅背上有东西顶住,知道那是他的膝盖,他个高腿长,后面空间差点装不下他了,我把驾驶座再往前调一点,听到他说,谢谢。

詹姆斯回头说,现在你知道滋味了?

那是他们之间的笑话。我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恕我冒昧,你们的关系是情侣么?

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交汇了一下,史蒂夫答道,要认真说,关系比较复杂,小时一起长大,是哥们,念同一所中学,是校友,后来参军在同一个小队,是战友,后来……

詹姆斯接上去说,现在住同一个房间,是室友,前几天他问我要不要做他男朋友,我说我需要考虑。他朝我调皮地眨眨眼,我被逗得噗嗤一乐。

史蒂夫在后座以无奈的语气叫了一声:巴基(后来我知道这是詹姆斯的昵称)!

詹姆斯:毕竟之前那些年我一直没时间好好选啊……

我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斗嘴,开始觉得两位新客人真是对可爱的家伙,边听边想起,沙发客资料表单里有一项是“做过的最疯狂的事”,詹姆斯填的是“无降落伞跳崖”,史蒂夫填的是“爱一个人爱了近一百年”——那个人肯定就是詹姆斯,当然“一百年”肯定是夸张的说法,他俩年纪目测都不超过三十五岁。


回到我那个位于二楼的小公寓,一进门,Lucky汪汪叫着冲出来,绕着陌生客人打转摇尾巴,热情得让人没法挪步子。我的资料页里注明了“家有一岁半的拉布拉多犬”,詹姆斯蹲下来抚摸它的头颈,好男孩,真帅气!

他们都望着它的右前爪,我笑眯眯地说,Lucky,坐下。Lucky立即屁股一沉,乖乖坐下,尾巴轻轻摇摆。我说,Lucky,右手。它刷地抬起右蹄。那儿没有带趾甲和肉垫的小狗爪,只有一段残肢热切地举着,等待人们接住。

史蒂夫跟它握手的时候,我解释说,那只爪子做医学试验时感染,截肢截掉了,本来实验室的人打算让它安乐死,但我不愿放弃,后来,踏-哒!奇迹真的发生了,它活了下来,变成我的Lucky。

詹姆斯抬头向我露出一个感情复杂的微笑,他缓缓摘掉一只手套,我眼前一闪,不由得瞪大眼睛,他那只手是金属做的(我猜是钛合金)。Lucky也呜汪了一声。我说,你的手……怎么回事?

詹姆斯简单地说,战争。

史蒂夫则笑道,Bucky和Lucky,简直注定是好兄弟。

詹姆斯问,不想给它装一条义肢吗?

我说,我试过,但它不喜欢假腿,戴上一小会儿就用牙齿咬着扯掉了。

我带他们把客厅书房露台参观一圈,小卧室我睡,大卧室给他们睡,床单是昨天刚干洗消毒过的。我说,冰箱里啤酒可乐果汁随便喝,卫生间的抽水马桶有点漏水,按钮得多按两下才能弹起来,书房电脑可以上网用,wifi密码是PeterSucks。不等别人问这个密码词的来源,我自己解释道,彼得是我前男友,我们一星期前刚分手了,不过他有时还会到楼下咖啡馆喝咖啡上网——我们就是在那个咖啡馆认识的——他是个写程序的Geek,破解我的wifi很容易,所以这个密码,你懂的。

史蒂夫诚挚地看着我,很抱歉。我耸耸肩,也没什么啦,确实没几个人能受得了住院医师的不规律工作时间。

只听Lucky发出一阵呜呜噜噜的声音,一转头,见詹姆斯正抱着它举高高,它舒服得狗眼眯成一条线,尾巴拼命摇。Lucky不是特别容易信任陌生人,之前几个沙发客它都爱答不理的,对詹姆斯还真是另眼相看。

我说,你们洗个澡休息一下,我去做晚饭。

在厨房忙碌了一会儿,史蒂夫进来帮忙,他脱掉了翻毛领的飞行员夹克,只穿T恤和牛仔裤,益发显出浑身发达肌肉,身上起伏的线条犹如海上波浪。

我不敢盯着他的大胸脯看,低下头把潜水镜皮带套到头上。

他甚以为奇,戴这个干什么?这是贵国的厨房风俗?

我说,不是,我要切洋葱,戴这个才能不流眼泪。他笑了,说,我来吧,我的眼睛不怕辣。我将信将疑地把刀和案板交给他,说,好,手术台归你了。自己退到厨房门口。

一阵笃笃笃的刀声之后,洋葱切好,他仍然双目清澄,简直神技,我双手捂胸说,你能不能帮我切出一年份的洋葱让我存起来?

他的嘴唇在大胡子里打开一个好看极了的笑,露出粒粒小石子似的雪白牙齿。

就在近距离看着他眼睛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他其实戴着改变虹膜颜色的隐形眼镜,不由得心中一动。

灶眼上的锅里酱汁咕嘟嘟响,客厅里传来Lucky的叫声和詹姆斯的笑声。史蒂夫对我说,妮娜,一个月前詹姆斯做过脑部手术,手术很成功,不过总有点后遗症,他夜里容易做噩梦,会吼一声惊醒,万一吵到你,你别害怕……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是医生,什么样的患者没见过?

 

晚饭是我拿手的烤肉烤菜(我也就只会做这个),玉米茄子拿烤箱烤到吱吱响,再放上鸡胸肉腌牛柳,最后刷上洋葱番茄橄榄熬制的酱汁,配着沙棘果啤酒,大家吃得酣畅淋漓。我想起沙发客申请表里还有一条是“可以跟沙发主分享/提供什么”,他们填写的是“故事、舞蹈”。故事嘛,每位沙发客的人生都是很精彩的故事,我也听得很多了。

所以我更感兴趣的是:嗳,你们两人谁来表演一段舞蹈?

詹姆斯笑嘻嘻地一指,他!妮娜,史蒂夫会跳舞,那种轮流踢高双腿的康康舞,你知道的吧,双手叉腰一踢脚尖,像要踢掉自己的帽子一样……

大胡子美国人伸手捂住脑门,笑着呻吟一声。巴基,你偷着改申请表了?又想让我跳舞卖艺当房租?

我笑得趴在桌子上喘不过气。

最后詹姆斯说,我们忘带紧身衣了,他不穿紧身衣就没法跳舞,算了,妮娜,我来表演唱歌吧,我看到你柜子顶有把吉他?

我说,啊对,那也是我前男友的遗产。詹姆斯过去把吉他拿来,搁在怀中,手指找好位置,款款拨弦,开口唱了一首俄语歌。他声音很悠扬,是个很好的男中音。歌曲结束,两个听众啪啪啪使劲鼓掌。

 

夜间三点,我起床上卫生间,觉得口渴,到厨房找水喝。一进去吓了一跳,流理台边一个黑黢黢的身影,窗外路灯光透进来,黑影里金属的银光一闪,是詹姆斯。

他只穿着背心,能看到右臂手肘靠上五厘米处包裹着,绷带在黑影里白白的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联想起史蒂夫眼里改变瞳色的眼镜,我暗忖,我不会是接待了什么通缉犯吧?

但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他们的笑容立即像阳光似的闪耀在脑中,把那点疑惑照得冰融雪消。我决定相信自己和Lucky的直觉——有这样笑脸的人,不会是坏蛋。

他轻声道歉说,真对不起,吓着你了,我睡不着,过来坐一会儿。

我说,没事,你呆着吧,我倒杯水就走。

他点点头,转过脸望着窗外夜空,用发亮的合金手臂提起一小柱东西喝一口,夜静得能听到他的喉咙里咕噜一声。我发现他喝的是冰箱里的罐装咖啡,忍不住说,如果你有睡眠问题,可不该再喝咖啡了。

詹姆斯回头望着我,只一笑,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又大又圆,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心里。几个小时前明亮灯光下的欢乐隐匿起来,现在那双眼中弥漫着雾气一样的忧郁怅惘,那才是他人生的真实底色吗?

我几乎忍不住想问,你有那么英俊可爱的挚友兼情人,为什么还会独自忧虑?半夜不睡坐在厨房痛苦自饮,那该是我这种惨遭分手的单身人士干的事好吧?

唉,每个在外流浪的沙发客都有自己的秘密,最好不要去触碰。我叹口气,道了晚安,就回被窝去睡了。


转天早晨起床,厨房里早饭已经摆满一桌子,煮咖啡热腾腾,班戟香喷喷,我走进厨房的时候,Lucky趴在桌子下面吃狗粮,史蒂夫用手指从果酱瓶里挑起一朵果酱,詹姆斯站在桌子另一边探身过去,把他半根手指含进嘴里,吮着尝味道。

我的毛绒拖鞋踩在地上没声音,他们根本没发觉门口多了个人,就那么专注地四目相对,眼神比果酱还甜。夜间那个忧伤的詹姆斯已经在晨光里消失了。

史蒂夫说,怎么样?

詹姆斯:有点像你母亲以前爱做的那种鳄梨酱的味道。

他也低头用手指挑起一朵果酱,一伸手抹在史蒂夫的胡子上。史蒂夫躲闪不及,胡须上挂了一长串。詹姆斯说,我一直在想象你的胡子上蹭上食物是什么样的,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刮胡子?

史蒂夫说,都这么久了,你还没爱上我的胡子?

詹姆斯笑着绕过桌子。来,我给你清理。他清理的方法是凑上去舔他的胡须,把果酱舔干净。

我猜,如果我一直不出声任其发展,他们可能会情不自禁地把果酱抹在胸口,上演什么激情四射的镜头,就重重咳嗽一声。

他们如梦方醒似的一回头,哦,妮娜,早安!


接下来两天,我每晚从医院回来,都发现家里变化了一点点:抽水马桶的按钮修好了,老冰箱除了霜,厨房和客厅发乌的几个灯泡换过了,几盆快被我养死的植物都修剪了一遍,去掉枯叶烂茎,放到露台上晒太阳。

詹姆斯每天都带Lucky出去玩,吃冰淇淋人一口狗一口,吃饭时让它跳上膝盖喂,宠得不像话。我觉得它已经快把这个美国人认作亲主人了。

那段时间我的病人费尔南多情况很糟糕,他九十二岁了,脑中有肿瘤,已到晚期,无法手术,视觉神经被压迫,近乎半盲,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不过清醒时他能把全病房人逗得哈哈笑,是我最喜欢的病人之一。医生让我通知家属,他的日子不多了,但我给他女儿打了几个电话,那女士总说工作太忙,得等两天才能飞过来。

面对将死的病人的伤感,再加上刚跟彼得分手的沮丧,要不是家中有两个沙发客每天带来欢乐,我真不知道怎么支撑。

即使只是旁观他们不经意的、娴熟的亲密动作——吃饭时随意在对方盘子里叉东西吃;每次煮咖啡、榨果汁都会自然地做两杯;史蒂夫躺在沙发上看书,詹姆斯路过时快速弯腰吻一吻他头顶;詹姆斯穿衣服时史蒂夫很自然地转到他身后,把长发从衣领里整理出来……等等——也能令人心中安宁舒坦,觉得世上仍然存在纯净美好的东西,对爱情也不可失去希望。


第四个晚上,史蒂夫说,今夜有月食,妮娜你要不要看?

我说,看!但我半截肯定会睡着的。

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说睡着就肯定睡着:饭后三个人搬了沙发毛毯靠垫和茶几到露台上,等待月食,我自己占一个单人沙发,詹姆斯和史蒂夫合用那张长沙发,Lucky趴在我们中间,聊了一小会儿,月食还没开始,我就顺利打起盹来。

半睡半醒里,听见他们小声说话,话的内容听不懂,但声调里有种鸽子羽毛似的绵软温柔,宛如催眠APP里给人助眠的雨声海浪声。詹姆斯躺在史蒂夫怀里,紧密地依偎着,那个长满大胡子的下巴搁在詹姆斯头顶,两人裹一条毛毯。Lucky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沙发,蜷缩在他们脚边。我边听边迷糊,在现实和梦境两边跳来跳去。

……今天你跟克林特联系了?

是。

他们好吗?

还好,他没细说,只说要我不用担心。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

不怎么疼了,明天应该可以把缝线拆掉。啊,妮娜睡着了。

医生的工作确实辛苦,等月食开始再喊她起来看吧。嗳,那首俄罗斯歌曲,我听出你把歌词改了,以前伏特加墓地献花什么的都没了,你改的新词是什么?

真要我给你念一遍?

嗯。

于是我听到詹姆斯轻声念道:

 

夏天时我遇到我的心上人,

他有星星似的眼睛,狮子似的雄心。

 

秋天时他和我并肩登上雪山,

在山里我丢了手臂和七十年。

 

冬天时他在街头遇到我,

他呼唤的那个名字我不记得。

 

第二年春天我跟他四处去流浪,

他身边位置是我永恒的头等舱。

 

歌词念完,半晌没听到什么声音,我好奇地把眼皮打开一条缝,只见他们四条手臂搂在一起,手指插在对方的头发里,无声而热烈地吻着……啊,画面太刺激,我又忙不迭地闭上眼睛。

史蒂夫小声说,巴基,你是诗人。

嗯,爱你的时候才是。或者说,任何热恋中的人都是诗人。

在旁悄悄聆听的我心中一酸,彼得跟我热恋的时候,在自己身上画了一块二维码,他脱光衣服让我用手机扫一扫,手机里会变出变幻的星空,星光碎裂再重组,汇成我的名字……唉。

又过了一阵,詹姆斯说,今天我看到新闻,说布鲁克林开建了一座梯田式的玻璃大厦,就在第四大道的拐角处。

以前是篮球场的那个地方?我记得,你在那儿揍过乔尔·考克提。

对,你在那儿挨过乔尔的揍……哎,不知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

我倒无所谓,反正是跟你在一起。就这么当个无足轻重的流浪汉,一直流浪下去,也很好。

也对,反正是跟你在一起。那下一站咱去哪儿好?

布达佩斯你喜欢吗?或者你想去莫斯科,故地重游一下?……

毛毯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詹姆斯说,把你眼里的东西摘掉,好不好?我想念你的蓝眼睛了。

史蒂夫没说话。

我在一边闭着眼开口道,听詹姆斯的,快摘了吧,不用顾虑我,我早看出你戴美瞳了。

詹姆斯哈地笑了一声。史蒂夫一面笑一面叹气。我睁开眼睛,见他把彩色隐形眼镜一片一片从眼中取下来,扔在茶几上。

我认真盯着看了一阵,赞叹道,为什么要遮盖起来?太浪费了,你虹膜的颜色蓝得真完美。

詹姆斯用憋着笑的声音说,还真有人挑毛病说他的蓝眼睛有点泛绿,不够纯呢。

我发出不以为然的嗤的一声。史蒂夫说,快看,月食开始了。

白亮月球的边缘开始有黑雾腾起,黑影越来越浓,犹如月神徐徐用一把扇子遮没面孔。我们开了瓶葡萄酒,边喝边静静观赏。接下去月球几乎全被黑影盖住,只剩边缘一条白镶边,真是奇观,我转头去看那两人,他们依靠得那么亲密,虽然身上盖着毯子,我也能看出他们的手在毯子下紧紧相握。

所有的美景,要跟情人一起看才算数。

然而我又在詹姆斯眼中看到淡淡伤感,是因为月食让他想到自己心中的阴翳吗?

月食进入后半阶段,黑影逐渐淡作锈红色,银光渐亮,黑影一点点撤离,光明重新占领月球……直到后半夜看完全过程,我们才各自回房睡觉,梦里都是像半把银梳一样漂浮在黑浪中的月。


月食后的次日夜里,我又爬起来上厕所喝水,又遇到詹姆斯坐在厨房里喝咖啡。

我说,你的睡眠问题没有想法解决一下?

詹姆斯犹豫一阵,说,这就是我的解决方法。

我想起史蒂夫说的“他容易做噩梦”,忽然明白了。我说,你不想睡着,是因为怕噩梦?

他半低着头,披散的长发挡住大半侧脸,只露出一点睫毛稍和鼻尖,半晌那头发才微微动了一下。

我走过去,双手撑住大理石台面,身子一纵,坐到他身边。我说,虽然我是外科医生,不过上学时选修过心理治疗课,来,跟医生讲讲。

他沉默着。我继续鼓励他,来嘛,就当我是个供你倾诉的陌生人。噩梦不算什么,我也会做噩梦,你的梦应该不会比我还糟。

他终于开口道,不一定……我总会梦见血,死者,眼前全是横七竖八躺着的死者,全都睁着惨白的眼睛,血蔓延过来,像浓浆一样,从鞋子爬到裤子上,再爬到手上,搓也搓不掉。

我尽力想说得轻松点,哟,你没我惨,我梦里可都是坏死的肠子和癌变的肝脏。

他说,但你是医生,你不会有负罪感。我有。我在梦里知道那些血都是我造成的,那些人因我而死,而且……我分不清梦到底是真是假。

我缄默一阵,暗忖很多退伍军人会有精神创伤,会为自己在战场上的杀戮感到愧疚。我说,你们美国军方没有安排心理治疗疗程?这个你跟史蒂夫聊过没有?他知道的吧?

詹姆斯转头看我一眼,说,他知道,不过有些事还是要自己解决,他要烦恼的事已经够多了。他再次朝我一笑,那双眼睛像月光下的湖面,湖面上雾气氤氲。

我担忧地看着他,说,睡眠不够也不行的,人要保持健康需要良好睡眠,你不是一直熬整夜吧?

他说,不是,我有经验,黎明时分睡下去不容易做梦。好啦,医生工作职责重大,你才最需要良好睡眠,不用陪我,快回去睡吧,

 

转天上午,我的病人费尔南多的情况恶化了。

他的女儿尚未赶到。他最常念叨的倒也不是女儿,他们父女关系一向不好。他神智不清醒时总叫一个名字:阿列克谢。有时还会流着泪嘟囔一长串俄语。

实习女医师问我,阿列克谢是谁?

我叹一口气,是个苏联男人。

实习医师啊了一声。我说,是,否则你以为为什么费尔南多的女儿对他那么冷漠?

但是,苏联人?难道是……

嗯,你猜中了,费尔南多年轻时参加过二战。轴心国士兵爱上协约国士兵,还是两个男人,简直不能更糟了,是吧?

是,人间悲剧,国家版罗密欧与罗密欧。

他到四十多岁才娶妻生女,也是一直在等那个苏联人。他不止一次说过他毕生最遗憾最痛苦的事,就是没能再见阿列克谢一面。

实习医师摇头叹息道,可惜他现在神智都不清了,就算现在真把那人带到他眼前,他也认不出了……

被她这么一提醒,我猛然想起家中那两个美国沙发客,心中冒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果然我刚提起一句,詹姆斯就断然说道:不行!

他说,我对现在的贵国没意见,但二战时期贵国是轴心国,那老人是法西斯士兵,抱歉,我不帮这个忙。

他走到客厅另一头的沙发上去躺平,抱起Lucky放在肚子上,低头给它挠耳朵根,意思是不想讨论下去。

我看了史蒂夫一眼,他倒没那么激动的反应,只是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向我微微侧一侧头,表示他也在思考。

我追到沙发边,蹲下来,软声说道,你想想我们意大利在二战里都干了些什么?我们的士兵们其实就是去战场上煮意大利面吃,然后反过来拖德军的后腿,帮你们取得胜利嘛。

这番自黑祖国让詹姆斯脸上出现淡淡微笑,但他随即说,那也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我又说,当年费尔南多其实只是大学东欧语系的二年级学生,他才十九岁,是被征召到战场上去当翻译的,他手上没有染血。现在他只是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念叨着他思念了一辈子、隔着海洋无法见面的心上人。

我听到脚步声,史蒂夫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詹姆斯转头看着他,又看看我。

史蒂夫柔声说,巴基,想想你,想想你和我。

他们的目光里交流着更多语言之外的信息,詹姆斯终于说道,好吧。

 

我开车带詹姆斯和史蒂夫到了医院(詹姆斯仍然坐副驾驶座),上楼,走向费尔南多的病房。病房外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男一女两个青年,是费尔南多的女婿和外孙外孙女。男人礼貌地向我点点头,那两个青年玩手机玩得抬不起头。我推门进去,费尔南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胸腔里随着呼吸发出嘶嘶的声音,他女儿坐在病床边,正在抽电子香烟,脸上有一点适可而止的哀伤。

她看到我身后的两个男人,眉头一皱,这是谁?

我说,是两位美国朋友。

她狐疑地打量着史蒂夫和詹姆斯,说,不会是老头子的那个……

大概人们见到身材过分好的男人就会觉得是基佬,我摇头说,不是,您可别乱联想。我请他们来,是为了实现费尔南多一直以来没完成的那个心愿。

那女士冷笑一声,摊摊手说,随便你吧,我出去抽根烟。

我顾不得气愤那女人语气里的误解和讥讽,走到病床旁,俯身到老人耳边叫了几声他名字。

须臾,他醒过来,眼皮掀开一半,浑浊的眼珠转动几下,目光的焦点落在我头顶。我说,费尔南多,是我,妮娜。

他嘴角露出微笑。妮娜,我的天使……

我说,对,这次你的天使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以前你给我讲过一个叫阿列克谢的人,你记得他吧?

他的嘴唇抽搐两下,喃喃说道,啊,当然,我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记我的阿列克谢……等我过几天出院,我会去找他……等你见到他,一定会惊奇,世上怎么有那么漂亮的眼睛……他接着嘟囔了几句俄语。

我说,不用你去找啦,我们帮你找到阿列克谢了,他已经来了,就在这病房里。

老人的面部忽然起了一阵涟漪,多皱的皮肤下肌肉抖动,张开嘴,嘴里发出像哭又像笑的荷荷的声音。他说,真的吗?阿列克谢?阿廖沙?你在这里?你来看我了?

我转头看着詹姆斯,意为该你上场啦。

史蒂夫向詹姆斯鼓励地一笑。我握起费尔南多干枯的一只手,把他交到詹姆斯手中。那手只剩下一层皮肤裹着细长骨头。

詹姆斯脱掉了右手手套,左手上的仍然戴着,虽然有点怪,不过费尔南多现在该是无力察觉这些异样了。

他接过那只手,在病床边坐下,柔声说了两句俄语。

费尔南多两眼撑得大大的,眼中缓缓流下细弱的两行眼泪,边喘边哭,颤抖的嘴唇里冒出一长串话。詹姆斯伸手替他擦了眼泪,依然语调温柔地说下去。

我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史蒂夫在我身旁轻声说,咱们出去等吧。


我们走出病房,外面等待的几人照例以冷漠目光扫射我。我拉着史蒂夫走远一点,在另一张休憩长椅上坐下。我说,不知道费尔南多会跟詹姆斯讲些什么?

史蒂夫说,刚才他说的是“对不起”“很后悔”“永远爱你”“思念”“一辈子”。

我有点诧异,原来你也通俄语?

史蒂夫摇摇头,不,我只是为了巴基学过几天,听能听懂一些,要像他那样流利地讲就不行了。他的笑容消失,沉重地叹一口气。我有过跟这个差不多的经历。

什么经历?

坐在一位风烛残年的女士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她永远是我最爱的姑娘。

我望着他,他眼中也出现了跟平时不同的忧伤痛苦。我没问具体情况,只是伸手抓住他放在大腿上的手,捏一捏,意示安慰。这时忽然想起了夜间独自呆在厨房里的詹姆斯。我知道不该干涉他们情人之间的事,但还是忍不住说,詹姆斯……有睡眠问题,你知道的吧?——抱歉,你会不会觉得冒犯?虽然咱们才认识几天,可我已经把你们当成好朋友了。

史蒂夫向我一笑,不用抱歉,很感激你的关心。嗯,他的问题我知道,他醒着的时候我也并不能睡得着。

我想了想说,如果你们愿意在都灵多留几天,我可以给詹姆斯介绍很好的心理医生。

史蒂夫轻声说,谢谢,不过他的疚痛原因非常……无论是医生还是我,劝慰开解都是隔靴搔痒。

我恻然望着他,替他们深深叹息一声,他眼中也荡起雾气,仿佛詹姆斯眼中的雾透进了他眼里。

他苦涩一笑。是的,妮娜,再深的爱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必须自己想通。他说他会自己找到跟那些记忆与情绪和平共处的方式。巴基是个硬汉子,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我知道他能做得到。我知道。

这时不远处的病房门开了,詹姆斯走出来,费尔南多的家人一一起身,鱼贯而入,每个人都用奇怪而不理解的眼光看了詹姆斯一眼。史蒂夫立起来大步走过去,我也跟在后面。

詹姆斯神情有些怔忡,还没从投入的情绪里走出来,他眼眶和鼻尖有点泛红,显然也落了泪。史蒂夫毫不掩饰地张开手臂拥抱他,他额头抵在他肩膀,如释重负地呼一口气。


回家路上,詹姆斯跟史蒂夫挤在后面座位上,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们握着手。我问道,费尔南多说了什么?

詹姆斯说,大部分时间在说“对不起”和“我爱你”。他们似乎是在战俘营相识的,约定过战后要去互相寻找,费尔南多在1950年曾到前苏联去找过阿列克谢,但阿列克谢给他写下的地址里的村庄已不复存在。后来费尔南多又试过很多方法,始终没找到他。他说,这七十多年他没有一夜不思念他,没有一天忘记过寻找他,现在他终于能心满意足地去见上帝了。

车里一时陷入沉静,外面下雨了,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拨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气氛凝重,我不得不讲句笑话:詹姆斯,老头子没要你给他一个迟来的热吻吧?

史蒂夫说,多谢提醒,这好像是我该担心的问题。

詹姆斯说,没有,没有吻,只是我主动抱了他一下。

又隔一阵,我看到詹姆斯的头靠向史蒂夫肩头,他低声对他说,你那年的心情,跟费尔南多也很像吧?

史蒂夫转头吻一吻他的头发。是的,每一夜,每一天……上天保佑,我不用煎熬那么多年。

 

那天晚上九点,我接到医院值班护士给我发的信息:费尔南多去世了。

我走到厨房,把那条信息给正在洗碗的史蒂夫和趴在他后背上的詹姆斯看,三人一起舒一口气,心中涌起难言的复杂情绪,有点哀伤,不过更多的是带些凄凉的庆幸,不管是否幻觉,他毕竟实现了那个愿望,在他心里那次重逢是算数的。

我说,谢谢你,詹姆斯,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你让一颗痛苦一生的心在临死前得到了幸福。

詹姆斯仍有些遗憾,喟道,可惜我不是真的阿列克谢,如果他们真能早点互相找到就好了。

史蒂夫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对我说,妮娜,明天我们就要走了,感谢这一周你的照顾,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沙发主。

我恋恋不舍地说,你们也是全世界最好的沙发客。唉,真舍不得你们走啊,你们会给我写信、寄明信片吧?

会的,一定会。

如果你们结婚,也给我寄一张请柬好不好?不管我能不能去现场祝贺你们,我都希望作为你们的朋友接到那个好消息。

詹姆斯看了一眼史蒂夫,眨眨眼睛,笑了,他说,嘿,大胡子,咱们会有婚礼吗?

史蒂夫说,万事皆有可能,不过……他故作惊诧地吸一口气,我一直不知道你这么想穿婚纱。

詹姆斯冲上来揪他的胡子,见鬼,怎么也该是你穿婚纱,你才是金发碧眼长腿大胸美人!如果有婚礼你剃不剃胡子?

不剃!我现在觉得我的胡子性感极了,我考虑以后都留着它。

那你跟别人办婚礼去吧,我只跟那个脸蛋干净的美人史蒂薇结婚……

三条腿的Lucky跑过来,围着他们脚跟汪汪叫,我站在一旁笑嘻嘻看他俩像情侣狮子互咬一样扭打,默默叹息,明天开始我就看不到这样可爱的画面了。

又想:詹姆斯无意中说漏嘴了,原来史蒂夫的发色是金发,是特意染成黑发黑须的。

 

最后那一夜,就像被冥冥中什么唤醒似的,我在半夜三点钟再次醒来。

詹姆斯是不是又到厨房去喝咖啡了呢?……我爬起身,站在门口留神听了一阵,没什么声音,伸腿下床,双脚找到毛绒拖鞋,踏进去,悄悄开门,走到厨房去,站在墙边探出头。

哦,天哪,我看到了什么?厨房里不止有一个人。詹姆斯坐在大理石流理台上,史蒂夫面对着他,双手搂住他的腰。詹姆斯两条手臂搭在史蒂夫两边肩头上,一只手拎着咖啡罐子,易拉罐边缘和金属手臂依然在黑暗里闪着光。

他们忘我地吻着,吻一会儿,稍微退开一点,彼此凝视,眸子里闪烁微光。史蒂夫用很低的声音说,这样是不是比咖啡提神?

是啊。不过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好好睡觉吗?

我改变主意了。你不想睡,我就陪你不睡好了,什么时候你想补觉,我也陪你。反正月食总会过去的,是不是?

当然是。

他们向对方倾身过去,继续亲吻,双手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两个身影在幽暗中融成一整个亲密无隙的影子。

詹姆斯喃喃说,早知道你也没睡着,我就不到厨房来了。

史蒂夫说,那现在你能回到床上去了吗?

嗯,不过我想像1944年9月在普利茅斯那样……他把咖啡罐子放在身边,舔了舔嘴唇,狡黠一笑,露出的牙齿闪了一下。

——“1944年9月普利茅斯”是什么梗?大概又是他们的什么情趣暗号吧?当然不可能真是他们在1944年经历过什么事,不可能两个九十多岁的男人长成这样,那就闹鬼了。

史蒂夫耸耸肩。没问题,中士。

——“中士”也是情趣称呼吧?不过也许真是詹姆斯在军中的军衔?嗯,基佬们真会玩。

詹姆斯扬起两臂,史蒂夫转过身去背对他,弯下腰,詹姆斯身子一俯,趴在他背上,搂住他脖子,双腿往前一盘,束在他腰间。他的头贴在史蒂夫脸侧,两人静静地呆着不动。詹姆斯轻轻摆动头颅,蹭着史蒂夫腮帮上的胡子,小声说,真扎人……不过真舒服。

史蒂夫把他往上托一托,走出一步,我赶快溜回自己的房间里去。最后听到他们的卧室门轻轻地响了一声,关上。

 

第二天他们走的时候我要上班,我们约好不送站,不制造伤感的告别气氛。那晚我回到家,只有跟我同样失落的Lucky上来迎接,家中又恢复了安静和寂寥。

我走进他们住过的卧室,空气里好像还留着那两个亲密的人形,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床单铺得平整极了,毯子摞在枕头上折成极方正的形状,我看得发笑,这些当兵的!

床头还放着一个空咖啡罐,里面插满一束黄澄澄野花。下面压了张纸条,写道:


给亲爱的妮娜:

    致以无尽的爱和感激。并额外感谢你昨夜旁观时的沉默(我读得吸一口气,原来昨夜他们知道我在看)。你是那么美丽善良的姑娘,你值得珍惜你、懂得你的好男孩。祝你早日找到陪你看下一次月食的爱人!

  P.S 再给Lucky试试戴义肢吧,我跟它谈过了,它已经同意接纳假腿了。

 

                                       你诚挚的:史蒂夫与詹姆斯

 


这就是我与那两个来自纽约布鲁克林的沙发客共度的一周。

自他们走后,一切都神奇地变得顺利起来,我真的交往了很棒的新男友,Lucky也接受了新假肢,它终于明白了还是四条腿的狗生更便利。

每隔几个月或半年,我会收到史蒂夫和詹姆斯从世界各地寄来的明信片,布加勒斯特,开罗,布达佩斯,突尼斯老城麦地那,雷克雅未克……有时明信片上还贴着双人大头贴,他们在照片里笑得轻松又甜蜜,也许流浪生涯真的适合他们,我想,詹姆斯的睡眠问题应该早就解决了吧?

不过迄今为止,史蒂夫还是没有刮胡子。


大半年后的夏天我到美国费城开医学会议,下午闲逛时走进了一家旧书旧杂志店,坐下来随意瞎翻。哇,天哪,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史蒂夫和詹姆斯的照片!

我终于知道了他们是谁,也明白了当时为什么史蒂夫要改变瞳色和发色……不过我也决定继续替他们保密,他们的真实身份,嘿,我才不会告诉你们呢。


(END)


★他俩寄来的明信片↓




(这两张印在小料本《布鲁克林沙发客》内页里。第一张Q姑娘手写,第二张我手写。【我努力想把自己的字体改得“爷们”一点……

第一张里带两头小鹿的邮戳,是我照真的圣诞老人村邮戳画的XD)



★ 文中出现了一首俄语歌,《你眼中的冰雪》里,巴基曾经给史蒂夫唱过这首歌,原歌词(当然也还是我杜撰的)如下:

春天时我遇到我的心上人,

她有金子似的头发,星星似的瞳仁。

 

夏天时我吻了她的小嘴,

没喝伏特加但我成了个醉鬼。

 

秋天时我挥手跟她告别,

战场十月的风比家乡凛冽。

 

第二年冬天她到墓地给我献花,

陪她的是她新婚丈夫谢廖沙。


这次让他把歌词改成stucky版,算做一种呼应。



★ 文中他们坐进妮娜的小车子,巴基非让史蒂夫坐后座,是为报复《美国队长:内战》里他被迫挤在后面。

“有人挑毛病说他的蓝眼睛有点泛绿,不够纯”,大家肯定都知道啦,那人是泽莫。


★ 一个小后续(来自和Q姑娘的聊天~):

妮娜表示,以后我再也不接待基佬情侣了……尤其是大胡子基佬!

后来,她又接了一对沙发客的申请,那两人名字是柯蒂斯和杰克。


★ 这篇打算印一个场贩小料本,放在12月31日北京的Slo展会摊子上。我已经决定到时去摊上卖本啦!XD


24 Nov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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