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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与镜(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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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到达夏伊洛三天后,杰克就想去见他的舅舅劳埃德伯爵,但柯蒂斯坚决反对。反对理由是:他很可能是幕后主使的忠仆,而且无法拉拢到我们这一边。

杰克颇不以为然。他说,我了解我的家人,我舅舅是家族里最逍遥派的好脾气先生。他绝对是被蒙蔽、不知情的。说不定他到现在还以为宫里那人真是我呢!

柯蒂斯蹙额良久,说,如果你不亲自出面,他不会把消息当真,你亲自去见他又太冒险。我在夏伊洛的耳目还不够多,布局尚未完成,你耐心等等,至少让我查清楚一点,好么?

杰克只能说,好。

他们住在夏伊洛一片高档住宅区里。柯蒂斯在那里买下一幢豪华住所,有花园,有供仆人们住的矮房,镀金铁门开向一座高大的建筑物,他的下属以神奇的速度把这座房子布置起来,用各种昂贵物品把它布置得富丽辉煌,用来招待任何一位显贵也不会显得简陋。

这幢房屋住起来本该十分舒适,可惜房子的主人们却无心享受。自到首都后柯蒂斯以富豪实业家的身份四处活动,靠一掷千金的豪爽姿态和英俊外表在上流社会大受欢迎。除了参加层出不穷的晚宴和沙龙,他还要以黑帮之王的身份去应对另外一批黑暗中的人。因此,夏伊洛的贫民窟里渐渐传开一个传言——五年前在沿海诸城引发暴乱、打得政府军狼狈不堪的当代罗宾汉、起义首领“持斧人”,已经悄悄潜入首都。

跟忙碌得见不到人影的柯蒂斯相比,杰克则清闲得近乎痛苦。

他只能“等”。在无可奈何的清闲时间里,他像被悬置在空中,焦灼像慢火在下面烤着,空旷的大房子里,他只能给索菲写信消磨时间。这样等到三十天,他的耐心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每当他烦闷时,就乘马车出去,在城中慢慢转圈。为了避免被认出,他外出需要贴上满脸假胡子,再竖起衣领——幸好现在都城的男装风尚是硬高领——戴上帽子。

他独自坐进马车,低声告诉驭夫慢一点。车轮碾过首都特有的宽大石板路,在辙印上微微颠簸,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他把车窗布帘拨到两边,望着黄昏天空下的房屋、行人、喷泉、商店、巡警、丐妇,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其实他对真正的夏伊洛并无太多记忆,童年长于深宫,少年进入公学接受严苛训练,后来到军中效力,领兵作战,直至失宠,被贬到外省行宫……他始终没什么机会好好看看这个在他出生时鸣钟一百零八响、狂欢庆典七日的城市。

马车缓缓驶过石桥,车侧板上忽然被敲得乓乓几声响。一只黑乎乎的小手把一张卡片塞进车窗。老爷,去砧板巷吗?我给您当向导,不去您也赏几个子儿……

车夫的鞭稍飘过来。滚开,臭小子!小男孩的声音哎哟了一声,回嘴大骂道:臭赶车的!你还不回家,你老婆正咂条子的xx呢……

杰克敲敲车板让车夫停车,一个又黑又瘦的男孩立即机灵地赶上来,一张脏脸上大眼睛闪闪发亮。

杰克掏了左袋又掏了右袋,把柯蒂斯给他放在大衣口袋里的硬币都给了他。男孩喜得不住打躬,满口谀词。杰克本想摸摸他的头,但看他的头发应该是这个月还没洗过,就缩了手。他心里忽生一念,低声问,哎,你有没有听说过艾弗瑞特先生?

男孩正忙着数手心里的钱,说,这么长的名字?没有。

杰克笑一笑,心想大概这孩子级别还不够高。他正要敲车厢板示意车夫继续走,男孩却又抬头。你说的是不是“红胡子国王”?

红胡子国王?

据说他是什么……全国黑帮头子的头子,艾弗……什么的,对,我听海莲说的——海莲是我大姐,砧板巷最漂亮的姑娘。

等车重新开动,杰克从车里地板上拾起男孩塞进的卡片。正面用唇膏印了个猩红唇印,背面有地址:砧板巷37号二楼,健康干净,十七岁金发美女等待有心人……

回到住所之后,他摘掉假胡须,在起居室等着,想等柯蒂斯回来把这趣事讲给他,但一直等到深夜,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柯蒂斯也没回来。

 

到第四十天,他已有连续一周没见到柯蒂斯。埃德加难得出现一次,杰克盘问他,他说,首领这几天去邻省办事了,很快回来。

第四十三天深夜,柯蒂斯回来了,带着轻伤,疲惫得像跟群狼搏斗过。他向杰克微笑,摇摇头表示没力气解释。他们簇拥他进了卧室,他躺到床上,让人给他扎肩膀和腿上的伤口,杰克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把他掌纹和指甲里的血一点点擦干净,一抬头,看到他睡着了。

次日早晨杰克起床时,柯蒂斯仍在睡,这一觉直睡到下午。傍晚杰克出门散心,在剧院看了一出新戏,买了袋橘子回来,发现柯蒂斯又离开了。

他在柯蒂斯的卧室床边站着——为了不打扰对方,他们暂时分房睡——仆人们正换床单被罩,搁肩膀的地方有一两点胡椒粒大小的血渍。杰克把手里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离去。

 

到达夏伊洛五十五天后,他们之间爆发了自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楼下的格雷和埃德加隐隐听到楼上有激烈的说话声,本以为他们只是大声讨论事情,但一个小时过去,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没法不用“吵架”来形容了。

两个青年心惊胆战地站在楼梯口偷听,一个男仆端着下午茶盘要上楼,面带惧色地停住,埃德加朝他摇摇手,小声说,你绝不会想看到首领生气时的样子。

 

很多人生气时都会脸涨得通红,两眼像要冒火,柯蒂斯则相反,他是越怒气上涌,目光越冷。

而杰克,杰克是越愤怒脸色越白。两人面对面站着,他苍白着脸说道:……也许你了解农庄、码头、酒馆、工厂,你的手里控制着无以计数的走私犯、强盗、马贼,他们唯你这个“黑帮之王” 马首是瞻——在你吞并了老圭多和其他天知道多少个黑帮势力之后,我已经搞不清你的地盘到底扩张到什么地步了,是不是从北疆到西海岸每个省、每个妓院里的妓女都要给你交税?你也曾经是领导武装起义、让半个基利波不得安宁的“持斧人”,这些都很了不起,整个王国里我没见过比你更有谋略胆识的男人……

听到这里柯蒂斯苦笑一声,张张嘴又闭上。杰克激动地打个手势要他别插嘴,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但是!现在我们谈论的是首都,是这个王国的头颅,是统治这个社会的精华,是一次宫廷政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搞你所谓的“布局”?拳击手想用最快速度击倒对方,难道不是打向太阳穴吗?

柯蒂斯说,一拳爆头当然是好战术。Jakcie,我正是在试图攒起一拳致命的力量,你以为我一直在干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语气已经足够平静,但听上去仍然像是质问。

杰克摇摇头。不!我其实并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柯蒂斯伸手抹一抹额头,发根处一层密密的汗,他转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又探身拍拍半米之外的位置,说,咱们坐下来说,行不行?

杰克沉默地站着,身子挺直得像杆标枪,两眼黑沉沉的,没一点打算坐下来的意思。

柯蒂斯叹一口气。行吧,你不想坐咱就站着。他再次站起来,走回杰克对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你觉得我花这些时间没有必要?

杰克说,要说服我,你不妨先详细讲讲这五十多天你在干什么。

柯蒂斯摇摇头。不,暂时不能讲。

杰克重重冷笑一声。

目前我只能告诉你,你所想的发动政变绝不是什么好途径。完全可以不那么大张旗鼓,我希望用更悄无声息的方式……

他还没说完,杰克又冷笑一声。我的天哪,你怎么会这么天真?兵不血刃是很好,但怎么可能做得到?一旦一击不成,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会立即疯狂反扑,那时再想找到第二次机会就难如登天了。

柯蒂斯阴着脸说,论战斗我的经验不比你少,殿下,我自然不会贸然打没把握的仗,尤其是这仗关系到你的性命。

这话放在平时是令人心头暖和的情话,但此时两人吵得火热,杰克顾不上感动,只是紧紧追问道,那么你是打算靠谁帮你打这一仗?

靠这些年我一直依靠的人们。殿下,你惯于活在高处,你并不明白维持这个王宫、首都和偌大国家正常运转的关键力量是什么。不,不是满脑子只想着情妇和美酒、在沙龙里琢磨每行诗四音节还是三音节的贵族先生们,是为王宫和贵族府邸们送水送食物的送货工人,是给他们制作华服的裁缝、厨师、马夫,是乐于跟一切地下帮派合作的、腐败的警察们,是赌钱赌马赌得一屁股债的士兵们,是纺织厂的织工,是矿山的矿工,他们像身体各处最细的血管一样。要控制这具身体就要先控制这些血管,一旦血管停止供血,你根本不用出拳,那具身体会自行瘫倒下去。

杰克的脸色变得更白,他再次冷笑,首先多谢你把我的首都和国家形容得像一只四处钻虫的、烂透顶的苹果。其次,你说错了,“民谣诗节”是既有三音节也有四音节的,一三行每行四音节,二四行每行三音节……

他说到这里,柯蒂斯在空中狠狠挥了一拳,用竭力压抑怒火的声音说道,天哪,Jakcie!我真不敢相信!

杰克举起双手,好,我不该纠正音节的问题。我说重点——你的血液理论很好,然而血管里的血液是靠心脏的跳动泵到各处的……

柯蒂斯再一次打断他的话,以越来越难以压住怒气的声音说,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以为是心脏在控制血管?不,是血管们在支持心脏的跳动!我只求你不要急躁冒进,等我有把握攥住那个该死的皇宫的大部分血管我就能把心脏换掉……

杰克也打断了他的话。急躁冒进?艾弗瑞特先生,你说要等,我不是就乖乖地等了五十五天吗?!而且我告诉你,换一个国王跟在菜市场上把摊主的钱换成假币不一样!占领皇宫跟帮派斗争也不一样!只靠偷鸡摸狗是没法在御前议事厅里获得同盟的。

柯蒂斯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去,他的自尊被“偷鸡摸狗”这种词伤害到了,他不断按捺自己,沉声道,Jakcie,你要小心,暴怒的时候,不要说以后会后悔的话。

杰克面无表情地瞪视他,脸颊一丝血色也没有。

柯蒂斯圆睁双眼,也瞪视着他,却分辨不出他是否有悔意。他想说,这就是你心底对我的真正看法?你依靠这些偷鸡摸狗之辈拿回你母亲的遗物时可没说过这种话……

但另一个柯蒂斯在心中大声警告:不!不要说刺伤他的话,他毕竟是王子,他总有些去不掉的高傲和任性,但你不能,你不能伤害他……

 

他们像两座石像一样对峙一阵,难堪地沉默着,谁也不愿先说语气软和的话。

 

柯蒂斯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嘶哑。好吧,如果你不愿依靠我的人,你想依靠谁?

杰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双手用力一握,指尖陷进手背的皮肤里。我打算靠我的人。

柯蒂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刺耳地笑了一声。你的人?你在G城为了攒路费躲在剧院后台吃橘子和粗面包的时候,你的人在哪里?

“橘子”本是相爱信物,此时在争吵的话语中出现,仿佛珍珠掉进泥水里。两人眼中不约而同地痛苦一闪。

杰克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是的,那时没有,现在也暂时没有,但只要我出去活动,很快就会有。我可以列出一张单子给你看,我舅舅,以及我母系家族那边在朝中任职的几位,福伦斯大法官,格雷戈大臣,还有跟我在边疆前线睡过一个战壕、共过生死的同袍军官们……

柯蒂斯的目光冰冷得像冻过的刀尖。算了吧,你名单里第一位那个劳埃德伯爵就不可靠。

杰克皱紧眉头,压着声音说,你一直在说他不可靠,那我们来假设,假设我舅舅早就站队站到幕后势力那边,那他应该获得封赏,对不对?新国王登基后特别赏赐了一批人,那一批人是肯定不可靠。但我舅舅没有……

柯蒂斯说,他也没有站出来揭破假杰克的阴谋,我不相信他认不出自己的亲外甥。告诉你,殿下,上周他还乘车去参与御前会议,君臣相谈甚欢——不过这是你觉得不可靠的人传给我的消息,你尽可以不信。

杰克不理睬柯蒂斯的嘲讽,说,他并不知道王座上的人是个假货,或者别有隐情,或者他以为我早已死了,站出来抗争也没用,不如苟且算了——我说过我舅舅有点懦弱。但是一旦我站在他面前,我知道他会站到我这边。你不是本杰明家的人,你不知道。我知道。

柯蒂斯铁青着脸,缄默不语。

杰克继续说道,你说的血管与心脏的理论,跟你所有别的理论一样,非常好,但是,艾弗瑞特先生,你那样做最终换上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是你的心脏。

柯蒂斯颧骨处的一条肌肉搐动了一下。他哑声说,我的心脏?我的心是属于你的。Jackie,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你。

杰克说,我知道。我感激你。但这终究是我的战争,不是你的。

柯蒂斯缓缓把双手背到身后,眼皮垂下来,不再说话。

杰克咬牙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还有你的下属,他们效忠的是你,不是我。我也没资格让他们为我做出牺牲。还有,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也并不希望我做回国王。

柯蒂斯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他的声音反而变得很轻。为什么?Jakcie,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杰克的脸白得像张纸,他嘴角哆嗦,吞咽了一下。Curt,我和你心里都清楚,一旦我复位成功,咱们就势必要分开了。

柯蒂斯望着他,嘴唇在胡须里抿成了一条线。杰克不看他,掉头看着沙发垫上的图案。这难道不是实话吗?难道我要你放弃你的一切、让你进宫做个陪侍国王的闲职、每天夜里溜到我卧室里?那太残忍了!就像剪掉一头鹰的翅膀、让它跟鸡一起在土里啄食一样残忍……

柯蒂斯倏地一抬手,就像要挡住空中飞过来的飞刀或箭矢似的。

他的眼睛在抬起的手臂后面闭上。

一阵心灰意冷充塞胸口,他反而呵地笑了一声。

杰克提起双手,脸埋在手掌中,又放下手。

 

过了一阵,柯蒂斯转身对着起居室关闭的门说,埃德?格雷?外面是你们俩吧?听够了没有?听够了就去给我备车,不然晚上那个会面要迟到了。

门外传来抖抖索索的声音。好的,首领,我们这就去。一串杂乱的脚步声急促远去。

他没有再转过身,就那样背对着杰克说,我出去了,你自己吃晚饭吧,厨娘说每晚十点多你都要一大壶咖啡送到图书室。晚上别喝太多咖啡,对胃不好。

说完,他大步走出去。

 

次日下午,柯蒂斯正在市中心一个俱乐部里与人谈话,埃德加面青唇白地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说,首领,杰克不见了,他的东西也不见了。他好像是……走了。

 

(TBC)

 

 

简言之,杰克与柯蒂斯之间最深刻的鸿沟,是阶级。杰克信任他所出身的阶级,柯蒂斯信任无产阶级。一个想走上层路线,一个想走群众路线。

26 Oct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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