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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与镜(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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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暂时转为第一人称。下一章用回第三人称。

第二十五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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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忘记那天的经历。我记得所有细节。

不远处传来尖利的哨音,两长一短,车夫也发出两长一短的哨音。有人走近说,“阿奎丹”。有人答道,“诺曼底”,好,货交给你了。

我和他乘着驶向首都的马车。赶路时他经常骑马在外,有时我也骑一阵马。像这样共同乘车的时候并不多。下午我在车里睡着,车子摇晃,我在梦里又回到那个囚禁我的车厢暗格里,在一根突出的钉子上磨着手腕上的绳子……

他把我叫醒。我茫然看着他,胸中仍觉窒闷,喘着气,一时认不出眼前的脸。他说,做噩梦了?看你睡得像打架一样,咬牙切齿的,一头汗。

外面赶车的车夫吹口哨吹起一支小调,我像被刺了一下,往那方向一转头。肯定是我在睡眠里听到哨声,因此勾起噩梦。他关切地看着我,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不答。伸手摸到他的手,他手背上有一条短疤,我的指尖在那条熟悉的疤上摩挲确认,终于安下心来。

他掏出一块手绢,替我擦擦额头和鼻尖,柔声问,刚才梦到什么了,Jackie?

我仍不说话。我从没给他讲过那段囚禁之路的细节。我不愿意回想,出于一种隐秘的羞愧,我没讲过我是靠暗恋我的侍卫脱身,而我最后违心吻了那个男人作为酬答。

我抬一抬上半身,他明白我的意思,用手托起我的头,放在他大腿上。我侧卧向内,脸对着他的小腹和私密处,心中渐渐安宁。他用手轻轻梳理我的头发,从发际线拨上去,一直拨到头顶心,手指蜷起,头发握在指缝里。

我说,你总这样,我会早早就变秃。

他说,不会,你的家族里没有秃顶基因,你祖父八十岁的画像里还银发茂密呢。

我说,你不该这么说,应该说“你秃头我也爱看”。

他笑,说,好,你秃头我也爱看,也比特洛伊的帕里斯还美。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在头顶叹一口气,指尖在我后脑勺上叩一叩。这里面在想些什么呢?真想打一个小洞,窥探一下。

我不出声,伸出手臂搂紧他的腰肢,面孔埋进他外套里。

几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一座乡间别墅,在那里过夜。现在他的势力范围大大扩张,与几个月前又不同了。那户主人带着妻儿在门口迎候,一切犹如旧日重现,犹如我还是王储的时候,乡绅们以招待王子为荣,以恭敬的目光望着漆着雄鹿纹章的马车。

不过现在他们迎候的是黑帮之王。

我们并没公然住在同一房间。我借口疲倦,留在楼上,不去见客。仆人们抬来浴缸、倒满热水后离开,我把门反锁,用一把倾斜的椅子顶住,才走进浴缸里。自从那次被人从后面用哥罗芳迷昏,每次有人从身后靠近,我都会紧张,觉得后颈的寒毛刷地立起来,又时时惧怕会有人闯进来。

不过如果他在室内,那又另当别论。有他的地方,我都能安定下来。

这时候,他应该正在楼下跟阔佬一家喝酒聊天。

我用棕毛刷子狠狠刷指缝、手肘、足趾,以及一切够得着的地方,直到皮肤发红才停下来。从宫中出来之后,我永远感到自己不够清洁。

我在逐渐冷下去的水里抱着双膝,下巴顶在膝头,每次嘘气时水面都被吹起微小的涟漪。

再过几天路程,我就要回到夏伊洛了。如果这一刻放到半年前,此刻心中肯定是激动、迫不及待……但现在我心里一片迷乱。

这是我无法不去想的问题——如果成功复位,他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让他进宫任职?他当然有足够能力,实际上他比宫中大部分臣子都精明干练。然而他没有家世没有头衔,无根无底,委以重任暂不可能,让他做个轻飘飘的闲职,可又太委屈他了。他不会同意。

那么,让他做个“情夫”、每天等待我去宠幸?更不可能。以爱之名也不可以。那样我和他都会疯掉。他不是以讨我欢心为己任的小丑。不可把一头鹰当宠物鹦鹉豢养。

所以如果我回到宫中,成功做回国王,那就是我跟他分别之时了。

 

如果我失败了……

那么,我不会选择再保有生命。

我能忍受目下的生活,是因为抱着回去的希望。如果一个人在世间的名字和位置被夺走,再也回不去,那他还能怎么活得下去?

 

我擦干身体,从主人准备的柔软衣服里选了一套白衣裤。过了一阵有人敲门。我挪掉椅子,打开门,穿着灰色号衣的仆人送来摆满食物的托盘,并召人来抬走浴缸。

我把食物放在床头柜,只拿了一串葡萄。葡萄是温室里人工焙熟的,香气异特。我坐在窗口的扶手椅里,慢慢把葡萄吃下去,窗外最后的晚云是粉红色,小块小块,犹如带血的棉纱扔了一地。夜色渐浓,室内家具在黑暗中只剩模糊轮廓。我坐着不动,水晶花瓶里的玫瑰幽幽散发香气,像一个不出声的人陪在旁边。

早晨的玫瑰和夜晚的玫瑰,香味是不同的,前者清新爽朗,后者有一种憔悴疲倦的容色。

我跟半年前的杰克本杰明,也全然不同了。

即使反复想象手刃仇人、夺回王座的情景,也再不能令我快乐。夜晚像无边的愁绪,压在心头。我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门上传来轻轻敲击声。

我赤着脚过去,给他开了门。

他还没来得及洗澡,身上有酒气和汗味,因此拥抱我时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我厌恶不洁。

但我主动抱住他,紧紧地。并深深呼吸,把他的气息尽量多地吸进肺里。那不是不洁,是他。

他一低头吻在我鬓边,又轻啜我的耳垂,嘴唇烫热。不管多少次见到他,我心中总有激动的浪潮,还有来日无多的不祥预感。

他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食物,说,你没吃东西?

我说,吃了,吃进胃口里的你又看不到。

黑暗里也看得到他笑得双眸闪烁。他说,那我可得问问你的胃。说罢单膝跪下,耳朵贴在我腹部道:你刚才吃了什么?不许说谎啊,还没人敢在黑帮之王面前说谎。

我笑得身子打颤。谁知就这么不巧,肚子竟然咕噜响了一下。

我被这不雅的声音窘得呻吟一声,皱眉闭眼。他哈哈大笑,笑得往后坐倒在地毯上。我扑上去顺势把他按倒。

他做惊恐状。敬爱的殿下,您要干什么?强暴良民吗?

我说,殿下决定了,今晚就吃你。

他双手抚在我肋部,轻声说,小人一身粗皮糙肉,不好吃,还是让小人把殿下吃了吧。

 

最后谁也没吃谁,他回房间去沐浴,再过来找我,我也好歹塞了点面包和肉进肚。他点起灯,命人换来一把双人椅。我跟他一起坐在窗口。窗外升起一轮满月,夜风入户,玫瑰的香气更浓,像冷水中兑着酒浆。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我一眼就认出索菲的字迹——她的拼写是我教的。黑帮之王家小公主的玉笺如下:


亲爱的爸爸:

   你的贱(健)康好吗?杰克好吗?我很香(想)你们。格雷在浇(教)我气(骑)马,我还学会了倒立。我很乖,没有头(偷)吃糖。我每天都问很多扁(遍),他们老说你们很快就毁(回)来。你要好好照骨(顾)杰克,然后你也要听杰克的话。千万别再跟人开枪觉(决)斗。快毁(回)来吧!

   爱你们的 索菲


下面画了一个图案,好像是一个小姑娘和一条狗,再仔细辨认一下,认出她画的是她骑在一匹马上。

我把信读了两遍,抬起头,看到他脸上有跟我一样的笑容。他说,瞧瞧她这些错别字!你这家庭教师不称职,要扣薪水。

我回嘴道,我被某人勾引得魂不守舍、无心工作,那也不是我的错呀。

他笑了,眼中再次闪动亮光。

前些天他总会忙到深夜,我跟他很久没这样安宁对坐的机会。我感到浑身软绵绵,兼之脑袋晕陶陶,想要把所有隐瞒他的事都讲出来,就像到了教堂面对神像想要倾诉似的。

爱便是我的圣坛。

于是我跟他坦白我在宫里干过的荒唐事:让一对父子跟我双飞(那俊美男爵不到四十岁,他儿子十七岁),还有行宫里的淫靡派对,十几人赤裸身体蒙上双眼抚摸亲吻,用嘴巴互相喂酒(我总是最晚醉倒的一个)……还有被囚禁在车底时的细节,我说,我还经常梦见那两长一短的哨音,听到他们对暗号,阿奎丹和诺曼底。我吻了救我的人,因为我没有别的可以拿去报答他了。

哦,还有那桩丑闻……我说,那桩丑闻里,其实我爱上的是猎场看守妻子的弟弟威廉,这事被他父亲知道了,把他捆在马厩里一顿鞭打,威廉羞愤交加,当夜投湖自尽。我得到消息,赶去参加葬礼,偷溜进停棺的房间,想跟死者告别。结果他姐姐和她丈夫也冲进来,手里拿着枪。那女人对丈夫说,打死他,给威廉报仇,我可以说他要强奸我。看守扑过来,我挣扎时,枪走火了。后来那女人一口咬定是我强奸未遂。这件事的真相和假象都是丑闻,我猜我父亲宁可相信我是个强奸犯加杀人犯,也不愿让人知道我是个爱男人的人。

我讲完这些,停下来,看到他的脸色在灯下显得苍白。

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冷。我说,你生气了?我以前确实放浪不检点。我的大臣认为我不配做国王,他们如此坚信这点,以至于甘冒死罪把我放逐出宫。

他凝视着我。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些?

我说,因为你现在也赌上身家性命助我复位,你理应得知你襄助的是个怎样的王储。

他向我笑一笑,摇摇头,该知道我早就知道,其余并不重要。

但我在他眼睛和面色中看到未平复的忧悸。

我狠心把难听的话说完:就快到夏伊洛了,你要做好赌输的准备。

他说,我怎么可能让你输?

我说,永远有输的可能,我并不惧怕,我怕的是输掉你。

他转身过来抱住我,过了一阵,说,那我也告诉你,不管结局如何,我都永远感激这件事,感激那天下午我走进书店遇到你,感激在戏院后台你分我那一半橘子。

我一咬牙,说:即使结局是死亡?

他的面容平静。为你而死,那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死法。



(“……即使结局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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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即将到达夏伊洛。我看得出杰克的忧虑一日比一日重,我也猜得到他在忧虑什么。

他常因噩梦而醒,惶然四顾。我问他,他总不答。但那晚,也许因为满月明亮,也许因为吻得动心……他给我讲了很多我不知道的旧事。

没人不珍惜生命,但当我遇到他,此后的事皆已写定。我绝不是清白无辜的人,不但自负血债,也为很多罪行做过帮凶,如今我更明白这一点,如果神要我借此事赎罪,我亦无怨无尤。

每次望着他的脸,那秀美的脸上有时因心不在焉而露出冷淡高傲神色,心中就涌起紧紧搂抱他的欲望。与他共处的每一刻,都祷告时间就此静止。

我是多么惧怕,未来有一天他会憎恨我,厌恶我,唾弃我。

夜间与他睡同一张床。他挨过来,暗示我跟他做爱。

我和他之中,他当然是经验丰富的那个,我猜他做王子时一向是他占有别人的身体。然而现在,他温柔地示意我占有他。

我吻他,拒绝了他。

他面有愠色,很像要把我踹到床下去。我给他解释:现在我和你不止是情人关系,还有合作伙伴的关系。如果我现在对你做了这种事,那就像是我用性爱讨回投资给王储的本钱……

他稍平怒气,仍不悦,喃喃道,你简直是石头脑袋,索菲都说让你听我的话……今天暂放过你,早晚让你……哼!

月光照着他,映得满脸孩子气。

我抱着他,直到怀中传来熟睡的悠长鼻息。

我则如常默祷,祷告时间不再前进,祷告我所恐惧的一切永远不要到来。


(TBC)


这一章的下半部分会是强尼和托马斯的第一人称自白。


11 Jul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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